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33、醒

　　第二日清晨，一场黑夜落幕，万物复苏，又见新的生机。镜湖藏在深山密林中，如一面落入凡尘的仙女镜，安然映照着白云悠悠、青山重重，树影疏斜。仙女镜上如镶嵌般压着一颗黑珍珠一样的禁制。禁制中的人已经苏醒，嘴角微漾地看着禁制外蜷缩于湖面的娇媚女子。她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近在咫尺的脸庞，又被薄薄的禁制阻拦，只得朱唇微启地说出两个字：“小柔！”
　　花千柔似在梦中听到那一声呼唤，身体微颤了一下，恍惚间听到雀鸣在耳，又感受到清风徐徐、身体微凉，渐渐地醒转过来。她看见禁制中那个站立的身影，如迷雾中走近的人，明明看不清脸面、猜不透情绪，依然感觉亲近，轻声道：“夜风哥哥？”却听见禁制中一阵阴邪的冷笑声，笑声渐歇，沉声道：“叫他过来！”花千柔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便自觉来到吊脚楼前，微微一拱手。青火和林晨即刻现身在眼前，询问道：“她醒了？”花千柔收回手，颔首道：“是。”青火紧盯着湖中的禁制，沿着湖岸慢慢靠近。她，当年是笃定了我会为了凝玉而以天下为牺牲，才将入魔咒放在凝玉身上，这样才能最终毁掉我和凝玉。可是，崇明先生和凝玉的死还历历在目，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局。既然凝玉明知如此还不顾一切地来见我，便是信我会做出理智的选择。是的，我已不是四千年前的我了。我不能背叛前辈们的心血，不能背弃天下妖精的信任，更不能以万千生灵为牺牲去维护一个已经失去心神的人。如果林玉入魔，便由我来亲手结束！这恩恩怨怨，也就了了。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受苦，我会陪她一起，烟消云散。他心里想着这些，神情淡漠，只有眉心的一点点微颤透露着他的一丝不甘和疼惜。仿佛一场战役已经开始，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无所畏惧。林晨和花千柔跟在十米远的身后，依然心怀忐忑。昨夜，林晨趁着林玉熟睡进入她的神识学会了巫女的净化之术。这一点依托，使他今日的步伐还不至于那么凌乱，只是表情略显不安。而花千柔，经过昨夜一夜的思量，依然没有明白青火先生那一拱手的意义。她懂得如何去牺牲，但她并不觉得自己与别人有任何不同。
　　随着三人离开木楼，很快，木楼中的众人全都醒了过来。
　　“宵风？”青火已来到禁制旁，压低嗓音问。
　　“青火先生！”宵风冷笑着说出那四个字，又道：“别来无恙啊！”
　　青火凝神走近两步，左手食指上的光焰在球形的禁制上落下一个光圈蔓延而过，禁制随之如肥皂泡泡般破裂，瞬间落下一滩黑色的浓烟散去，露出一个邪魅阴鸷的女人，那阴寒的眼神叫人一眼难忘。女人死死盯着青火。青火不动声色道：“你还是从前一样，没有改变！”
　　这时，宵月与阿兰也匆忙赶了过来，站在岸边，看见宵风阴邪的模样，不禁失声道：“风儿！”
　　宵风听见声音，眼神在宵月、阿兰身上各自停留了一秒便移了回来，继续盯着青火，垂眸道：“你胸口的位置，我觊觎了几千年，即便是后来变傻了，依然没有得逞……”
　　林晨遂直言道：“既然不可得，何不放手！”
　　“放手？”宵风纠结于这两个字，开始疯笑起来，后背渐渐生出一团银色的光，最后将整个人如茧形包裹起来。霎时，又如蒲公英般生出无数尖利的武器，每一支武器前端都显露着寒光。宵风张开双臂笑得更大声了，随之向后一仰，武器便似急雨般飞出，高悬于上空，如同一团摇摇欲坠的积雨云，星星点点的闪耀着，随时准备着攻击。
　　宵月在岸边大喊道：“风儿——！放手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阿兰也一同喊着：“风儿——风儿——！”
