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32、残梦

　　林晨二人还未到峨眉山，便见到整座山都包裹在一团黑色浓雾中，山巅更甚。山下不断地有人类尖叫着逃离，人人似经受焚烧之痛，又不见火光。人类的警车、消防车、急救车等发出刺耳的警鸣声辗转在山脚，却如山火中慌乱的走兽，对从未见过的黑雾毫无抵御之力。偶尔看见几架直升机试探着穿越黑雾进山救人，片刻，又摇摇晃晃地逐一飞离。最后整座山都处于警戒中，无人敢进。
　　林晨护着林玉落在山阴的偏僻处，颦蹙道：“那是邪煞之气，饱含毁灭的恶念，是看不见的“地狱之火”——这样浓重的煞气，人类根本无法存活！”说罢，画出一个禁制罩住两人，如一颗透明的泡泡，朝黑气最浓的地方飘去。临近山巅的时候，便已看不清事物，只模模糊糊听到一个声音在哭。那声音好像是花千柔。林玉蹲下身，在泡泡中四下里睁大眼睛去找寻。林晨唤着：“小玉儿！”摇着头将她拉回身边，护在臂弯。随后唤来了一朵云，驮着灵境山的灵渊之水哗哗地落在山巅。几分钟后，世界如结满黑垢的玻璃窗般被冲洗干净，露出本来样貌。林玉终于看清眼前的景物，在那山巅之上，一个从未见过的黑衣女子被困在一个禁制之中，如一点落水的浓墨不断地向四周弥散着如烟的黑气。青火坐在女子身前施法维系着禁制，已经力不从心。女子身后并排坐着五个精瘦的老者也在一起施法对冲着禁制，完全压制住了青火。从这一面看，禁制已经露出极稀薄的一面，煞气便从这一面滚滚而出。危机之时，七位彩虹长老逐一现身在青火身后，共同施法拉出一个新的禁制，将那黑衣女子同五位老者一同困在其中。青火见状，停止施法，缓缓站了起来，片刻，闪入云端，开始召唤另外两处灵渊的灵渊之水。然而他灵力所剩无几，引来的灵渊之水细如牛毛，对于漫山的黑气只能是杯水车薪。林晨见状，将林玉头上的卷云簪拔出向青火抛去，如一只利剑在天空滑出一线白光。林玉的头发如瀑落下，轻声道：“原来是它！”她看着飞远的发簪，忽然想起什么。莹润通透的小小发簪靠近青火便变幻成一支硕大的三叉戟，周身闪耀着荧光，彰显着充沛的灵力。青火握住三叉戟，瞬间恢复精神，朝着林玉的方向微微一笑。他拿着三叉戟陡升至云霄，霎时将漫天的云层冲击出一个空洞，形成一个巨大的倒转漏斗层层分散地团绕在身下。阳光，从他的头顶射入漏斗，映照得人如金身，云似薄纱。只见遥遥天顶的那个人拿着三叉戟如天界战神般一番挥舞之后，两团巨大的乌云便在峨眉山两翼汇集，带着如刷的暴雨一齐向山巅合拢。满山的黑色雾气迅速以眼见的速度消失，最后彻底消散，整座大山才如经死劫般显露出难得的生气。
　　当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之时，突然，一团邪气如激流从禁制中溢出，直冲鹤排云而来。烈长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拉至身后，徒手接住了那邪气并净化于掌中。片刻，他回过身正要询问身后之人，身后之人却道：“何须如此，区区邪气能伤我何？”烈长风唇角一勾，轻笑道：“无事便好！”随后施法修补了禁制，并不与之争辩。
　　此时，林玉已坐在花千柔身旁，一手伏在她的后背，轻柔地安抚她。而她依然对着禁制中的黑衣女子哭喊着，悲郁地说着毫无逻辑的话：“你不能这个样子…你看看我啊！我是花千柔……我是花千柔！！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到底是谁——？！不，你不是他？你不是……”
