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35、报复

　　八天前，宵风带着青火离开灵境山，确实去了清辉城，即如今的拉萨。只是那几天，两人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一直待在布达拉宫的地宫里。两人刚到地宫，青火就作势要发出一个言灵遵守诺言。宵风立即制止他道：“不用，先疗伤！”青火感到很意外，他原以为从今以后，长此以往都会身受束缚，没想到她竟然不在意，便反问道：“你不担心，我失信么？”宵风淡然道：“伤好了再说。”青火盘坐在地上，将长发拿至胸前，轻声道：“那么，请开始吧！”宵风看着那一片白衣微澜的后背，双肩的刚毅和腰脊的坚韧已不似从前那般为浴血而生，他有了责任，更懂得了隐忍。眼前的这个身体，从前一直在觊觎，现在，也依然独具魅力。宵风伸出一只手，闪耀着莹绿的微光开始为青火疗伤，而闭上眼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想着眼前人，抿唇轻笑，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呼唤：“小柔……”
　　三日后，青火已大好了，两人又在拉萨寻找当年清辉城的遗迹。然而城中，除了一点点残垣断壁，一无所有。“后来的毁坏太严重了。”青火看着满目新生，沧然道。随后两人在遗迹各自行走了一日，夜里，又从不同方向，回到地宫。
　　第五日，也就是林玉启程去拉萨的那一日。清晨，东方洒下一片薄曦，柔柔地覆盖在雪山、大地、宫墙，将迎向东方的一切都沉浸在一层微光之中。宵风与青火并排站在布达拉宫的一条南北走向的屋脊上，面朝东方，与宫墙一同倒影在红山山阴，成为那恢弘阴影末梢飘摇的一点暗影。
　　青火向左转向北侧，望着雪山峰顶道：“今日又去哪儿？”
　　宵风微闭着眼，神情安详如普度众生的佛脸，然而，紧接着一丝邪笑便爬上嘴角，兴奋道：“去青丘！”霎时又泄落，怅然道：“可以吗？”
　　青火冷冷道：“宵风，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将‘青火先生’重伤并掳来这里，你觉得，你还回得去么？”一身白衣的他在晨曦中随风飘荡，像是雪山中奔涌的一段河。
　　宵风沉静了片刻，轻笑道：“我相信，‘青火先生’会念及我为林玉解咒，而对我网开一面！”
　　青火微叹一口气，道：“你还是变了，不似从前那般一念执迷，冷血无情……”
　　宵风转身看着青火，如同深渊中受到日光照耀的潭水，浅笑道：“我…不爱你了，真好！”沉沉呼出一口气，又道：“初醒时我有多不甘愿，现在就有多懊悔！我不过是想让凝玉也品尝到痛失的滋味，哪怕是只让她感受一时也好。没想到‘那丫头’会那么傻，跑来以死相逼！我当时心中很是惊慌，好想好想放下这一切，去抱住她。若不是你及时召唤来了她的姐姐，我们今日，便不必站在这里了！”
　　青火面无表情道：“所谓仇怨，选择报复，便永远没有终结。”又凝神，郑重道：“但是，所犯罪过，必须交由公权力依法处置，方能彰显世间正义！”他看着宵风道：“你可以随我回公社，我还可以带你先去青丘。但是，重伤并掳走妖精公社的青火先生，还间接伤了花千柔和林玉，为使天下诸妖重新接纳你，你之后必须要去妖精法庭领罚，待罪清之后，方可在妖精世界自由行走。另外，此事已天下皆知，妖精法庭必然会对你召开公审。不知道孤傲如你，能否在万千妖精的注视下参加公审，公审之后又可愿被狭于咫尺，为公社服役？你想明白了么？为了她，你真的愿意放弃自我，重新来过么？”
　　宵风望着青火身后的渺渺浮云，道：“众妖如何，天下如何，与我有何相干？你们的惩罚何如、处置如何，只要能回到她身边，又有何不可？天下之大，没有牵挂之人，才任意行走。而我，只想留在她身边。往后，无论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只要她心中有我，足矣！”
　　青火微颔首，道：“如此，便随我走吧！”
　　宵风默然退后一步，躬身，一拱手，高声道：“谢——青火先生！”
　　青火轻声道：“走吧！”说罢，两人一同向前迈步，一个落空，便如徒手抹去的阴影般消失在屋脊，霎时，现身在青丘飞花十里的百花林外。
