《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6、妖精公寓（1）

　　周六一下班，林玉便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这时，吴欣从驾驶室下来，绕到后座打开车门，而青火正坐在里侧，微笑着，看着她。
　　十余分钟后，车子停在了那所房子大门外。林玉下车，看着眼前这栋三层建筑，颇有兴致道：“我进去看看！”
　　这房子虽是一栋钢筋水泥的现代建筑，外饰轮廓却意外地把握住了中式建筑的风格，很有韵味。进入屋内之后，家中装饰也无处不见古朴之风。看那玄关与客厅之间，隔着一面秀面屏风，屏风中有一婀娜仙子，半回头地眷恋着尘世。屏风之后的客厅，几乎占去一楼大半的面积，客厅中央摆放着一个近一人高的三足镂空盘龙香炉，此时正袅袅飞升着轻烟。香炉北侧的墙面上挂着一男一女两幅仙人画像，画像下是深烟色翘头矮脚供桌，供桌上置一胖肚香炉，上面缓缓燃着三支细香。供桌两旁各有两个高脚花几，各自顶着一盆甘香的栀子。中央香炉的南侧是一排软塌，软塌背后是一面巨大的圆窗。圆窗透露着外面的世界，也拢着屋里的人儿好似月中仙。与软塌相近的西侧接连有两张云纹雕饰长案，一个置琴，一个置文房四宝，而东侧放着两张暗红色圈椅。栗色木制地板延伸到各个房间，而墙面统一敷着春绿色细润墙纸。围绕着客厅从西往东的房间是依次是两间客卧、茶室、储藏室、厨房和餐厅。上到二楼朝南的围栏这边东侧一个是主卧，西侧为次卧，而另一面，东侧是一间书房，西侧紧挨着有两间次卧。三楼只有横切一半的面积，一个屋子紧锁房门难得见解，另一个屋子中央置一长案，周围伏地放着七八个蒲垫，四个墙角有高脚的花几置花，墙面贴着七副美人画像，像是一个小型会客厅。两个屋子对面是一个宽阔的露台，上面竟然空无一物。站在露台上往下望去，房子四周宽阔的庭院只有一层碧绿的青草，难觅百花的踪迹。
　　林玉逛了一圈，回到一楼，见青火已在琴案旁坐正，便问道：“这屋子里房间有很多，我住哪个？”
　　青火随手拨弄几下琴弦，使得屋内顿时增添几分雅趣。他微闭着眼，神情清冷，道：“玉儿喜欢哪个，便住哪个！”
　　林玉不假思索道：“那我住二楼朝南靠西边的那个房间吧！”她喜欢朝南的房间，阳光很好，不显阴郁。再者，东边的是主卧，她自然应当选择次卧。
　　青火继续抚琴，微闭着眼，道：“那我便住东边那个。”林玉没想到青火会住在旁边，但这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吴欣见两人已定好房间，便自言自语道：“我，就住一楼吧！”
　　林玉回到二楼，打开自己的房间，发现吴欣已将行李放置在房内。房间右手边北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雕花木床，玲珑花鸟遍布，栩栩如生。床上挂着水粉色纱帐，过于轻柔的材质，仿佛藏着一个梦。帐内铺着桃色被褥，上面精致地绣着黑白的木兰。被褥半掩着一个荷茎色软枕，其右上角藏着一对相思鸟。东面的墙边依次站着一个嵌螺钿游春图立柜，一个雕花斗橱。而南边靠窗的位置是一张焦茶色长桌，长桌前恭敬地放着一张镂空玫瑰椅。这些配置都在意料之中，而意料之外的是，西边的墙根竟然放着一张棋桌，棋桌前后各置一张蒲垫，给人以虚位以待之迫切感。然而林玉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这张棋桌，让彼此都有些尴尬。
　　正懊恼着，吴欣上楼来了，问道：“林玉姑娘，需要帮忙么？”
　　林玉急忙回：“啊，不用了！谢谢！”
　　吴欣在门外微微一躬身，便下楼了。林玉看着几个大箱子叹了口气，随手挽了两下袖子，便开始收拾起来。
