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31、前夜

　　六月十七日，阴历五月十五，正是月圆夜，适宜嫁娶。这一天，是宵月和阿兰的婚礼。
　　婚礼当天，林玉和青火也去了。不过，青火并不是来祝贺新人的，而是单纯来见“老友”的。
　　婚礼进行时，整个现场犹如一个包裹完好的充满温情的鸡蛋，新人是那中心的蛋黄，是浓情蜜意散发的核，而青火，是鸡蛋里硬插进去的一根硬刺，黑面冷眼，死死盯着台上的宵月，满心的戒备，任凭怨恨恣意生长。或许，是因为宵月，直接导致了凝玉的离世，又间接造成了二人四千年的隔离。他总觉得，宵月还在筹划着什么，而身旁的林玉却毫不在意！
　　林玉觉察到他的不安，将一只手伏在他的手背上，安抚道：“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必担心！”青火这才注意到周围有许多人在以各种方式偷看自己，便自觉拿出一只黑色口罩戴在脸上。林玉一手肘在桌面上托腮看他，轻笑道：“唉，长得太好看了也是麻烦！”说着，另一只手已经伸到对方耳畔去抚弄。青火随即抓住她的这只手，轻声道：“玉儿，别闹！”
　　台上婚礼结束后，开始上菜。青火神情缓了不少，开始拿着筷子熟练地给林玉夹菜。放下筷子后，又再看着宵月二人在远处敬酒。林玉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也吃点。”青火微微摇头，看着她的谨严的眼神已说明一切，林玉便不再强求。
　　一个小时后，宾客大多散去，宵月才带着阿兰把林玉二人请去了一间包间。
　　宵月意外地站在距离青火五步之遥的距离，一番整理之后，恭敬地一拱手，高呼：“青火先生——！”神情肃然，不似玩笑。
　　林玉同阿兰坐在一旁，阿兰见此情形也要起身行礼，林玉立即拉住她摇头，她便坐下了。
　　青火神色肃穆，漠然道：“你要做什么，说吧！”
　　宵月一勾唇，坦然道：“想必我的情况你已知晓。我风儿有劳你照看了四千年，我很感激。倘若林玉身上的咒印最终无法驱除，你，打算如何处置夜风？”
　　青火轻笑一声，眼神落在林玉身上，神情淡漠道：“宵风在四千年前就种下了咒印，害得凝玉在冥界孤独徘徊四千年不能转世，转世后又背负入魔的风险，林玉，何辜？！”然而字句情绪激越。
　　宵月上前两步，恳请道：“让我去妖精公社吧！我想做点什么。或许，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青火神色冷峻，道：“你有解法？”
　　宵月道：“没有。但是以我的身份，或许可以与她通融一下。”
　　青火颔首，以灵识召唤来灵境山的朱翊与金羾，看着宵月与二人道：“稍后带他二人回灵境山！此时，我带林玉先行一步。”
　　两位少年齐齐拱手道：“是，青火先生！”
　　青火带着林玉来到灵境山，将林玉托付给林晨，便神色匆匆地离开了。林晨在林玉的头顶轻轻抚摸了两下，微笑道：“不用担心，没事的！”
　　林玉点点头，自觉坐在湖畔，看着湖面发呆。看了许久，忽然记起上次一位师兄说灵渊只生灵气不生万物，便提着裙子踏入湖水察看。果然，鱼虾尽无，水草也不见踪影。看得久了，只觉察到湖底有隐约的淡绿色荧光在游动，如同遥远的星辰一般。忽然，一团浅紫色的微光晃晃悠悠地在不远处沉静下来，随后又如脱壳的蛋清般舒展开来，渐渐铺展在四处，有一丝一缕还游荡在林玉脚踝附近。林玉抓住那一缕摇摆的微光，拉出水面，便幻化成一片薄如蝉翼的织物。她将织物放回水中，又向前两步抓住更大的一片提拉上来，这一次是一只纤弱软绵的手臂。林玉惊叫着往岸上退步，手却紧握着，将一个人塑形般彻底拉出了镜湖。就在林玉失力跌倒的刹那，林晨扶住了她，也一手抓住了被林玉擒住的形无迹。
　　林晨看着形无迹，轻笑道：“终于抓到你了！”
　　形无迹却面无表情地看着林玉道：“林玉姑娘，抓我为何？”
　　林玉抱歉地松开手，尴尬地笑道：“原来是形无迹先生，是我一时鲁莽，抱歉，抱歉！”
　　林晨依然紧紧逮着形无迹，对林玉道：“小玉儿，你怎么看得见他？”
　　形无迹将空闲的一只手伸到林晨胸前撩来一缕发丝，在指尖团绕，一脸淡然地轻声道：“因为我，就不想让你抓到啊！”
　　林玉一抬嘴角，不可置信地确认道：“难道先生，如今，喜欢我叔叔？”
　　形无迹微偏着头，木然道：“喜欢啊！可是他不喜欢我，一心想赶我走！”说完后侧脸看林晨时，才让林玉看见那眼角的一丝落寞。
　　林玉见林晨紧锁眉头，表情欲言又止，竟有几分纠结在脸上挣扎，便扶住林晨的另一只手，轻声道：“麟儿叔叔，正巧玉儿想学御水之术，让无迹先生留下吧！好吗？”
　　林晨的表情冷热交替，更显纠结，片刻后甩开形无迹，愤愤道：“留下也罢，但不许靠近我！”说罢，拉着林玉大步而去。
　　一个时辰后，接连两声凤唳响彻云霄，朱翊与金羾已经驮着宵月和阿兰进入灵境山了。很快，两只凤凰如两道霞光落入镜湖畔，随之而来的，还有霞光两旁如羽翼铺展开来的一阵疾风。林玉坐在湖畔远远地看着，并未受到影响。宵月下地后便带着阿兰去拜访林晨，颇显急切。林晨在木楼上目视着二人，一脸笑意，只是那笑意背后也是寒意满满。林玉看着他们，猜测着各自的情绪渐渐发呆，不觉，朱翊与金羾已幻回人形来到近旁。他们一人拉住林玉的一只手，小声道：“小师妹？”林玉回过神来，莞尔一笑。少年便齐声道：“小师妹，随我们去桃山摘果子吃吧！”林玉颔首，两位少年随即化作原型，匍匐在地。林玉骑在金凤身上飞入天空，赤凤紧随其后。
