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27、辞职

　　角色扮演，让我们适应了现代社会。大家希望你是什么样子，你便可以变成什么样子。这个世界不喜欢软弱，因为世界本身太残酷，强悍的人能带来希望鼓舞身边人，而软弱的人只会让身边人更软弱。没有人想看见深渊，哪怕身处深渊。向上看，才有希望。自己不够强，也希望别人能够强。然而，每个人都会软弱，只是大家更善于隐藏。越是软弱的人，外表越是强悍。然而，人在变得强悍之后，便不再单纯，这似乎又与一开始想要的相差甚远……如果有一天，不再需要讨好别人而活，我更愿意活成我本来的样子，去做自己喜欢的擅长的事情。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大声笑。人生，就应该活得更直白，更接近本真一些。因为，“我”，也很重要！
　　在年假的最后一天，林玉想明白了一件事，这十年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做不喜欢的事，实在是太可笑了！她的性格并不适合做招聘，很难想象她是怎样把自己一步步逼迫到这个地步，做到让人敬重的位置，又成为一个十足的笑话。那么，今天便到此为止吧！于是一大早，她整理出一份辞职信，带着去了公司。
　　以另一种心情来到公司，总有一些新奇的发现。比如：前台的公司logo原来缺了一小块；入口处的鹤望兰已经开了两次花；过道墙上的团建照片还有很多年前陈燕妮的青涩照……这些从前日日经过的地方，却从未仔细去看过。或许是因为今日要走了吧，才开始注意到它们。
　　林玉如新人般在公司左看右看，走了个遍，又流露只有老人才有的熟悉和眷恋。因为来得太早，公司人并不多，她直接去了HRD办公室等陈燕妮。陈燕妮将近9:00才到公司，先是惊讶地在门口看了眼林玉，接着三两下脱下外套坐下，一边打开电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林玉，你不是在休年假吗？”林玉起身把辞职信放在桌上推给她，笑道：“我今天是来辞职的！”陈燕妮拿着信封，微微蹙眉，道：“你最近，感觉有些反常。说说吧，为什么？”林玉笑了笑，就算是亲近如陈燕妮，她也不能说出实情。同事就是同事，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便沉下心来，以诚恳地语气道：“父母年纪大了，希望我回老家发展！”陈燕妮把信扔回桌面，直言道：“你不说也罢！不过，你走之前，是不是应该先给我再招一个HRM？”林玉笑道：“陈姐，当初提拔我的时候不是在我和余枫之间犹豫不决么？现在我走了，自然是由余枫来接任。你可不能因为想留我，惹余枫不高兴啊！何况，我们公司管理职位向来是内部提升，这可是你定的规矩。”陈燕妮向后甩了下头发，叹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道：“那，临走前，再帮姐姐一个忙，搞定之后你今天就可以离职！”林玉点头道：“好！”随后，陈燕妮从一叠简历里面抽出厚厚的一份递给林玉，道：“这个人是公司的CTO候选人。公司前两天已经给他发了offer，但他直接表示不想接了。余枫跟他聊过两次，也只套出这个人手里还有BAT其中一家公司的offer，年薪比咋们公司高二十万。你想办法再跟他聊一下，最终目标是把人留下来！”林玉拿过简历，粗略看了一遍，道：“好的，我跟他沟通一下，说不定咋们公司才是他的最好选择！”
　　林玉回到工位开始打电话：
　　“您好，请问是宵先生吗？我是××科技公司的招聘经理林玉，您现在方便说话么？”
　　“我是。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CTO这个岗位前两天给您发offer了，您收到了么？”
　　“收到了！但是我前两天已经跟你们公司一个HR明确表示拒绝了。”
　　“是吗？不好意思我前两天刚好休假，有些信息还没有拿到。今天老板又在催这个职位，所以想跟您再聊聊。您方便吗？”
　　“方便，说吧！”
　　“冒昧问一下，您手上是有更好的选择么？”
　　“对，我这里有BAT的offer，而且年薪比你们公司高二十万。”
　　“麻烦问一下，他们offer的职位是什么呀？”
　　“××研发部门经理。”
　　“工作地点在哪里呢？”