　　两人刚到百花林，一个着粉衣的男子便从天而降，持剑朝宵风直降而去，如同一只猛禽俯冲下来。临近的时候才发现青火先生也在一旁，突然一个后空翻，悠然地落在青火身前，一拱手轻声道：“青火先生，怜儿冒犯了！”随后又眉心一紧，举剑指向青火身旁的宵风，愤恨道：“先生可否容我杀了这个冷血无情的家伙！事后，怜儿愿以命相抵！”青火看了眼宵风，竟已眼露怯意，轻笑一声，往一旁撤出一步，自语道：“该是偿还的时候了！”随后抖抖衣衫，如一缕轻云，飘进了百花林。怜儿如猛兽拦住宵风的去路，忽然睁大眼，大喝一声，一剑直接朝宵风胸口刺去。眼看着就要刺入胸口，天空又飘飘然降下一粉衣女子，声音略带急切地呵斥道：“怜儿——！住手！！”怜儿收回剑，狠狠瞪了一眼宵风，转身飞走了，只余下稍许飘落的花瓣，在原地打转。宵风看了看胸口被刺破的衣服，唇角一勾，神情恢复往常。随后看着女子，一路轻笑着向女子走近。最后，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对望，时光的幻影在两人之间晃荡，一时情绪万千。宵风的眼中渐渐撤去一贯的孤傲与阴郁，露出极为少见的柔情和暖意，沉默片刻后，道：“小柔…对不起！”花千柔微笑着，眼泪已奔涌而出，颤声道：“没关系…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伤了自己！”宵风微笑着，张开怀抱如同一面春风向花千柔快步移去，很快拥入一个僵硬的身体，轻声道：“小柔，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好吗？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你受伤，害得你难过！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让你受伤……”花千柔耳畔渐渐响起这些轻柔的话语，让她想起那日濒死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幻境，如今终于实现，只觉得心痛难忍，反倒哭得更大声了。宵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便不再说话，一手抓住她的后脑，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只深深地往怀里压。
　　青火进入青丘，一直走到花千语的住处，也没有见着一只妖精出来迎接（其实小妖们都在附近看着，只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推开庭院的大门，花千语与路修远正坐在正堂饮茶，看见青火先生突然推门而入，二人一齐站了起来，一脸惊愕地望着先生，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只茶杯已翻到，并滚落在地。青火微叹一口气，道：“怎么，不想见着先生回来？”说罢，瞬移过去，拾起了地上的那只茶杯，稳稳地放回了茶桌上。见二位依然无甚反应，便坐在路修远的位置，斟上一杯茶，自说自话地将事情经过略说了一遍。花千语听完，向青火先生靠近一步，唤了一声：“青火先生？”以证虚实。路修远仍旧站在三步之外盯着青火先生，还没有缓过神来。青火看着他，好气又好笑地唤了他三遍，他才猛然惊醒，一拱手道：“先生，容我先回公社一趟！”随后便匆匆转身，消失了。青火只好轻笑一声，举起茶杯，继续喝茶。
　　其实先生被掳走的第二日路修远便知道了先生的踪迹。未免先生怪罪，才与诸位彩虹长老决定：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如今先生竟自觉回来了，先前几日的忧虑便一散而空，就连片刻之前的忧虑，也显得那么不真实。此时的路修远心跳极快，连灵珠都微微有些发热。他要将这消息尽快告诉大家，他已经可以想见诸位听见这振奋人心的消息时惊喜的表情，并随即决定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以庆贺青火先生的回归。是的，一定要让青火先生看到天下诸妖在他回来之后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届时，所有妖精都会用行动告诉他：妖精公社绝不能没有青火先生！
