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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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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是什么?是蜀地冬季连绵几个月的阴雨;是风中凌乱飞舞的一枚花朵;是静室悠然缭绕的熏香;是去年陈坛的梅子,偶然拿出来吃,却忘了放糖……
我爱的人离我无限远,因为他,一去不返!
如果我在深渊里招手,他便在崖口浅笑;如果我在森林里疾走,他便在云端叹息;如果我在海岸奔跑,他便在茫茫大海上挥手告别……
离人走,问归期,若有归期,伤离别;
离人走,问归期,若无归期,空余恨。
青火与宵风走了,余下两个空等的人,一个被姐姐困在一个不能动弹的禁止中,时时受到监视;一个回到城中别墅,整日发呆,仿若心死。
离人走,吾亦走,人在,心不在。
妖精公社亦如此。青火先生在的时候众妖并无明显感觉,只知道妖精公社不能没有青火先生,青火先生必然是和妖精公社共存的。而当青火先生突然离开之后,大家才真切地感受到青火先生对于妖精公社的意义。那位先生对于妖精公社,犹如柱立天地的璇玑山,是世间最大的丰碑和骄傲,是妖精公社无法替代的核心力量。他离去,就意味着妖精公社的塌陷,没有一只妖可以逃离这种失落感。如同人间太阳的消逝,所有妖精都感受到了那黑暗,他们必将想尽一切办法将青火先生迎回,让世界重现光明。
还记得那日,先生临走时曾明令不予找寻。然而,诸位彩虹长老回到各自主持的妖精公社后,便不动声色地以各种方式示意下属妖精寻找青火先生。很快,众妖的默契便编织成一张覆盖全球的大网,在各个地区快速搜寻先生的踪迹。随后,七位彩虹长老更是完全不顾青火先生的嘱托,放下属地妖精公社事务齐聚中国区妖精公社明月楼,以应对不时传递上来的线索信息,并随时商讨下达决策。如此一来,宵风,似乎藏不了先生多久。
三日过后,六月二十五日,清晨,林玉从梦中惊醒。梦中的她,在一高山悬崖边找到了青火,刚拉住他的手,还未来得及询问近况,便被一旁的宵风一把推入悬崖……她喘息着,一面庆幸着那一瞬间的触碰,一面又对最后的坠落心有余悸。她定了定神,待呼吸平稳,便带着那一身粘腻的冷汗去了浴室。其实现在的结局还好,她心里很清楚,甚至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之前所担忧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除了,失去他。想到这里,她冷笑出声。打开淋浴,哗哗的水流声很快淹没了所有杂音,温热的水流冲走汗渍、舒缓皮肤的同时,也打开了一扇门。林玉踏进那扇门,看到自己卑微懦弱的模样,轻轻一笑。或许现在不是独自伤心的时候,没有什么事是注定的,就算是结局已定,她也想打破结局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为此要为变强做几十年、几百年的努力,她也丝毫不介意。她不怕失败,也完全不在意对方的羞辱,甚至完全不在乎青火对于誓言的执念,她就是要冲破一切将他夺回来!沉静下来之后,她便如重生般睁出一双晶亮的眼睛,开始筹划着首先应该如何去寻找青火的下落。
不多时,她便穿好衣服下楼。这几日,一直是林晨和吴欣在照顾她。偌大的一个别墅,如今,便只住了他们三人。林玉找到林晨,便立即询问青火可能会被带去的地方。然而林晨对宵风也不甚了解,所以难以揣测。林玉随后想到宵月,便用手机联系了宵月,约了下午的一个时间,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碰面。随后,她对林晨浅淡一笑,便上楼了。吴欣从厨房出来,朝林晨使着眼色,走近后才轻声道:“林晨先生,要不要告诉姑娘,我们已经找到青火先生了?”林晨摇摇头,道:“让她自己去找,找到后,她会更开心。”说完一转身躺在客厅的软榻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林玉上楼后,便缓缓朝青火的房间走去。那个方向,明明是她这几日刻意回避的方向。轻轻推开那扇门,一阵清冽的梅香便将人团绕,是青火身上的味道。对面南墙上的大玻璃窗窗帘紧闭,房内略显阴暗。房内首先映入眼前的是一面秀面屏风,竖立在房间中央,屏风上回眸一笑的女子翩翩欲飞,似幻似真。屏风北侧紧挨着一个矮脚几案,几案上散乱地摆着一套茶具,其中一只茶杯已经翻到,流出的茶渍在桌面干涸成一团祥云的模样。几案东侧地板上有一个碗大的水滴状香炉,北侧地板上放着一块方形的坐垫,与屏风相对。坐垫上盘坐的痕迹清晰,隐隐地说出主人长期以往的习惯。房间北侧沿东的墙角是一张跟林玉房间相似的雕花木床,床帏紧闭,床上用品排列整齐,似乎从未用过,也未曾打开过。西侧的整个墙面连着靠北的转角都是与房顶齐高的栗色书柜,书柜中间的位置拉出一张桌,正前方放着一个螭蟠虬结的圈椅。椅子略微外斜,与桌面正好分开一个四十度的角度,仿佛主人刚从中站立,转身离开。墙面统一敷着春绿色墙纸,与客厅不同的是,上面有稀疏的梅枝间错其中,如同置身梅林。林玉在书柜前缓缓行走,伸手抚摸排列整齐的书脊,最后停留在圈椅旁,一手扶着椅背,轻声道:“你还会回来的,是吗?”
