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5、邪魔

　　吴欣将林玉送了回去，临走时再三嘱咐：震天铃必须时刻戴在手上不能摘下来。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仍站在原地欲言又止，稍许，也只是摇摇头离开了。
　　林玉回到自己床上躺下，感到前所未有的困倦，很快便睡去。夜里，依稀听到身边有悉悉索索的说话声，但是太困了，以为是梦境。
　　第二日，林玉意外的迟到了，同事不出所料的过来询问原因。林玉笑着说睡过头了，同事又笑着打趣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愿意说。比如偷偷找了男朋友，又被男朋友给甩了；亦或者，去医院查出得了什么病，还很严重之类的。因为她迟到实在太稀奇了！但彼此几句玩笑过后，大家也就散了，依然各自忙着手中的工作。
　　林玉肠胃一直不好，早晨又随意吃了些生冷的食物，坐下没多久便开始肠绞痛。她不得不放下工作，去了就近的卫生间。刚到卫生间门口，便看见一个“施工勿进”的标牌，便又下了一层，再下了一层，依然放着施工的标牌。接连三层楼的卫生间都在施工，写字楼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人投诉？林玉好奇地想到。还好肚子已不似刚才那般翻江倒海，还是回工位吧！可是这电梯又是怎么了？电梯也要施工？这么多施工物业是怎么安排的？！林玉心里埋怨着，却也忍着肚痛去爬楼梯了。可是，楼梯也似有古怪，每每走到公司所在的七楼门口附近，眼看着要到了，走上去，门却已消失，又得再上一个拐弯才到出口。林玉感到身体越来越虚弱，喘着粗气，躺倒在楼梯上。安静下来以后，才听到附近有声音在小声地嘀咕：“爬呀，继续爬呀！”“是啊，怎么不爬了。只要她没死，我们都不能靠近的。”“我们不能靠近，她手上戴着的法器很厉害，我们不能靠近。”“可是她不动了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现身吓唬吓唬她？”听到这里，林玉恍惚忆起妖精说过的话，该来的果然来了，轻笑一声，强装镇定地回了一句，“我死不了的，你们放心吧！”随后又听见那小声的嘀咕继续道：“她死不了了！她死不了…快撤吧！快撤吧……”“走吧！等她下次虚弱的时候再来。”“这个食物我们一定要吃到嘴里，一定要吃了她！”声音消失之后，林玉发现自己躺倒的地方，就在七楼门口附近，一切回到现实，如同一道幻境被解开了。开门出去，公司前台的小姑娘便跟她打着招呼。再往前几步，公司里面各个工位的同事依然在忙碌，挪动椅子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敲击键盘的声音……熟悉的嘈杂声——这嘈杂声，让人安心。林玉回到工位，缓了许久，最后与两个同事一同去了卫生间，这下果然没有再遇到“鬼打墙”的事情。看来他们，只在林玉一人时有所行动。
　　下午，同几家猎头公司开会，针对近期职位做详细的沟通。有一段时间，林玉甚至忘了上午发生的事情，只在偶尔手腕的铃儿响起，才意识到：自己竟因一时气愤，在危机发生之后，愚蠢地把自己孤立出来了！
　　晚上下班路上，独自一人时，又再听到隐约的说话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她？”“快了，快了，她很弱的！”“你看她在发抖？吓得发抖！哈哈哈哈——！”林玉加快脚步，甚至跑了一段距离，停下来之后，阴冷的说话声依然飘荡在周围，难以摆脱。
　　她心跳极快，呼吸急促，后背和手心已满是冷汗，想到他们白天说过的话，当时他们是因为自己身体弱才来偷袭的，可是现在自己身体已经好了，到底是为什么又来纠缠？她毅然回头，一个硕大的鬼脸赫然顶在额前。那鬼脸大致还是人的模样，只是面色青灰，眼球突出，嘴张到极大的弧度，露出满嘴的黄牙以及硕大的舌头。林玉被吓得呼吸一沉，心脏不由得僵了片刻，但那鬼脸很快便被一个屏障弹了回去，随即听到一声哀嚎。林玉注意到自己的胸口闪着微光，那正是灵珠所在的位置。然而，不远处还有几只幽魂徘徊着，距离较远不太看得清。但他们来回晃荡的身影很明白的表达了一个意图——寻找弱点，伺机而动。林玉捏了捏汗液浸湿的手心，用微颤的声音道：“我现在比白天强多了，你们为什么还来？”一个声音嬉笑着回道：“强？她说她现在比白天强？哈哈哈哈！”很快，几只身形飘忽的邪魔开始了群嘲。林玉意识到邪魔所说的弱并不单指身体的弱，可能还包括其他方面，比如精神上的，自己现在确实比白天要胆怯恐惧得多。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家的方向猛跑，很快便冲进房间关了门。