　　成俊抱着一只乖巧的小白兔也落坐在一旁，垂眸抚摸着白兔，淡淡地对林玉道：“那禁制中的黑衣女子是恢复灵珠之后的夜风先生。她身后的五元素长老怕是早料到先生找到你之后便会把灵珠归还于你，如此灵力大减，制约他们不得，所以故意降顺。他们早有突破禁制的想法，只是时机未到，一直未有动作。三日前，青火先生突然来到峨眉山，与他们一一对质了一番，他们才突然有了动作。他们昨日便突破了禁制带走了雪儿，强行取走了雪儿灵珠上的碎片，害得雪儿差点灵珠破碎身形涣散。还好先生及时赶到，为雪儿加固了灵珠，她便只是幻回真身而已。而被五元素长老取走的碎片，后来便与夜风先生的灵珠合体了。于是夜风先生，便成了这个样子。不过，这应该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林玉轻声回应道：“嗯。”便起身朝禁制走去，如同受到一个强势的牵引，她想去看一眼她。一旁与青火了解情况的林晨见状立即瞬移至她身后，跟随在靠右的位置。三两步之后，青火也瞬移过来，跟随在靠左的位置。
　　禁制中的夜风已恢复女像，目光呆滞，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不愿回来。她的模样与四千年前的宵风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五官更为明朗，更显成熟，身形也见长不少。看上去，就是一个突然长大的宵风。林玉轻声问着身后：“灵儿，她这样多久了？”青火道：“昨夜被五元素长老掳过来恢复灵珠后便一直如此。大概四五个时辰了。”林玉看着这个依然弥散着煞气的黑衣女子，已经将自己困在愈来愈浓重的黑雾中，只有那煞白的脸庞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而动的厉鬼，不觉腿脚一软后退了一步。身后的两个男人自觉的各伸出一只手臂，将她护住。然而她依然心有余悸地向后转过身去，跌坐在地上。林晨见状，把她抱回了稍远的地方。或许，对于现在的林玉而言，凝玉记忆中的宵风就是最可怖的存在，以她的经历和心性，还不能做到坦然的面对。
　　这时接连两声凤唳惊醒众人，金、赤二凤绚丽的身影如雨后彩虹及时显现，让山巅身心疲惫的人们顿时心中开朗！凤凰落地后，便走下一男一女，是宵月和阿兰。宵月将阿兰托付给凤少年照顾，稍作准备之后，默然走向了禁制。他在宵风跟前停住，轻轻唤了一声：“风儿！”见宵风没有任何反应，便颦蹙踱步到其身后的五元素长老附近。五位老者见到宵月，一如四千年前一般，恭敬地朝着宵月的方向跪下行完一个跪拜礼，高呼：“皇帝陛下！”宵月叹口气道：“这四千年，你们重建妖精帝国，大肆作乱，原只当你们执迷过去无法放下！今日又将风儿掳来，是又为何？”
　　金长老起身一拱手道：“陛下，公主失忆前曾说过要重建帝国、做妖皇，所以我等才殚精竭虑，筹划至此！”木长老接着解释道：“今日将公主带回来为其恢复灵珠，也是想做最后一搏，助其实现愿望！”他们以为只要宵风恢复记忆，恢复实力，他们就有得胜的几率。
　　宵月轻笑道：“实现风儿的愿望？啊——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原是我的咒印‘逼迫’得你们如此啊！你们可知，风儿的灵珠是我刻意所为？罢了，罢了！这一切，皆是我的过错！！”
　　五元素长老情急道：“陛下——！”
　　宵月慨然道：“这四千年，我广行岐黄、遍种杏林，自觉消减罪孽，一再对你们放任，不曾想，最后还是要我来结束！”说罢划破手指，在眼前一一写下五个“解”字，一笔一划如刀尖刻画在心上，将从前经历如翻书般又一次深刻地警醒于心。原本一心只想着阿兰，没想到“无为”，亦是辜负了这世界！解印画好后，便自觉沉入禁制，晃晃悠悠地落在五个无问东西四千余年的妖精心上。