　　“上海。”
　　“宵先生，我这里有您之前面试的一些信息：您是北京人，在国外某知名科技公司自己有一个团队专门研发××技术已经持续了五年。据我所知，您的研发项目近期刚做出成绩并得到国际同行的认可，为什么突然放下一切选择回国呢？”
　　“因为…我的爱人在国内，她希望我回国。”
　　“冒昧问一句，您爱人也是北京人？”
　　“是的。”
　　“您觉得，她会跟你去上海么？”
　　“嗯——应该不会。”
　　“那您前两天拒绝我们公司offer只是因为看到BAT的公司实力和他们所给的年薪么？”
　　“怎么说？”
　　“您在国外自己带团队做研发，已经习惯了独立引导团队研发方向，而您去BAT担任××研发部门经理，您的决定权应该比在我们公司担任CTO的决定权要低很多，甚至随时有可能因为整个公司业绩发展的需要而调整你的研发方向。他们公司虽然整体实力雄厚，却不是专门做××技术的，而我们公司在国内做××技术已经做到了前沿。还有一个，工作地点，BAT这个offer的工作地点在上海，而您宁愿放弃国外研发团队匆忙回国的爱人却在北京，您是打算回国后还要与她两地分居么？我猜，您接到我们公司offer后并没有仔细去考虑这些因素。您只当是拿到了一个小公司的offer，很随意地便丢到了一旁，总觉得这样的offer多得是，根本不用在意。你甚至没有去关注我们公司的具体业务，如果你看过的话，你会发现我们公司现在做的正是你目前的研发方向——医学领域。有没有觉得这个‘坑’就是为你这颗萝卜定制的？我们其实也有其他选择，但是本着‘爱才惜才’的初衷，我还是希望可以跟您再沟通一下，了解你的真实意愿，也希望你慎重考虑之后，会有不同的选择！”
　　“你说的没错，我拿到你们offer之后就直接回绝了，根本没有多想。BAT的offer也是随意拿出来搪塞你们的。不过你刚才分析得很有道理，完全贴合我的需求，我现在对这个职位很感兴趣，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来得及？”
　　“当然！老板对你印象很好。稍后我会跟老板再沟通一下，我很期待，有一天能与您共事！”
　　“好的谢谢！上次跟你们老板面试没聊太久，如果有机会可以再仔细聊聊！嗯——我现在刚好在你们公司楼下，不知道方不方便，见一面？”“你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深挖的HR很少，想当面认识一下。另外……我觉得你很熟悉！”
　　“好的，没关系，我在前台等你。”
　　“好的，再见！”
　　“再见。”
　　林玉挂断电话，其实她还想说去上海工作后来回的车票也是不得不的花销，一年下来钱也不少。不过看样子，这个候选人并不是很在意钱，倒是更在意他的爱人。
　　五分钟后，电梯门打开了，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正一手插兜站在里面。此时，林玉刚好从办公室走到前台，抬头与那身影对视：他身高近两米，一身黑色西服显得身形修长而健硕，给人极好的视觉美感；然而，上面那张脸，面部轮廓方正、五官突出、神色冷峻而严苛，像是希腊神话的众神之父，还是让人很有距离感。林玉向他微笑点头，男人亦微笑回应走出电梯。他的步伐沉稳、刚劲，两眼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步步向这边而来，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压迫感。前台的小姑娘已经因为他的威压停在了原地，微启唇望着他，眼里半是惊吓半是疑惑。而此时路经的同事和早先留在此地的访客也一同朝他望去，全都僵在了原地。林玉惯性地微笑，上前两步与对方握手并自报身份。她是这群人当中唯一能行动自如的人。对方出于礼貌，不得不收敛气势做出回应，这时，其余人才如按键被开启般恢复了行动。然而，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林玉已经带着人去了会议室。
　　到会议室坐下后，男人一直看着林玉，神情由硬变软，如同在打量熟人。
　　林玉说笑道：“宵先生，认识我么？”
　　男人嘴角漾开一丝笑意，道：“我叫宵月。”
　　林玉看着手中的简历，微笑道：“我知道，您叫‘宵月’。”
　　男人继续说：“我的爱人，是‘阿兰’。”