　　夜里，整夜开着灯，蜷缩在被子里抱紧自己。房间里四处飘荡着幽幽的说话声，如同隔着水。他们时而交头接耳的对话，时而挑衅林玉希望她从被子里出来，时而又张狂地在林玉四周恐吓着，惊扰她的神经，让她更加脆弱。说不定就这样被吓死了！林玉躲在被子里，无数次想象着自己掀开被子逃出了房间，一路奔逃到城市人最多的地方，避开了那群邪魔。可是身体依然蜷缩着，如同裹紧的肉粽，动弹不得。满屋子的怪物，如同幽暗湖水里团绕猎物的食人鱼——他们一直在周边虎视眈眈。林玉听到身边所有的响动，都像是一场谋杀！她不由得捏紧了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要不去找妖精吧，他一定有办法对付这些邪魔。可是，明明已经说了不想再见他，现在又去找他，岂不是自取其辱？可是，脸面有命重要么？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被吓死的！难道这真的是我做错了么？错在我是凝玉的转世，天生就该受此磨难？凭什么？还不如从前像一条狗一样活着……不多时，被子里便传来微弱的哭声，被子也跟着隐隐地颤动。渐渐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所顾忌。说是哭，其实已经跟嚎没有任何差别。慢慢的，被子上开始闪着莹莹的灵光，体内的灵珠自觉做出了护体反应。在灵珠灵力的加持下，那哭嚎声如同驱魔咒，连屋子里的邪魔都不由得龇牙咧嘴地想要逃离。林玉很久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了，久久压抑的情绪如开闸的洪水般倾泻。哭泣，本叫人脆弱，但大声地哭却让人振奋，更像是一种控诉，或者说反省、自强，然后坦然面对。如此，大声吼了许久，最后脑袋晕晕沉沉，浑身都在猛烈地颤抖，连一个喘息都十分费力。哭过之后，冷静下来，腾地掀了被子坐了起来，看着房内形色各异的邪魔，两眼如刀，像换了个人似的厉声道：“滚！”随后伸出左手晃动手腕的震天铃。邪魔本就被那哭声折磨得如同惊弓之鸟，如今震天铃一响，更是如潮汐般退去。林玉揉揉干涩酸痛的眼睛，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接连两天依然如此，白天不得不与同事一同活动，只要在有人的地方，她便极少听到那诡异的声音。夜里跟平常一样睡觉，偶尔听到声音靠近，便晃动震天铃，得来片刻的平静，困极了，也就睡着了。这样折腾了两天之后，她似乎也习惯了。虽然身体极度疲倦，精神状况也很差，但依然睁着一双晶亮的眼，时刻防备着，仿佛已经无所畏惧！
　　周四的早晨，她还是早早地去上班了。很意外的，今天白天很正常，什么都没有听到。夜里也异常安静，她难得睡了个好觉。周五依然如此，这让她颇感欣慰，甚至感叹道：“邪魔都不会再来了吧！毕竟震天铃在这儿，他们也无法靠近。”
　　周五晚上，她才开始有所察觉。
　　这夜她有些失眠，想着与妖精初见那夜的场景依然有些后怕。后来又想到最后一次与妖精的争吵，以及他最后的坦诚，还有他那时的眼，她现在都不忍回想。对于妖精来说，她就是他期盼了四千年才成熟的果子，吃在嘴里，却是异常酸涩。而对于自己来说，妖精就是突然砸在头上的苹果，可能会带来幸福，却先让她头疼不已，甚至还有生命危险！唉，最近没有一件事是顺遂的，就好像是彼岸的鲜花，看着美丽，却隔着激流。林玉是胆怯的，她不会去冒险跨越。而命运，却直接在身后推了一把！想了许久，她依然纠结在离别的那一刻，后悔当时没有说出一句好听的话。很快，两个小时过去了，林玉平静地躺在床上，虽然呼吸轻缓匀称，意识却是清醒的。然而时间已近12:00，发现睡不着的时候，睡眠已经难觅踪迹。但越是睡不着越是想要睡着，却仿佛抓不住那梦境的尾巴。沉睡如脱兔，平时积攒的入睡技巧总是与它擦肩而过。慢慢的，时间过得很快：凌晨1:00、凌晨2:00……已经不对睡眠抱任何希望。可是身体已因慢熬的焦灼而燥热，林玉一伸手，掀开被子露出大半个身体。然而不多时，被子便轻轻盖了回来。如果在往常，这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一定会被吓得不轻。可今日，她却心中一暖，眼泪差点流了出来。接着，她又试探性地大力掀开了被子，果然，被子又自觉盖了回来。她嘴角露着笑，联想到这两日的平静，立马明白了。她依然闭着眼，却张开嘴对着空洞的房间道：“是你吗？是你在这里吗？”
　　等了许久，房间静悄悄的，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林玉睁开眼，起身开了灯，自说自话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说罢仔细观察着四周，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人影。
　　“你还好吗？”许久之后，一个声音低沉道，依然没有现身。
　　听到那声音，林玉微微点着头，瞬间泪目，冲着空洞的房间大喊道：“你给我出来——！”
　　“对不起…我现在就走。”那声音冰冷，没有一丝生的气息。
　　林玉又大喊道：“笨蛋，我叫你出来啊！傻瓜！”
　　“玉儿？”那声音疑惑道。
