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4、恍若隔世

　　第二日清晨，林玉已收拾妥当准备去上班。昨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每一个，都让她接受困难。她不得不想到：如果这是一场梦该多好啊！然而，自妖精走后便睁眼到天明，她根本没有机会去做梦。由于整夜失眠，此时的她显得非常疲倦。但与人接洽当中，却丝毫看不出那倦意，极善于伪装。
　　依然按部就班地工作：与下属两位招聘主管确认新开职位的搜寻方向，有疑问的做及时汇总，再与各业务部门沟通；随后打开招聘报表，查看近期的职位完成情况，以及招聘费用的使用情况等；接着11:00有个面试，但候选人有几个关键性问题回答失误，面试结果不太理想，11:30便结束了。这时前台的小姑娘来电话说有人找。会是谁呢？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送餐的吧！不过，送餐的放前台就好了为什么要见我？啊——想起来了！不可能是送餐的。因为，今日忘记订餐了……
　　林玉来到前台，小姑娘往前一指，对面的环形沙发上果然坐着一个不同寻常的人。——所有访客，不论是来沟通业务的、面试的、送餐的，还是找人的，都表现得很随意。只有他，双手扶膝、正襟危坐、神色肃然，如同一个初入世的方外之人。这个人是谁，没印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不会又是，妖精？
　　林玉走过去，神情冷淡道：“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而言辞依然保持了应有的礼貌。
　　再仔细打量此人，虽是坐在椅子上，身形依然显得高大，与身旁的人相比，足足高出一头。他身上一丝不苟地穿着深灰色竖纹西装，内搭白色衬衣，系黑色缎面饰花领带，鼻梁高挺、眉骨清晰、眼窝深陷，神情忧郁而沉稳，像是希腊神话穿越而来的神祇。
　　男人见林玉走到跟前，缓缓起身想要恭敬地行一个礼又急忙收回，只是微笑着问道：“林玉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玉心里虽有猜测，仍不敢确定，便走到他近旁，凑近对方耳边低声问道：“你，是妖精？”
　　男人惊得让了一步，倒不是因为那问句知道了他的底细，而是那距离实在太近了，怕有不妥。
　　林玉见男人往旁边闪了一步，便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不多时便显露出倦意，侧身掩口打了个的呵欠。
　　男人重又回来，镇定道：“青火先生在楼下等你，可否随我一去？”
　　昨夜之事在林玉脑海中一一晃过，她忽然失了神，轻笑一声，自语道：“都是真的…”接着又问道：“你们都叫他青火先生，想必在你们那里，也不是等闲之辈。可是这样的人物，何苦纠缠于我？我只想做一个，不知道你们存在，也不是谁的转世的普通人！”
　　男人不由得担心起来，害怕再出事，右手食指在身后饶了一圈设下一道禁制，随后郑重道：“林玉姑娘！青火先生一手创建了妖精公社，引导人妖和平，避免了无数死伤，做了很多于他自己并无半点好处的事情！眼见的人妖和平都仰仗于先生的扶持和守护。可能你一时无法理解他昨夜的失控。我也不想多做解释。我只想告诉你：那不是平常的先生，平常的先生很温和！希望你能多给他一点时间，不要急于拒绝他，好吗？他等了你四千年，不是一朝一夕！”
　　林玉注意到两人周围似乎有一个屏障隔绝了外界，伸手摸了摸，确认之后，轻声道：“你这么说，我是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了？”忽然又转身看着男人笑了，道：“放心吧！惹恼他对我也没有好处，我知道怎么做——我跟你走！”
　　男人松了口气，解除禁制，往前几步摁了电梯。
　　进入电梯后，林玉见四下无人，又问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男人恭敬地回：“吴欣。是青火先生的贴身护卫。”
　　稍许，电梯到达一楼，林玉又催促道：“走吧，别让你家先生等久了！”吴欣让林玉先走，自己跟在身后，就这样保持两步的距离朝门口走去。
　　两人刚走出电梯，便远远地看见落地窗外拥挤的人群，几乎堵住门口。走到门口时，感应门徐徐向两侧打开，人群忽然安静，自觉向玻璃门这边让出一条通道。而通道另一头，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正缓缓向这边走来。他神情清冷，似有若无地笑着，脚步沉稳，而行走飘逸。周围人群无不心神向往地看着该男子，跟随着男子的眼神齐齐转头望向林玉。林玉受着众人瞩目，手不自觉握在了一起。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神色平静地环顾人群，又与男子对视，嘴角微微露出了笑意。