　　周日清晨，在一阵温润清香的气息中醒来。看见房门竟然大开着，林玉腾地一下便起了床。伸手关门的时候，赫然发现门后竟然还藏着一扇小门，而小门里面原是一个可巧的卫生间。这里竟然别有洞天——房内铺满青瓷色的瓷砖，包括地板、墙面，连洗脸盆也是青瓷色。洗脸盆后有一支黑色如意瓶，瓶内插着一枝红梅，正淡淡地散发着清冽的幽香。这香味很熟悉，是青火身上的味道。
　　洗漱完毕后，林玉循着食物的香味下了楼，站在餐厅的位置朝厨房张望。正巧，吴欣端着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神色凝重地出来了。
　　林玉见桌上已摆好碗筷，便坐下，问：“吴欣，这是你做的吗？”
　　吴欣点点头，道：“刚学的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先尝尝？”
　　林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立即赞叹道：“好香！闻味道就知道很好吃！你常常做饭吗？”说完便举着筷子去夹包子了。
　　吴欣微笑着，道：“不常做，因为青火先生几乎不吃饭。厨房还有几样菜，你稍等一下！”吴欣说话还是很客气，说罢便又笔挺地走回了厨房。看着这个身高近2米的优雅绅士，内里穿着白衬衣，领口规整地系着领带，外面却围着一条可爱的碎花围裙进入厨房。这违和感让林玉笑了，她对着厨房喊道：“吴欣，谢谢你！”
　　吴欣在厨房全然不知地应着：“不用谢！”
　　一小时后，吴欣开车带林玉去附近菜市场买菜。上车之后，林玉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放松下来，与吴欣闲聊道：“吴欣，青火先生去哪儿了？”
　　“青火先生，回妖精公社了。临走的时候说，你灵珠上的咒印他有了些头绪，便回公社翻查档案了。”
　　“吴欣，‘灵珠’，究竟是什么？”
　　“‘灵珠’是妖精灵力的核。万物有灵，妖精成形之初便是因为灵气凝结成了灵珠，才有了后期的修行。如果没有凝结出灵珠，便不会有‘灵识’，也成不了妖。灵珠就像是一个袋子，不断地为妖精保存灵气，又以灵气保护妖精。只要‘袋子’不被破坏，灵气便可恢复。而这个‘袋子’也是可以转让、融合的。当然，没有妖精会这么做的，因为这必然意味着一方的‘死亡’。青火先生给你的那颗灵珠，便是你的前世——凝玉姑娘的灵珠。这颗灵珠因先生供养了它四千年，如今已相当于先生一半的灵力，所以先生说，它是你的‘护身符’！”
　　……
　　“吴欣，你的名字是不是有什么来历？”
　　“这个，都是陈年往事了！两千年前，我被困在阿尔卑斯山做劳役，就是一个挖煤的妖奴。是青火先生找到我，将我解救出来，并告诉我：‘你不是奴隶，你自由了！’听到这话时，我便大哭起来，追着先生跑了好远，一路不停地喊道：‘吾心已决，愿追随先生鞍前马后！吾心已决，愿以先生马首是瞻！吾心已决，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永不离先生左右！’当时就是说了很多这样的话语。最后先生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仍迷迷糊糊地说着吾心如何，先生便以为我的名字叫‘吴欣’了。还与我确认道，是口天‘吴’，欣欣向荣的‘欣’吗？我便随口答：‘是！’”
　　“原来是这样，我就觉得这里面有故事。那你之后，没有再去解释吗？”
　　“没有，先生叫得习惯了，我也不是很在意。自那以后的人生是先生给的，陪在先生左右已经很满足了。其实当时，先生身边有一位贴身护卫，便是那日本区长老花千语的妹妹花千柔先生。后来因为我的缘故，花千柔先生便辞去了护卫一职。”
　　“嗯，你也不要过于介怀。我看得出来，青火先生还是很喜欢你的！”林玉盯着窗外，提醒道：“菜市场到了，我们下车吧！”随即两人下了车。