下午,吴欣开车送林玉到公司附近。林玉下车后,在公司楼底下观望了许久,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们,最终没有上楼。她拐了个弯,进入另一栋写字楼,在二楼咖啡厅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下,随后拿出手机通知宵月。十五分钟后,宵月赶了过来,看着林玉的眼神透露着惊喜,很意外林玉看上去状态还不错。坐下后,他便与林玉聊着公司的近况,主要讲述可穿戴医疗设备的市场应用,老板的方向、他自己的方向,分析了一大串,很专业亦很实际。但是林玉似乎并不关心。随后又聊到之前与林玉交好的几个同事的现状,大家都很好,没有因为林玉的离开而有任何改变。最后,宵月学着陈燕妮的口吻埋怨道:“林玉啊,说走就走,真是气死我了!”说完,自己竟憋不住先笑了起来。林玉知道宵月是在故意逗自己开心,便宽慰道:“我很好,我没事。”宵月叹息一声,颦蹙道:“没想到四千年后风儿还是放不下。这都怨我,你有什么怨恨便找我发泄吧!要打要骂,悉听尊便!”林玉噗嗤笑出声,道:“你这个样子,看着倒是很好笑!”宵月慨然道:“都怪我当年眼里只有仇恨,没有把女儿教好,给你们造成这么多的伤害,亦辜负了阿兰!”林玉轻笑一声,问出那个她今天最想问的问题:“你知道宵风,会把他带去哪儿吗?”宵月沉静了片刻,望着窗外深沉道:“四千年没管的女儿,我也不好推断。如果按照以前的心性,她应该会把他带去清辉城吧!”林玉重复道:“清辉城?”宵月解释道:“就是现在的拉萨。”林玉颔首,笑道:“好,那我去那里看看。”宵月亦颔首,道:“嗯,莫强求,照顾好自己!”
第二日,林玉便坐飞机直飞拉萨。当天傍晚,她握着那只发簪,在拉萨城漫无目的地闲逛。由于事先没有预订好住宿的地方,所以到了晚上,只好临时找了家客栈住下。然而第二日清晨,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家豪华酒店的客房中。林玉完全想不起来昨夜有换酒店的经历,最后,只得勉强归于这附近的妖精在办事(心里还有些生气)。
这天白天,她去了布达拉宫和大昭寺,在人多的地方,想象着四千年前清辉城的盛景。
傍晚,走出景区,站在街边一边等车一边订住宿的地方。这时一个出租车停在林玉身前,摇下林玉一侧的玻璃窗,在车内歪着脑袋说:“姑娘,是打算去酒店吗?” 开车的大叔大约四十来岁,身形健壮,戴着渔夫帽、蓄着络腮胡,两眼凌厉,看上去凶凶的。林玉摇摇头,道:“不去!”凶凶的大叔突然裂开嘴笑了起来,尽力柔和道:“小姑娘,一个人出来玩儿要注意安全啊!你在酒店不是有订房间吗?我给你送过去啊!”林玉立即蹙眉道:“你怎么知道?可是不是我订的房间,我不记得我有预订过那家酒店的房间。”大叔有点着急了,摆着手道:“哎呀,就是你订的房间,你记性差忘了嘛!”说到这里,出租车后座上突然出现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看着周围的环境表情有些惊恐。大叔把后座的男人一把提到前座,拍拍男人的肩膀,男人立即恢复镇定,对着窗外的林玉平静道:“您是林玉小姐吧!我是酒店的大堂经理。抱歉!您在我们酒店预订了3天的客房,如果临时退订,需要额外支付违约金……”林玉看着车内的两人,一勾唇,笑道:“用订房款支付违约金,不就行了!”大叔又再拍拍男人肩膀,男人立即露出专业的假笑,换了一套说辞道:“林小姐,您的大件行李还在我们酒店,难道你不打算要了么?要不还是随我们过去取一下吧?”林玉也露出一脸假笑,无可奈何地上了车。行李箱她确实没有拿,早上出门时,三番两次地拉出客房,一转身就不见了,而打开房间却又在房内,她便只好作罢。此刻,她仔细盯着大堂经理,肃然道:“先生,你也是妖精吗?”大堂经理噗嗤一声,道:“什么妖精?这世上还有妖精吗?林小姐不要开玩笑啦,我胆子很小的!”看来他不是,但旁边的这位司机大叔一定是。因为后视镜里大叔的眼睛正与林玉对视,露出狡黠的一笑。