　　五元素长老终于解除咒印的束缚，如同长期囚禁的野兽突然解绑，顿时觉得眼前空洞没有目标。恍然回顾六千余年的时光，就算是同宵月共建妖精帝国，辉煌一时，也不过是受宵月的引导。除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之外，他们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要做什么。如今再来想这个问题，如同三岁稚儿，迷茫不得其解。
　　青火站在崖边，神情泰然，对眼前整齐排列的彩虹长老道：“将夜风带去灵境山，拖入镜湖净化！妖精帝国的五位长老押送至昆仑山，交由妖精法庭判罚！”
　　彩虹长老齐齐拱手道：“是！”
　　由于此事发生在中国区境内，所以实际上皆由路修远负责。路修远片刻召唤来十余个管事妖精，将宵风和五元素长老纷纷带离山巅。其余彩虹长老一一上前拱手，便告辞了。临走时，鹤排云刻意看了一眼烈长风的左手手心，在对方即将发现时便收回了眼神，随后转身消失。烈长风看着对方的身影消散，方才露出一丝笑意，紧接着也离开了。
　　众人纷纷散去，烟雾袅绕的峨眉，只听风吟，又再恢复往日平静。
　　入夜，宵月和阿兰相依偎地坐在镜湖畔，偶作闲聊地守着湖中的宵风。宵风被困在一个禁制中，半沉于湖，黑气充盈着禁制，已经看不见人影。花千柔抱膝坐于距离宵月二人较远的位置，呆望着湖面，整个人隐藏在树荫中，气息微弱，叫人难以发现。吊脚楼二楼，朱翊、金羾陪着林玉，各自讲了几个略显尴尬的笑话，林玉低头勉强笑笑，没有说话。三楼，林晨和青火手扶着栏杆望着湖面，神情微凝，已沉默许久。林晨打破僵局，道：“那夜风跟了你四千年，会不会有所变化？”青火看着湖中黑如木炭的那团禁制，颤笑道：“不知。”林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随后下到二楼，略带愠色地遣走了朱翊和金羾，转眼看见林玉，这才温和下来，踏步而去。
　　凤少年走后，林玉独自坐在圆桌旁，眼神落在窗外，一脸沉静地望着，如同一个木偶。她心里很清楚，宵风是绝不可能给她解咒的。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虽然大家都很想救他，却都无能为力。她很担心自己入魔后青火的反应，忧心青火会为了保全她而与世界为敌，也不愿意看到那众妖称颂的青火先生为了她而亲手毁坏苦心经营了四千年的太平世界……她担心他会失去一切再次成为凶恶的存在，而自己也终将化为灰烬。末了，一切成空，又再回到凝玉当年的起点。此刻，她终于有点明白了凝玉当初的选择：一个如花的少女怎么会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她真希望自己也可以有选择不给这个世界添麻烦，而选择权这一次，却不在她手上。恐怕入魔后，麟儿叔叔也无法做到对我干脆利落地下手，因为这一次，他心中有太多的遗憾。但是最终，了结这一切的还是会是叔叔。还好，还好，一切还不算太糟……林玉想到这里两眼忽然一眨，神魂霎时回到体内，眼角的余光已看见林晨在朝这边走来。她张开嘴唇，脸颊已泛开笑意，正要起身与叔叔打一声招呼。林晨看着她，停在三两步外，在空中画了个印，点化成一点星光瞬间落在她的额间。林玉笑容渐散，缓缓闭了眼，向后仰去。林晨瞬移过来扶住她，将她抱了起来，放回床上，并仔细盖好被子。稍许，林玉便舒展眉心，呼吸匀称，睡得很安稳。林晨坐在床边看她，微微抚着那鬓发，那眉眼与兄长十分相似，恍然间，似乎又看见了兄长在微笑着唤自己麟儿，不自觉在嘴角漾开了一点笑意，轻声道：“睡吧，乖——！”随后又攥紧手心，懊恼着自己的无能竟已被这小姑娘看穿。虽然他表面平静，心里却几乎是怒吼道：为什么这一次还是你？！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的，叔叔一定要救你！！
　　夜深了，宵月担心阿兰的身体不适宜在外露宿，连哄带骗地最终把人带去了吊脚楼。两人睡在一楼临湖的卧室，大开着窗。虽然一致地闭着眼，却似互相安慰，并未睡着。