　　青火站在那团积雨云下，冷淡道：“不要再做无畏的抗争了，你知道，你现在伤不了我。”片刻后，又道：“有什么要求、还是条件，便说吧！只要能帮林玉解咒，我都答应你。”
　　宵风一勾唇，道：“若是我，执意不解呢？”
　　“夜风哥哥？”花千柔轻声唤着，已经走到宵风身前，与宵风对视后，又情绪慌张道：“宵…宵风！”她说出这个名字仍心有不甘，仔细看着对方的眼睛，那里面竟找不出一丁点属于自己的情绪，失落道：“你还记得我吗？还记得，前天你跟我说过的话吗？四千年了，那咒印害得姑娘受了不少苦，难道，还不够吗？”
　　宵风没有理会花千柔，依然紧盯着青火，冷笑道：“如我执意不解，又当如何？杀了我？碎我灵珠，再散我魂魄，让我也永劫不复？这样，够不够解恨？”随后又听见宵月与阿兰在岸边一声一声地痛心疾呼。
　　青火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冷冷道：“不够！”
　　宵风又再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湖面回荡，既显鬼魅阴寒，又显突兀寂寞。笑声渐歇，天上的积雨云已经凝聚成为一把利剑向后收缩着，突然朝青火猛刺过来。
　　青火没有躲避，一柄长剑从天而降扎入胸口，腰身受力往后微微一弓。随之而来的狂风猛地撩开身后的湖水掀开层层浪花，吹得身后的人与树皆如风中旗帜，烈烈而展。“灵儿——！！”林玉在吊脚楼喊出撕心裂肺的一声，随后又被朱翊金羾关进了房间，只隐隐约约地听到持续地打门声。两位少年守在门外，神色冷峻，不愿为一时之仁而让小师妹受一点伤害。而青火这边，剑虽然扎在胸口，却恰巧的避开了灵珠的位置。然而依然伤得很重，鲜血霎时红了大片白衣，顺着衣服滴答在湖面，发出近乎无声的叩问。青火依然冷着脸，面不改色地抽出那柄带血的剑，扔入湖中。胸口立即出现一个汩汩外涌的泉眼。
　　宵风微颤着手去触摸那伤口，嘴里念道：“不够，不够……”手心已生出一团莹绿的微光自觉为青火疗伤。只需片刻，便止住了血。
　　青火抓住她的这只手，张嘴便吐出一大口鲜血，喘息道：“放过她，求你！”
　　此时林玉不知从哪儿偷跑了出来，已经站在湖岸，不怕死地往湖水里赶。林晨立即瞬移过去，将她提了出来，又施了一点小法术点映在她足底，让她得以在水面自如行走。林玉小跑了几步，最后朝着青火大步跑去，将一支卷云簪插入青火发髻，微喘着轻声问：“会不会好一些？”
　　青火松开宵风，微笑着，两只手完全落在林玉脸庞，痴恋地轻抚，不愿收手。
　　宵风在一旁冷笑了两声，道：“林玉？凝玉！那由他四颗獠牙转化的助其行走天下的三叉戟，你却把它炼化成了发簪！好好一个叱咤风云，人妖两族皆闻之胆寒的冥王，被你变成一个明月清风的青火先生！这三叉戟虽灵力充沛，却并无治愈能力，你可真的是‘蠢’！你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你完全没有陪伴统辖天下之人的自知！就像一个小宠物一样时时需要别人的保护！”又转向青火，“这么弱，有何可取之处？”
　　青火双手依然眷恋在林玉脸庞，冷冷道：“宵风，四千年前，凝玉不过十六岁也胜你一筹！四千年后她不过是一个凡人，你却联合四千年的故事来折辱她，这跟成人羞辱婴孩不会行走有何区别？何况这天下，不过是为她而看护，本无强占之意，我随时可以放手，让位于贤！”林玉听到青火明明重伤却仍在为自己辩护，更觉羞愧，竟自觉退后了一步，退到了青火双手不可及的地方。
　　宵风看了一眼林玉，又继续看着青火，以眼神刻画那脸庞，轻声道：“他是野性难驯的猛兽，是铜墙铁壁的战神，是地狱底层爬出的恶鬼！他狂傲不羁、坚不可摧、铁石心肠，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屈服！却为了你，放下自尊；为了你，遍体鳞伤；为了你，痛心疾首！这四千年，单是我看见的眼泪就不计其数！那眼泪只为你而流。好一个占尽风流、姿态翩然的青火先生，也不过是一个——‘痴情先生’！”宵风伸手触摸那胸口骇然的伤口，上前一步，缓缓靠在那怀里，轻笑道：“你不是叫我放过她吗？好！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离开她，跟我走。如何？”