　　青火与花千语别过后，便回到百花林外。此时宵风已放开花千柔，仔细询问她的伤情。花千柔一直微笑着看着她，没有回一句话，她竟也如对话般，一句一句地接了下去。青火在远处轻声道：“该走了！”宵风才郑重地放下花千柔，转身朝青火走去。花千柔突然站了起来，朝先生奔去，急切道：“青火先生，我可以同去吗？”青火微颔首，于是三人一同瞬移回了昆仑山。
　　昆仑山中国区妖精公社地上城城门外，青火径直将宵风交给了早已在此地等候多时的中国区妖精法庭的执事，并当即表示，自己不予追究。花千柔见状，亦立即表明自己的态度。执事妖精看见青火先生果然回来了，心中难免激动，但仍郑重地一点头，随后左手拉出一道禁制如绳索般缚住宵风的双手后，右手幻出一支笔在禁制上一一写出青火先生与花千柔的诉求。随后，执事妖精向青火一拱手，轻声道：“青火先生，您回来了，真好！”话毕，带着宵风转身朝城门走去。青火看着城门的方向，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一场大雨终于停歇，对花千柔道：“我要去见林玉了，保重！”花千柔一拱手道：“青火先生，多谢！”青火颔首，转身离去。
　　花千柔在城门外仰头凝望着高高的城墙，稍许，亦缓缓踏入城门，一步、两步、三步……妖精城渐渐映入眼前。城中妖精熙熙攘攘，还是一派祥和喧嚣的模样。不知道城中，自己久未居住的院落，现在又是什么样，是否还可以居住？
　　青火回到北京城中别墅，没有找到林玉的踪影，立即向吴欣询问林玉的去处。吴欣道：“姑娘以为先生在拉萨，便订了中午的机票飞去了拉萨。现如今，飞机已经起飞一段时间了。先生要去拉萨等姑娘吗？”青火安定下来，道：“嗯，她最近可好？”吴欣摇摇头道：“不好。先生快去看看姑娘吧，她很想你！” 青火抬头看了眼空阔的房子，沉吟道：“玉儿……”随后背过身去，朝门外走去。
　　回到拉萨，知道林玉也在这城中，这城市也渐渐有了温度。傍晚，他便已跟随在林玉身后。林玉在不远处缓缓地走着，他眯眼看着她，如同饮酒般微醺，不愿打扰，不愿清醒。天黑了，城市的灯光和人影在两人之间不断交错，青火如放风筝的人，拽着线，跟在后面不缓不急。而林玉，是前面晃晃悠悠的风筝，不知道要飞向哪里、落在何方，心中早已空落落，行走慌乱。忽然，她转身看向身后，又转身回来。其实青火就在几个人影之后，而她，却没有发现。
　　夜里，林玉睡在一间简陋的客栈标房中。青火隐身在她身旁，待她睡熟后，便把她抱去了酒店的客房。青火不知不觉错过了一开始的相认时机，后来又擅自留在身旁，便自认为，要再等一等再与林玉正式相见。于是召唤来当地主事，委托他人代为照顾林玉。可是这个主事常年居住在青海湖中，很少来人间走动，对人类的行为只是略知一二，做事简单粗暴不注意细节，很快便暴露了。还好，林玉已见怪不怪，并不在意。
　　林玉在拉萨的第二天晚上，青火在妖精公社处理完公事便瞬移过来。当他听到卫生间哗哗的水声，顿时心中慌乱，本能地朝卧室窗户的方向退步。后来便撞倒了房内的椅子，发出嘭——！的一声响。林玉听见那响动便关了水龙头，听了片刻，随后又打开了。青火悬浮在窗外，望着那个窗户大开的房间，心中有一万只蚂蚁在捉弄，让他呼吸急促。林玉走出卫生间后，青火才瞬移至跟前，满含柔情地看着那张脸，一只手已不自觉去画那轮廓。林玉不知道青火就在身旁，从他身旁擦身而过，坐在靠窗的小桌旁擦脸。擦完脸之后，林玉看了看窗外，随之关了窗，接着钻进被窝，蜷缩着睡去了。林玉睡着后，青火在旁边站了许久，一动不动，如同一个塑像。一个时辰后，他才移动双腿转身向她，微喘着气，躬身在那脸颊上留下轻轻一吻，随后，整个人便如烟云散去了。
　　第三天，在念青唐库拉山的偏僻处，大叔趁林玉沉迷于美景，便三番两次地与跟在不远处的青火先生汇报情况（其实是想多与先生说话），最终被林玉发现了。林玉不知道大叔是在跟谁说话，两眼疑惑地看着大叔身后，而大叔身后的那一双眼睛却如雪山峰顶的反光一般，明亮清澈地看着她一人。大叔望着青火先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泄落，随后带着林玉去了别的地方。
　　那天下午，林玉在纳木错拥抱天地的时候，青火就站在她身旁。林玉想着沧海一粟，渺渺众生，露出超然出世地一笑。青火看着那淡泊的笑脸，仿佛即将升华的霜花，让他心中一惊，随后感觉到自己也即将被舍下，便一步退后，惶惶然回了北京。
　　回到北京后，又坐在房间与那面秀面屏风对峙，茶饮三杯，依然难以解渴。