　　青火早已在三楼观望了花千柔许久。待宵月二人回屋，他便一抬脚，身体幻过栏杆，在明月的映照下，如一团薄雾沉入地面，随后晃荡着，如一团月光向花千柔缓缓走近。稍许，他躬身向花千柔低声道：“在想什么？”花千柔转动眼珠，努力将发散的意识拉入体内来回应青火先生，眼角渐渐湿润，道：“先生！她真的…是夜风哥哥吗？”说完便忍不住抽泣起来。青火抚着她的头顶，道：“她对于先生来说，一直都是宵风。而对于你，是宵风还是夜风，只有你最清楚，不是吗？”花千柔哽咽道：“先生，夜风哥哥，昨天他…昨天亲口跟我说了他喜欢我！我当时以为，我终于得偿所愿可以跟他…一直一直，幸福地在一起了。可是他现在变成了宵风…他现在是宵风，如何记得花千柔与他的幸福！如果宵风不愿意给林玉姑娘解咒，先生，你会怎么处置他呢？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样问很自私！林玉姑娘何辜？而我却只想着夜风。但是，我真的希望，希望先生，可以饶他一命，可以吗？”听到这话，青火很是讶异，他没有想到这两人已情根深种，同时又舒了口气，扶住她的肩膀，淡然道：“结局如何，都在于她自己的选择，先生不能因为你的请求而违背法则为她开脱。不过先生答应你，最终的惩罚不会伤她的灵珠。”花千柔竭尽全力挤出一张笑脸，仰望着青火诚恳道：“谢谢先生！”青火颔首，退后一步，向她轻轻一拱手，随后转身走了。花千柔不明白先生为何会向她行礼，然而她心中早已凌乱如麻，根本没有心力来想这些，只稍微觉得先生有些反常。这也难怪，谁不是只想着自己的事，只有观望天下者，会为天下谋事。此时，明月正斜依在前方吊脚楼的屋檐上，青火眼望着那个明亮的方向，缓缓走回心之所属的地方。
　　时间回到昨日下午，花千柔与夜风又相约在街上闲逛。不知为何，花千柔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夜风只得停下等她。待她走近，便埋怨道：“你怎么了？以前不是都粘得很紧吗？”花千柔突然大声道：“夜风，你喜欢我吗？”眼里有可见的泪光。原来两人这段时间一直保持着暧昧的关系，并没有说明。夜风抿着唇，略带怜惜看着她，低声道：“喜欢。”花千柔依然大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夜风似乎生气了，大喊道：“花千柔，我喜欢你！听见了吗？！”不等夜风说完，花千柔已经紧紧抱住他，紧贴在那怀里哗哗地淌眼泪。夜风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抚摸那微颤的头顶。这时，突然从天而降三个白发老人，拉住夜风转身就要消失。夜风被拉出花千柔的怀抱，只得竭力伸出一只五指分开的手，惊呼道：“花千柔——！！”不舍的情绪已饱含其中。花千柔满眼泪的去抓那只手，最终没能抓住，只微微地蹭到一点指尖。自此，两人失之交臂。
　　来到峨眉之后，姐姐才与她详诉了宵风的事情。她依然沉浸在最后分别的那一刻，恨自己当时哭得太厉害，连夜风最后一眼也没有看清。她不愿意相信，眼前那个陌生的女人就是夜风。她不会记得自己，就算是记得，自己与青火先生相较又算得了什么？她依然心属于青火先生，不会看见角落里那个卑微的自己。四千年前的她，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如果醒来后不能帮林玉姑娘解咒，再与青火先生大动干戈，又该如何？到那时，自己又该作何选择？
　　花千柔起身，踏入镜湖，最后盘坐在禁制旁，自语道：“夜风哥哥，醒过来吧！我有很多话想问你。醒过来吧，好么？无论你犯了多大的过错，我都要与你一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