　　林玉若有所思道：“‘阿兰’，是您对您爱人的爱称？”
　　男人噗嗤笑出了声，道：“他应该也找到你了吧！我能够感受到你体内的灵珠。”
　　林玉本能地捂住胸口，片刻，又颇感失礼地笑道：“你是谁？也是妖精吗？”
　　男人盯着林玉身后，冷冷道：“在你的前世——凝玉的记忆里，好好找找我的名字。”
　　林玉冷静下来，思索片刻后，猛地睁圆了眼，大喊道：“你是那个，那个从前是妖皇，后来又变成魔王的——‘宵月’？！”
　　男人看着她，轻笑道：“不错，就是我。”
　　林玉低头稍作平复，抬头时已安定下来，道：“宵月，你现在是人是妖？”
　　宵月也似换了个人似的，情绪缓和下来，垂眸道：“当然是人。但是我身份不同，转世后并没有失忆，还保留了一点点灵力。”他靠着椅背，整个人显得极为放松，道：“凝玉啊！你不用怕我，在冥界，我们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挚友’了！”
　　林玉微笑着默然。
　　宵月又道：“你的灵珠有‘入魔咒’，他发现了吗？”
　　林玉道：“嗯。知道了。”
　　宵月不无感慨道：“四千年来，你迟迟不肯转世，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知道，你若转世，他必然会找到你，因为那个言灵并没有约束其他人。可是你也知道，他不会为了天下而站在你的对立面。你太了解他了！你担心自己身上的入魔咒会使他落入万劫不复，并使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所以，你不停地在奈何桥畔徘徊，想去见他，又怕去见他。然而你不敢真正踏出一步。你极度地克制，甚至让我怀疑你有没有心！慢慢的，那张天真、稚嫩的脸庞没有了任何表情——没有了悲伤，亦没有了欢乐。然而，于你而言，这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状态。还好，我每次回到冥界都会去找你，告诉你人间的消息，叫你知道他和妖精公社的近况……你竟也能笑笑，只是片刻后，便散去。这样每隔几十年的相谈，使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你也径直把我当成了你在人间的‘探子’，随意地使唤我。想我堂堂‘魔王’、‘妖族皇帝’，在你面前倒也完全没有架子，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了！”
　　听到这里，林玉忽然陷入了一股极度悲伤的情绪中，脱口而出道：“我很想他，他还好吗？”
　　宵月心脏一阵剧烈收缩，讶异地看着她，缓缓道：“凝玉？”因为这句话，正是他每次见凝玉时，凝玉必说的一句话。
　　只是片刻，林玉便从那情绪中抽离出来，不可思议地望着四周，一脸惘然。
　　宵月轻笑出声，道：“还记得二十八年前，你终于踏上了奈何桥，如同出嫁般兴奋！我如兄长般一路送你到桥尾，亦尽心为你欢喜。当时，你与我告别，道：‘月，我相信他！’而我却与你劝说道：‘为自己活一次吧！丫头，这世界，怎么舍得一直亏待你？’”
　　此时的林玉依然对宵月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心，她神色极为阴沉，道：“你在说什么？不用跟我套近乎！为什么我的灵珠上有入魔咒，跟你没有关系吗？”
　　宵月很意外她会想到这一点，坦然道：“确实跟我有关系。入魔咒是我画给风儿的，我没想到她会用在你身上。我也是在你身死后，灵珠离体时才发现的。风儿不想让你活得快活，有今生没来世。她这个入魔咒只在你转世后显现，既害得你生不如死，也牵连得他为你痛不欲生…最后双双殒没，世界大乱，便是她想看到的。这孩子，当真是既阴险又狠毒！”
　　林玉表情冷淡地询问道：“你有解法吗？”
　　宵月沉声道：“没有。”
　　林玉继续追问道：“为什么没有，不是你画的吗？”
　　宵月道：“是我画的，但是之后经过风儿改造，所以这咒印最终是她画的，只有她能解。”
　　林玉道：“宵风，宵——夜，夜风，难道青火身边的夜风就是宵风？可是现在的夜风看上去怎么跟记忆里的宵风完全不一样？”
　　宵月道：“当然不一样！风儿的灵珠被我强制驱除了邪煞之气，我希望她能重新来过。只是我没想到她会变成男人的模样，难道是彻底对他绝望了？”