　　飞上天之后，灵境山奇景又落入眼底，日头靠西，依然映照的大地光彩熠熠。林玉眯着眼，道：“小师兄，上次你们带我去了南边第一座满是花的花山，那里有很多栖息在花里的小精灵，很是乖巧。今日去的桃山，是满山都是桃树吗？”
　　赤凤靠拢过来，化作人形落在林玉身后站立，道：“桃山的山主是灵猴一族的成昊先生，先生爱吃果子，所以种了满山的果树。只是先生尤其爱吃桃，所以山名为桃山。桃山，春可赏花，夏益食果，真是美哉，饴哉！”
　　朱翊刚说完，林玉已看见那山间硕果累累，不觉咽了口水。
　　第二日，林玉把阿兰也一同带来了桃山。四人如梭状在山间穿行，朱翊走在最前面，两个女子相扶走在中间，金羾走在最后。闲来无聊之时，两个女人开始聊天：
　　“阿兰，我今年28岁了，我们应该差不多大吧？”
　　“不，我比你大两岁。”
　　“那也差不多，差不多大。”
　　“可是你的模样跟18岁差不多，很年轻！与前后那两位少年看着是同龄。”
　　“可能是我体内有灵珠的缘故吧！你有听说灵珠可以延年益寿么？还有前后那两位少年，估计都一千多岁了，比我们大好多哦！”
　　“阿月跟我说过灵珠的事。他说寻我这四千年受了不少苦，不愿再一世一世地寻了。我们打算等孩子成年后便找一处仙山修行，届时，他会教我凝结灵珠，待灵珠达到一定气候，我们便不必再受相离之苦了。”
　　“嗯，到那时你们来灵境山修行，也未尝不可！”
　　“林玉，你不恨我们吗？”
　　“说实话，一开始知道自己被种了入魔咒的时候还是挺恨的，万念俱灰，想不明白很多事，觉得很难过。后来知道入魔咒跟你们有关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去依赖青火，所以已经不那么恨了。再后来，身边又有了麟儿叔叔……看着他们一天天为了我的事操心奔走，我能感觉到他们心中满满的爱意，这让我很幸福，于是便有了勇气，去坦然面对死亡了。人，还是感情动物，只要情绪得到安抚，生与死，就随缘了！”
　　“林玉，你不能这么想，你还年轻，生命不应该戛然而止！何况，你身边的人皆因你而快乐，若你不在这世上，他们又该如何？所以，不要轻易说死，好吗？”
　　“嗯！谢谢你，阿兰！”
　　“其实我这一世叫叶知秋。”
　　“嗯。知秋，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经受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校园欺凌，长大后对社交一直很抵触，有很严重的社交恐惧症，而我却做着不断与人交往的工作。不过我早已学会了伪装。认识不少妖精之后，也慢慢放开了胸怀……不然今日，也不能这样随意跟你聊天了！”
　　“童年所受的委屈确实影响深远。不过这件事不能让那位青火先生知道，还有你那个总是笑盈盈的叔叔知道。不然，小时候欺负过你的家伙们可就惨了！”
　　“是哦！那两个可记仇了！”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再抬头时，已见前方林间有明显的亮光，山巅，已近在眼前。
　　入夜，宵月和阿兰便留宿在桃山。林玉随小师兄们回了镜湖畔，林晨已早早在楼前等候。
　　夜里，林玉安歇在吊脚楼的二楼，林晨睡三楼，朱翊金羾则睡在一楼，如同一道自觉的防护，把林玉护在中间。
　　第三日清晨，林晨在二楼给林玉梳头，木梳划过柔润的发丝，如同手指划过一溪清流。半个时辰后，才梳好一个垂鬟分肖髻，最后将林玉一直把玩于手间的卷云玉簪插于发髻，随后观赏道：“稍后再换套襦裙就更好看了！”说罢，便去旁边的衣柜里拿衣服。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出水声。林晨拿着衣服微笑着安放在林玉身旁，转身便消失了身影。霎时，林晨已立于云端，与形无迹各自飘摇地对望。形无迹浅紫的衣服已化为深紫色，整个人如浓缩一般地凝重，两眼灼灼地一拱手，道：“还望先生不计前嫌打开禁制，多谢！”林晨低沉道：“青火先生是不是出事了？”形无迹望着西南天际，微微颔首，凝神道：“青火先生被压制住了，我要去帮他！”林晨在前方画出一个印推入西南方向，道：“随它走吧！”形无迹一拱手便化作一缕光跟随着解印飞走了。
　　待林晨回到吊脚楼，林玉已穿好襦裙，半含羞地看着他。林晨三两步上前，将林玉护在怀里，温和道：“小玉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想着以死了结。你身上的是万劫不复的入魔咒，身死只会加速入魔的速度，并不能解咒。所以，相信青火先生和麟儿叔叔，不要做傻事，好吗？”林玉在紧拥地怀抱里低声回应道：“嗯。麟儿叔叔放心！”林晨松开怀抱，扶住林玉的肩膀，舒了口气，深沉道：“我们一同去峨眉吧！”林玉颔首，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