　　第四天，林玉回到北京，阴差阳错地去了曾经租房的小区附近。青火通过发簪感应到她的位置，瞬移至那附近，在街对面静静地看着她。青火穿着常服，带着口罩，在人群中并不十分显眼。但林玉一眼便发现了他，即刻便泪崩。绿灯亮了之后，两人之间人来人往，匆匆而过，两人依然如街边的路灯一般矗立，一眼万年地遥遥相望。直到人行红灯亮了之后，车行道的车辆已加速行驶，林玉才失神般甩开行礼，朝街对面飞奔而去。青火一时慌了神，将神识全部转移至发簪上，致使发簪兀自脱落，将林玉片刻团绕在自己的灵体之中，带着她在车行道快速闪躲，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危机。到达对面后，神识才瞬即转移回来，张开怀抱，稳稳地接住了那个脆弱的身体……
　　青火紧紧抱着林玉，忽然开始抽泣。林玉一手抹掉眼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问道：“灵儿，你怎么了？”青火将脸埋进她的脖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喘息道：“还好…你没事！我以为……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他突然大喊道：“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凝玉？刚才，你差点就没命了！！”又抽泣起来，“林玉…不要再离开我了，我求求你！”堂堂青火先生，竟在大街上哭得像个小孩。林玉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便在怀中小声道：“灵儿，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青火没有理会，仿佛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不下完是不行了。林玉不敢说话，在那紧紧相拥的怀抱里，感觉自己极其弱小，仿佛一碰即碎的肥皂泡泡。
　　青火哭完后依然靠在林玉怀里不肯松手，林玉也不敢放开他，哪怕身旁行人不时向这边侧目。天快黑的时候，林玉终于忍不住道：“灵儿，我们…回去吧！”青火抬起头来看着林玉，一双眼如同从水里打捞出来的玻璃球，湿润透亮地晃荡在红色丝绒上。林玉避开那眼睛，注视着青火的胸口，道：“灵儿，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又转移话题道：“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想你吗？我天天都想见到你！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说完微微嘟了唇。青火扶住林玉的肩膀缓缓下移，呼吸越来越近。林玉忽然抬头，才发现他的脸近在咫尺。林玉睁大了眼，微张了唇。青火闭上眼，轻轻咬住她的唇部——在这一刻，他才真的原谅了她。
　　随后青火带着林玉去了昆仑山。那里有一场盛大的庆典，正等着青火先生去赶赴。
　　由于这次庆典的特殊，几乎全天下的妖精都聚集在了中国区妖精公社。他们皆激动万分，渴望一场极致的欢愉来消解心中的压抑数日的悲伤。为应对数量众多的妖精，路修远将整个昆仑山都罩在一个巨大的禁止之中，以至于这一夜的人类总是遇见一些不可思议之事。当夜，一些原本在昆仑山活动人类几乎全被奇怪的声音吸引自觉撤出了昆仑山，没撤出的也在不小心睡着后被转移了出去。事后，这些人再回忆起这一夜的经历，总觉得像是梦游，身体并不受自身所控制。而原本待在禁制外的人类，却觉得那一夜异常安静，仿佛整座昆仑山凭空消失了一般，几乎听不到山上有任何声响。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些许妖精游荡在禁制之外，甚至进入人类村庄。他们或三五成群地在街上大笑饮酒，或两三追逐地在田野中大步奔逃……他们突然出现在那里，明明远远看着都像是人类的年轻人，不多会儿，却又身形晃荡消失不见了。这突然的出现和消失，不经意吓着了好些人。不出意外，第二日白天，他们便会成为这村庄的奇闻异事。
　　而中国区妖精公社，妖精法庭执法堂监狱内，宵风安静地坐在地板上两眼目视前方，外面的热闹与她无关。她心中想着那一个人，不愿为被他人的欢喜动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