　　林玉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口中的‘他’，这些年一直很照顾‘她’。”
　　宵月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玉道：“我猜他已经知道咒印是谁画的了。他一直都没有办法，我自然也没有办法。不过我会跟他商量一下，这件事迟早要解决的。”
　　宵月笑道：“我看你并不是很担心的样子。”
　　林玉道：“凝玉等了四千年才转世，不是为了着急去死，或者害得别人去死。我相信，一切都会有解法的！”
　　宵月换了个眼神看着林玉，带有半分慈父的忧虑，留有半分凛然，道：“林玉，你现在的样子跟四千年前的你，很像。”
　　林玉看着对方的神情，也软了半分，道：“因为弱，所以强悍；因为伤不起，所以才更加防备。”
　　宵月眨眨眼，眼中渐渐湿润，笑道：“你知道吗？你的前世化作阿兰的模样站在我面前，我便已经输了。那一刻我本打算自爆灵珠，消逝于天地。没想到你这小姑娘竟然会想净化我！真是不要命了。啊——是你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我很感激你……”
　　林玉很意外他会在自己面前落泪，总觉得记忆中的凶煞魔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便也没有接话。
　　宵月轻笑着陷入回忆，道：“阿兰是我在蜀中看顾的一株兰花。我时常与她说话，把许多不能与人言的愁苦都说与她听，慢慢的，便舍不下了。因为舍不下，我用灵力养了她两百年。两百年后她化作人形，美得超凡脱俗，绝世无二，更让我难以自拔。虽然我深陷仇恨之海，早已不知喜乐，依然因为她而尽尝欢愉。她不喜我杀人，我便把她藏在深山里，哄着她、骗着她，让她以为我一直在致力于人妖两族的和平之事。可是，这样一个总是劝我与人为善的弱质女妖，最后还是死在了人族的手中。对人族的怨恨，也是在那时候达到了顶峰。后来我成了妖皇，又做了魔王，方才意识到离她越来越远了。有机会重入轮回的时候，我便想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得上阿兰，阿兰，才是最重要的。”
　　林玉接话道：“所以，她让你回国，你便回来了？”
　　宵月停顿了片刻，道：“这四千年，我转世了四十余次，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爱而不得，要么在找寻她的路途虚度人生，要么她已有所爱而不得不放弃，只有区区几世的时间，真正与她共度余生。这一世，我本来以为也与她无缘。因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所以我便去了国外。可是近期我得到消息——她离婚了，所以我又回国了。回国后一直陪在她身边，并没有主动去找工作，只是被动地参加了两次面试。你们公司的offer本来想拒掉的，因为最近心里比较乱，不知道她会作何选择，所以还不太想上班。”
　　林玉道：“你担心她会再选择别人，而不是你？”
　　宵月道：“不知道。”
　　林玉忽然职业病犯了，道：“阿兰离婚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是她自己吗？”
　　宵月似有醒悟地惊喜道：“是的。这说明…”
　　林玉笑道：“这说明，她想让你知道她离婚了。然后…”
　　宵月突然起身，兴奋道：“然后跟我在一起？啊——我要回家了，晚上约阿兰吃饭，有空再聊！”
　　林玉亦起身，走到宵月身旁微笑道：“当局者迷，祝你幸福！”
　　宵月张开怀抱抱了抱林玉，笑道：“小姑娘，谢谢你！”
　　林玉保持着微笑没有回话，带着宵月离开了会议室，一直送到电梯门口。两人互道再见后，皆默然打开手机，给对方发送了一条一字不差的消息：“好久不见，保重！”
　　随后林玉返回工位在OA上正式提交了离职申请，当天做了简单的交接之后，便离开了公司。
　　站在公司楼下，最后望了一眼这栋写字楼，脸上有了轻松的笑容。未来怎么样，她不想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谁说，就一定要一路失望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