　　身旁的吴欣看见这一场景，不由得一惊，喃喃道：“青火先生？”先生不是应该在车里么？什么时候出来的？看来只要与林玉姑娘相关的事情，先生便充满了不确定性。可是先生身份特殊，不便在凡人面前露脸，必须加以阻止。如此想着，人已经快步走了过去，轻轻解下先生的斗篷，露出落地的黑色长发及轻柔白袍。周围人群忍不住齐声呼出一声惊讶，随后便陷入骚乱，纷纷掏出手机以各式姿势对准青火拍照。就在这时候，吴欣将解下的斗篷向着天空奋力一挥，斗篷瞬间消失，世界霎时静止，人们皆停止手中动作，哪怕一片飘飞的叶片，也只是顿在空中不再下落。随后，吴欣向一旁请示道：“青火先生，上车里说吧！”
　　青火颔首，仍不缓不急地走到林玉身前，从她紧握的手心里掏出一只手放入自己手中，轻声道：“玉儿，我们一同上车吧！”
　　林玉微颔首，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滑落。
　　三人进入一辆黑色轿车，吴欣上车前收回了斗篷，随即关上车门，车外即刻恢复喧嚣。原来大家还停留在举手拍照的时刻，而拍照的对象却不知所踪。黑色的斗篷，只是打开了另一个时空，并不能使时间暂停，或倒回。
　　青火坐在林玉身旁，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忘了什么，又妄自地沉陷不愿清醒。林玉一直目视前方，脑海里全是昨夜的事，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理解，又该怎么去接受。密闭的车厢里，四处逸散着青火身上那清冽的香气，那香气，叫人安定。林玉渐渐回神，一点点收回被紧握的那只手，随后她幽幽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快说吧！”
　　青火被一瞬拉入现实，轻声道：“你，还在生气么？”
　　林玉发出一声冷笑，道：“没有。”
　　青火看着凝玉，神情逐渐暗沉，道：“昨夜的事…”
　　不等青火说完，林玉抢先道：“昨夜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没关系！”说完，还露出一抹稍纵即逝的浅笑。
　　青火随之莞尔，如同红梅落雪一般，清冷嫣然。他知道了，她不会原谅他。
　　林玉又道：“前世的我是救世的‘侠女’，但这一世的我‘自私又胆小’，只想为自己而活。你确定，我还是我么？你要不要…”
　　“不要！”青火情急地阻拦道。他活在一个梦境里，他不想将那梦打破。随后看着林玉，伸出两手紧紧握住她，沉声道：“你就是你，不要瞎想！”
　　林玉不想惹恼他，没有挣脱，却随即道别道：“好！那我回去上班了。”
　　青火放开她，轻声道：“好，我在家里等你！”
　　不等林玉下车，吴欣从前排递过来一个黑漆嵌螺钿木制饭盒道：“这是先生为姑娘准备的餐食，姑娘请带上吧！”
　　“好！”林玉接过饭盒下了车。
　　回到办公室，同事们便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赞叹着：
　　“林姐，这是哪个餐厅送的外卖啊？太精致了，简直就是艺术品！”
　　“这哪是外卖呀！我看，这是有人送的爱心便当！”
　　“哎哟哟！用这种古董饭盒装饭也太奢侈了，林姐这男朋友是何方神圣啊？”
　　……
　　不等同事们说完，林玉端着饭盒去了隔壁会议室，临走时故意撒娇地说道：“你们讨不讨厌，还让不让人吃饭？真是！”听完这话，同事们皆大笑着离场，算是放过她了。可是林玉一转身便冷了脸。她知道那个妖精不会轻易放开她。他会一直缠着她，不停地在她生活里出现。为什么心里明明恨他，四千年前的记忆却不断地让我去原谅他？为什么？
　　下午，一直忙着面试。然而，妖精说会在家里等她，所以，她也不得不六点一到便提前下班。到家之后一开房门，两只妖精正盘坐在门口地板上闭眼打坐。见到林玉进屋后，才相继站了起来。林玉上前两步，随即看见了妖精身后自己的行李箱，再一打量房间，房内的自己私人物品竟然全都不见了。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林玉一时哭笑不得。
　　“帮你搬家！”青火平静道，仿佛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而吴欣已经意识到不合适，在青火身后向着林玉的方向微微一躬身。
　　林玉强压着不满，尽力微笑道：“我房租刚交了半年，如今刚住了一个月，提前搬家是要扣违约金的！”但片刻便明白过来他们是不会懂的，又委婉道：“我觉得住在这里挺好的，我可不可以，不搬家？”
　　青火起了身，转眼带着林玉站在了一栋三层中式别墅门前。吴欣带着箱子也很快落在身后。青火拉着林玉直接幻过大门，三两步跨过庭院，只见一个白色流影在草地上划过。进屋之后，青火才放开林玉，神色逐渐温和下来，对林玉解释道：“玉儿，你身体太弱，我给你的灵珠相当于我一半的灵力，在邪魔眼中你就是一块毫无防备的肥肉！我怎能放心你一个人住？这房子是离你家最近的一处住所，上班有吴欣送你，你不必担心！往后，我们便住在这里好不好？”
　　“那我把灵珠还给你！”林玉抓住重点，情急道。
　　“不可！”青火立即制止道：“灵珠既已归体，便不可随意取出。若你现在还给我，三日后，你便会失去四千年前的记忆。而且，你现在的身体已经适应了灵珠之灵力的供养，突然撤去，你会变得很虚弱，甚至可能危及生命！”青火知道自己说得过于直白了，又安抚道：“放心，灵珠皆有护体的本能，这颗灵珠虽然会招引邪魔，但也能作为‘护身符’保护你！”
　　林玉自语道：“你说的邪魔，是恶鬼么？”