　　青火听到这一句，嘴角不自觉漾开了，眉间舒展，为林玉终于得以解脱而开心地笑了。然而，他两眼凝滞，眼角不断地淌着眼泪，又仿佛堕入永夜般无望。如此僵持了片刻后，他缓缓舒出一口长气，以沙哑的声音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林玉听到这句话，身体像是受到电击，又堕入万丈深渊，猛地抬头，那个近在咫尺的人已经离得好远，好远。她睁圆了眼，颤抖着唇，只发出了一声近乎无声的呼唤：“灵儿……”
　　青火随即背过身去，木然道：“为她解咒！”
　　宵风离开青火，来到林玉身边，伸出一只手直插入林玉胸口，如水中捞月般抓出一个已如活物般做激烈挣扎的咒印，轻笑道：“这小家伙被困在灵珠中四千年，都快有自己的想法了！”随后咬破一根手指，用血在空中写出一个解字，使尽全力推入咒印。咒印一番剧烈抽搐后，即刻破裂，化为一滩血污落在湖面上，很快，便被镜湖净化干净了。
　　林玉捂着胸口佝偻着上身，望着青火的背影，哽咽道：“灵儿——不要…不要跟她走！”随后大喊出一声，“灵儿——！”即刻便觉得头痛欲裂，摇摇欲坠。
　　林晨及时扶住林玉，舒了一口气，对宵风劝说道：“纠缠数千年，得一无心之人，何苦来哉？”
　　宵风回到青火跟前，笑望着青火身后的林玉二人，随后凝望着青火，伸出一只手一一为青火擦去脸上的血渍和泪痕，道：“时间会冲淡一切，痕迹，终将被抹去！”随后莞尔，带着青火欲转身离去。
　　林晨随即道：“然而事实如此，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此刻，花千柔已阻拦在宵风二人身前，低声道：“你不能走！”随后上前一步，一把捧住宵风的脸庞紧贴过去，在那眼中仔细寻着熟悉的影子，动作既生硬，又慌张。如果他从未说过喜欢，她或许还能放手。然而他明明说过喜欢，现在却弃她不顾，她怎能接受这个结局？
　　宵风一挥手将花千柔推倒在地，愤然道：“滚远点！”
　　花千柔趴在地上，轻笑着问：“我是谁，我是谁？你是谁，你又是谁？”仿佛得了失心疯，只是在自言自语。随后一手插入胸口，以最痛的方式抓出一颗带血的灵珠，喘息片刻，继续低声问：“我是谁？你是谁？”忽然站立起来，大声嘶吼道：“我是谁？！你是谁？！夜风哥哥！告诉我——！！”此时，身心的疼痛一齐将她拱到一个极端，她终于明白青火先生那一拱手意义。她还看到了一个美妙的幻境，却是在她灵珠破碎之后。她轻笑一声，拿着那颗闪着橙色微光的灵珠朝宵风缓缓逼近，映着那张煞白的脸，神情凛然，却毫无生气。很明显，她是在以死明志！
　　宵风的眼睛明显颤动了一下，随后眼中露出一瞬的痛惜和慌乱，好在身后的青火及时召唤来了彩虹长老，便没有动作。
　　花千语和路修远赶来后便施法镇住了花千柔，为其收复灵珠，治疗伤口。其他诸位长老则拱手列在青火身前，等候先生吩咐。
　　青火重伤未愈，苍白着脸站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衣裙飘飞，淡然道：“林玉入魔咒已解，作为条件，我须随她而去。从今往后，你们只须记住：妖精公社从未有过‘青火先生’，你们，才是妖精公社的核心。我走以后，不要去寻我，更不要纪念我。请消除我在公社的所有痕迹，带领全天下的妖精，遵循崇明先生的遗志逍遥自在地活下去！各位，保重！”话毕，他轻轻一拱手，将重但卸与旁人。随后便转身，向宵风走去。
　　彩虹长老齐齐一拱手道：“是！”各自神情却无不怅惘失落。
　　宵风带着青火直飞入天，冷冷笑了几声，似乎终于得逞。青火看着湖面仰望着的林玉，伸出一只手，跌落一只发簪。发簪急速下落到一半，便似落叶般缓缓飘落，最后落在林玉手中。林玉接住发簪，在林晨的搀扶下向天空大声呼喊，已接近崩溃。青火收回手，随宵风一齐转身，如烟云般消失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