回到酒店,又经历了一番折腾,最后林玉还是在这家酒店住下了。晚上在卫生间沐浴的时候,突然听到卧室有一声大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了。但是淋浴间的水声也很大,所以林玉也没有听清是什么。她关掉水龙头又听了片刻,房间很安静,便没有去在意。
第三天,凶凶的大叔一大早便来酒店接她,带她去念青唐古拉山和纳木错。一路上大叔意外的准备周全,照顾得也相当仔细,没有让她受半点委屈。到念青唐古拉山后,大叔把林玉带到风景绝佳的一个偏僻处,让林玉看山,自己随即背过身去,好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林玉转过身来,喊大叔的名字,大叔才略显慌张地回过头来。林玉睁着一双大眼,问:“大叔,你在跟谁说话?”随后直言道:“大叔,你是妖精吧?”大叔忽然冷了脸,拍拍林玉的肩膀,故作镇定道:“小姑娘,不要想太多,大叔可是好人!”这一句果然把林玉到嘴的话咽了下去。林玉思索着什么转过身去,大叔才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下午,两人来到纳木错。望着广阔天地中的高原净湖,林玉张开双臂,微微仰脸,去迎接清风,去怀抱天地。似乎于这苍茫壮阔的世界中,自己那一场痛彻心扉的离别,也可以放下,可以去释怀!高原的景物就是这样鲜明而广阔,自己那一点灰色,在这里又算得了什么?
三日后,六月二十九日中午,林玉回到北京。一场旅行结束,青火依然不知所踪。但是她并不感觉失落,接下来还打算去妖精公社探访消息。也是这时,她才意识到,妖精公社才是此事消息最集中的地方,说不定早已有了青火的行踪。她笑自己一时犯傻,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寻找,而且整个过程跟游玩没有任何区别。还有那个凶凶的大叔,现在想来,也是莫名的可爱。坐上回城的出租车,因为心里想着这些事,一不小心将地名报错,最后导致,司机师傅把她送到了公司附近她曾经租住过的小区。
下车后,林玉拖着行李箱在那栋楼下站了许久,她看见,那个雨夜的灵儿哭得很伤心……
随后走出小区,在小区外的街道步行了一段距离,最后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看着往来的车辆和人群发呆。她转了个弯,看着街对面的等红绿灯的人群,仿佛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人群后闪过。她想着绿灯亮了之后,会不会有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街对面,朝自己招手,向自己走来。那场景让她的心隐隐作痛,慢慢的,眼中弥漫着一层白雾,直到豆大的泪珠啪嗒在扶行李箱的手上,方才受惊地抹去眼泪。然而,眼泪刚抹去,又再满溢,因为街对面,真的有一个熟悉的人——是那个几天前宣告离别、不知所踪、毫无音讯的人——那个人,正微笑着同她招手。林玉定定地看着那个人,生怕一眨眼人便消失了。对面的人,也放下手,静静地看着她。此时,人群在两人之间流动,两人如路灯一般矗立,仿佛要站成永恒。很快,林玉错过了人行的绿灯。红灯闪亮时,她突然抹掉眼泪,甩开行礼,朝街对面奔去。此时已是行车道的绿灯,车辆正在加速行进。林玉头上的发簪自觉落在地上,叮当一声化作一团微光包裹住她,在街道上做及时闪躲,到达街对面的人行道时,才恢复成发簪自觉插回发髻。而林玉,只觉自己在全力奔跑,向着一个怀抱张开双臂。
而那个怀抱,也早已为她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