　　青火解释道：“魔，是世间有自主意识的人或精灵内心不可达的欲念占据身心而成，大多丧失理智，如同行尸走肉，只为一个欲念游荡人间。由此，嗜杀、毁灭，是魔的一大本性。魔的形成有两种途径，一是人、妖身死后的恶灵所化；二是活着的人或妖被邪念占据身心所化。他们，为达目的不但会吞噬人类，也会竭力杀害妖精，以短时间内强化自身。而你，太弱了，很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说到这里，青火放下严厉，正垂眸温和地看向林玉时，忽然发现她的灵珠周围竟团绕着一重邪气。瞬时，他移至身前，低声令道：“转过身去，看看胸口是否有一个印记！”
　　林玉即刻转身查看，胸口果然有一个红色的印记，如同一个带刺的满月。
　　青火在身后以愠声道：“竟然有人在你的灵珠上下咒，而且只针对你！怪不得，这四千年我竟没有察觉……”随后伸手一点林玉后背，将灵珠逼出体外。随后在空中施了好几道法术缠绕灵珠，最终仍难以将咒印拔除。
　　怪不得凝玉不肯转世，这竟是万劫不复的“入魔咒”！这咒印，不但要她死，还要她生不如死！若是施咒之人当时知晓我与凝玉的关系、知晓我的来历就更狠毒了，这绝不是对一个人的简单复仇，这分明是要拉整个世界陪葬！毕竟，以凝玉的灵力，入魔后便会成为魔王；毕竟，“我”又如何看得她入魔，如何看得她入魔后受尽天下人追杀？“我”，必然会毫不顾忌地站在她身后，陪她战到最后一刻……然而，四千年过去了，所有的，都变了。
　　还好这个咒并不会立即触发，它很意外地给了两年缓期。“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施咒之人，尽快解除这恶咒。青火又将灵珠送回林玉口中，尽力温和道：“你的灵珠在四千年前被人施了入魔咒，这入魔咒只在你转世后灵珠入体时现形。‘入魔咒引人入魔，入魔后便万劫不复。’不过你放心，此咒印两年之后才发挥作用。而我，一定会在这之前找出施咒之人！”
　　林玉听他说得如此平静，而自己却完全不能接受。她转过身来，看着青火，一张口，便是一声嘲笑。回不去了，平常生活离自己好远，恍若隔世！再想到近日总总，还有近十年的隐忍，忽然笑了起来，对着青火大吼道：“你为什么非得要来找我？！就是不肯放过我？！如果你不来找我，不把灵珠给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爱情有那么重要吗？比命还重要吗？我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你为什么非得要来打扰我，为什么？！”她大声哭喊着，喉咙已经沙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抓住青火的衣襟道：“你昨夜就差点杀了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我可不可以不要？”林玉将心底积压的怨恨一股脑全吐了出来。她不知道她说的这些话，可以毫无阻拦地将眼前这位无坚不摧的青火先生彻底击溃。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弱点，和软弱之处。
　　吴欣见状，情急地朝林玉疾走，还未到跟前，便被青火一手拦下。此时青火的脸色格外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垂眸看着林玉哭泣，身体却僵硬如铁，做不了任何动作。
　　片刻后，青火像是从一个深渊里爬了出来，嘴角抖动着笑出了一声，轻声道：“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我以为，你是心悦于我的。四千年来…我从未怀疑过。不过我却忘了，转世后的你，纵然记忆恢复了，心仍有不同！是我的错，是我一意孤行只想和你在一起，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你说得对，爱情没有那么重要，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走吧！你放心，我会在你生活里消失，就像你，从来没有遇见过我一样……”
　　林玉放开青火，站在一旁，激烈跳动的心脏逐渐恢复平静。此时，她明显地感受到心中的一块缺失了，却不以为意，仍愤恨道：“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随后，转身朝门外走去。三两步之后，青火突然叫住她。林玉轻笑出一声，停在了原处。谁知青火快步走到身前，只是递过来一条金色手链。那手链上挂着四五个极小的铃儿，此时正因传递的震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青火拿着手链，平静道：“这是你前世的法宝——‘震天铃’炼化而来的首饰，此铃一响，便对邪魔有极强的净化作用，一般邪魔都难以与它对峙。你戴上它，便依然可以上班，过正常的生活。”说着便不顾林玉表态，伸出如瓷般细长的手指在她左手手腕琢磨了片刻便系上了。接着，他侧过身去，对吴欣道：“送她走吧！”
　　吴欣看看两人，犹豫了片刻，拱手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