　　林玉闭上眼，眼泪缓缓划过脸庞，接着她张开一个怀抱，轻笑道：“你这个傻瓜，明明是我的错，你却要跟我道歉！应该是我跟你道歉才对啊！对不起，那天我跟你说了很多违心的话，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你，是我自己太脆弱了。如果我是凝玉，根本不会如此狼狈。如果我是凝玉，够强大，这些邪魔又能奈我何？如果我是凝玉，一开始就不会让你失控…即便后来身有入魔咒，又与你有何相干？”很快，她感受到一个身体如一阵清风拥入怀抱，带来预想的安稳和踏实。林玉渐渐收拢怀抱，拥紧那个身体，低声道：“可惜，我不是凝玉！”
　　怀中的男人如同陷入一团温湿的棉花，温柔，又令人窒息。他搂紧她的身体，喉结上下滚动，几乎呼吸困难，在她耳边道：“林玉，住口！”
　　林玉在那肩头轻轻笑了，道：“谢谢你，来我身边！”
　　男人的身体微微一颤，从喉咙深处发出质疑的声音，道：“玉儿，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么？你原谅我了？你，你不恨我了么？”他现在才明白过来林玉刚才说的话。
　　林玉放开怀抱，微微点头，道：“是啊，原谅你了！你开心吗？”
　　男人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她，手指微微动了动。然而那张冰冷的脸面下是翻涌的热泉，已促使他呼吸加重，眼神也渐渐温柔得可怕。
　　林玉避开那双眼，自嘲道：“一个人待在这里确实挺惨的。要不，我还是跟你走吧！去你上次带我去的地方——我可不想在这儿等着被人吃掉！”
　　男人依然凝望着她，许久，才微微抿唇，带有几分抱歉道：“今夜太晚了，明日再去吧！”
　　林玉点点头，开始自顾自地整理床铺，随后便躺下，道：“那我要睡了，你怎么办？”她好像并不打算让他走。
　　青火终于被这句无心的话逗笑了，玩笑道：“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林玉忽然红了脸，慌忙捂住被子蜷缩在靠墙的里侧，坚决道：“不行！”
　　青火抿唇一笑，自觉躺在空出的外侧。
　　林玉知道他就躺在一旁，但也没有多言。几分钟后，她便安稳地睡去了。
　　青火看似躺在坚实的床上，实际飘荡在云端。那个日夜思念的人如今就在身旁，这一切，好像梦境！闭上眼是她轻浅的呼吸，睁开眼便是她真实的躯体。长久的失去让大脑反复去确认，最后，在那持续的微甜气息中终于肯定——是她！真的是她！她回来了！
　　周六早晨，闹钟还没响，林玉便提前醒了，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怀抱里，对方的脸就在呼吸可及的地方，她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毛孔，以及双唇的褶皱。他睡得很安稳，紧密细长的睫毛在眼下画出两道柔和的弧线，黑色长发如溪水流淌在身后，只留下一缕搭在脸颊，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林玉将那缕发丝拿捏在手心，像是握住了一段丝绸，冰凉柔润。稍许，又看着那脸庞，手不听使唤地伸了过去，想着那柔软的触感，不觉心跳加快。将要触及时，手机闹铃突然响了。林玉像是被突然拽回了现实，一骨碌起身关了闹铃，身旁的人也因此被惊醒。很快，身体被一双大手拖回了被窝，一个声音在她头顶轻声道：“今日是周六，你不用上班，再多睡一会儿！”
　　林玉挣扎着爬出被窝，笑道：“我们公司周六也要上班的！”
　　青火无奈地看着她，也起身坐在一旁，道：“那你等一会，我让吴欣送早餐过来！”
　　林玉注意到那张清冷的脸，带有一丝初醒的倦怠和难得的温情，一双眼也定定地看着自己，银色眼眸如月光般清澈明净，整个人依然显得飘逸恍惚，好似不在人间。
　　青火注意到林玉在看自己，便问道：“玉儿喜欢我这张脸么？”
　　林玉笑道：“你很好看！”
　　青火眼中掠过难得的欣喜，却只是轻声道：“喜欢就好！”随后又道：“我的头发也很好看，身体也很好看……”仿佛一只雀跃的孔雀不遗余力地展示自己的美丽。
　　林玉连连颔首，笑道：“我知道了！你好看，哪里都好看，你最好看！”
　　青火得到这句夸赞，放下心来，道：“今夜便搬过去吧，如此，我才能安心！”
　　林玉点头，没有说话，默默起了床，去卫生间洗漱。此时她的心里甜甜的、软软的、暖暖的，这就是恋爱的感觉么？她不禁脸颊一红，害羞起来。正刷着牙，忽然又想到：昨晚我怎么就躺人怀里了？难道，是因为这几日被吓到了，不自觉为之？
　　而另一边，青火正坐在床头，两手在膝间紧握，正懊恼如果林玉问及昨夜之事该如何回答，脑海里也不断放映林玉那日生气时的表情，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但他很快便调理好气息，安然地站在窗边看风景。这时林玉已经刷完牙，把口杯啪嗒一声放在台面上。青火在卧室听见那清脆的声响，忽然心中一惊，在窗边微微趔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