　　在拥挤、喧闹的菜市场，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共同挑选食材，彼此交换意见后，两人已逐渐消除隔阂，变得亲近起来。随后的整个白天，都不见青火的踪影，一直是吴欣在照顾林玉，傍晚还陪她在小区里逛了逛。小区里的住户见到林玉的表情很奇特，就像是在接待一个重要的外宾，态度很是尊重和诚恳，只是动作只有微笑颔首罢了。林玉亦笑着回礼，心中却不免疑惑。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玉忽然想说什么，一时踌躇。吴欣却像是已然看穿一般，道：“林玉姑娘！还记得那日你与先生…置气，先生放你走，你便走了。你应该不知道，先生当时是怎样的状态。准确的说，他当时已经‘死了’——他的心，已经死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丝生气，就好像一具尸体！还好，他的眼中，仍有不甘。我发现那发红的眼，不由得心中一惊。那眼中布满红血丝，就好像冰冻世界里唯一喷涌的火山。后来，先生察觉到我就在近旁，才渐渐‘活’了过来，缓缓转动眼珠看我，又缓缓移了回去。像是一个石化的人，需要时间来苏醒。他顿了许久，才费了很大力气离开原地，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一路上从喉咙深处道:‘吴欣，回公社吧！公社还有事做……’随后，整个人消散在庭院。在与先生回到妖精公社后，青火先生随即与诸位长老议事，还是一如往常的冷静、理智，看不出任何破绽。而在回到先生自己的住所时，推开大门，他顺着那扇门便倒下了。我手忙脚乱地将先生扶了起来，送回他的房间使他躺下。先生拽住我的手微喘着气道：‘吴欣，先生需要休息片刻，你出去……不要让任何人进来！’那一刻，我才感知到先生的灵脉震颤如琴弦，顿时慌乱，一时说不出话来。青火先生见如此，便将我推出门外，房门瞬即关闭。一个时辰后，先生才出来，还是那样清冷飘逸，不见任何纠结与沉重。这一次，相对与姑娘初见的那一次，先生似乎走在了另一个极端——他拼命地将所有不确定性控制在自己体内，没有伤害到任何人，竟然也没有耽误任何事！不过，两天后，公社的要紧事务处理完，他便又去见你了。他明明答应过你不去见你的……最终，先生还是失信了。林玉姑娘，你可以原谅青火先生么？”
　　林玉听吴欣说起这些，心中一直有隐隐的刺痛，总觉得，那故事过于沉重，如乌云聚集在心头，连绵不休地下着雨，一直到吴欣说完，她才平静道：“吴欣！对不起，我不是凝玉，我不能及时回应青火先生对凝玉的一片深情。不过，我早已原谅了他，是真的。你放心，我不会再向从前一样意气用事，只图心中畅快，而不顾及其他。其实要单论这件事的话，应该是我的错。毕竟咒印跟他没有关系。我当时只是，太难过了，无法面对现实。我跟你们在一起才是对的，现在这种情况，一个人住在外面无疑是自杀！另外，我…我可能也有一点心动了。现在，是我想跟他在一起。尤其在听你说完之后，我觉得很心疼，也很害怕。我觉得，我已经无法做到对他的伤痛视而不见了！” 说完，便收回眼神，遥遥地抛向窗外。看上去依然镇静，不动声色，而耳朵却已经红了。
　　吴欣听完后，一时情绪万千不知如何表达。突然，他站了起来，向林玉走近一步，俯身低头，郑重而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道：“林玉姑娘，多谢！”
　　林玉低头笑道：“不用道谢！我只是为我自己着想，并没有想太多。毕竟身上还有‘入魔咒’，还得仰仗着你们帮忙！”说完兀自笑了两声（挺尴尬的），便继续吃饭了。
　　吴欣杵在原地，表情僵硬，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没料到林玉，会说得如此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