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26、覆灭与重生

　　在蜀地云雾缭绕的深山中，潮湿的空气将每一株植物的叶片都浸湿，显露出鲜亮的绿色。一处悬崖边，一棵纤弱的兰花在雾气氤氲中若隐若现。它长在巨石的缝隙中，身后是漫山的粉红杜鹃，身前是云海——临崖而立，雍容怡然，幽香浮岚。
　　一个妖精每日都前来探望它，陪她说话，或者是，自言自语，自诉胸襟。慢慢的，他舍不下这株兰花，开始给它输送灵力，使它花开不谢，常立崖头。两百年后，兰花化作人形，在他身后站立起来，一手扶在他的肩膀，道：“月，我是阿兰！”妖精回过头看着她——面若白玉、神态优柔、身姿纤柔翩翩然欲飞，一派出尘绝世的风姿！他伸手抚摸女妖的脸庞，脸上的惊异渐渐消落，随之而来的是两百年来的眷顾、柔情和爱恋，他不无感慨道：“我的阿兰，是世上最美的女妖！”
　　……
　　除魔战场上，凝玉因重伤魂魄被逼出体外，不巧，宵月的幽魂还未走远，两个魂灵由此开始对话：
　　“小姑娘，谢谢你净化了我。被净化之后，我便与普通魂灵无异，还能进入轮回，转世投胎！”
　　“不用谢！相较于为净化你身死，我更愿意你死而我活！”
　　“可惜诸妖王奈何不了我，我也死不了。倒是你，生来便有崇明的灵力，崇明死后你得他灵珠灵力又提升一倍，现在你体内的灵力至少是崇明生前的一半。如此强大的灵力，还至纯至净，倒是不错的净化选择。我猜，下面那些为你而跪的大人们都想过此事，又纠结于仁义道德不堪拿你冒险罢了。”
　　“有这份心就够了，我不介意。”
　　“不过，我看冥王的状态非常不好。你若现在死了，这世界，不知道又会怎样！”
　　“你不用担心！我会再活一段时间，给他找点事做，他便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小姑娘！我刚刚在我女儿的灵珠上做了手脚。如果她再肆意妄为，可能会发生一些意外，希望你能想个办法帮我照顾她。”
　　“放心，若她放下仇恨，我会想办法照顾她的。”
　　“小姑娘，谢谢你！”
　　“你走吧！”
　　“再见！”
　　凝玉强逼着自己返回将死的躯体，睁开眼睛对青火道：“灵儿，回…灵境山。”话毕，又陷入了昏睡。青火从一旁将麟儿拽了过来，狠狠道：“走！”随后，三人一齐消失在高台上。
　　灵境山镜湖畔，麟儿抱着凝玉踏入湖中巨石上，开始召唤灵渊之光。很快，湖水闪着荧光亮了起来，无数的光焰从湖水中如鱼儿般跃出，团绕在巨石旁。麟儿将凝玉平躺在巨石上，继续施法，使得光焰似银河般闪着星光连贯地汇入凝玉胸口。待最后一点光焰沉入身体，凝玉忽然动了一下头，手指也有轻微的动作，仿佛即刻便会醒来。青火随即从岸边来到近旁，将她扶在怀里，一缕一缕为她整理额头上凌乱的头发。麟儿蹲下身，对青火道：“好好陪着她！”然而，他们深知，就算是有灵渊之光的治愈，凝玉也活不过一个月。现在，便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光吧！
　　麟儿走后，青火把凝玉抱回湖岸，自建了一座木屋供她修养。三日后，凝玉清醒，看着趴在床边的青火，一头白发的脑袋像极了某个以棘刺闻名的小动物，遂，伸手抚摸，一点点将棘刺抚软变黑，直到托在手中的发丝如黑色丝绸般凉滑柔润。青火醒过来，看着自己的满头青丝，捉住凝玉的手道：“身体未大好，倒先在意起我的头发来了！”凝玉又伸手抚他的脸，笑道：“这样好看！”青火亦笑道：“嗯！”
　　接下来的半月，青火带着凝玉在山顶观云海，在峡谷逐溪流随花，又在花海与精灵呢喃，在密林与小妖幻形……几乎走遍灵境山每一处有趣的景致。而凝玉一直躺在青火的怀里，观景之余，便不断地提及人妖两族的事情。然而她言辞很温柔，说话时神情总是凝望着远方。她不止一次提到她的一个愿望：我希望有一个具有威信又不失公平、公正的组织将全天下所有的妖精都管理在内，让他们放弃食人的观念，不再以人为食、与人为敌，逐渐淡出人族视线，退居幕后，逍遥自在地活在人族以外的世界里……这样，人妖两隔，获得相对独立的空间，最大限度地避免纷争的发生。一开始，青火并不愿意听她说这些，慢慢的也开始去思考，这样的组织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
　　又过了十日，凝玉越来越虚弱，连说话都十分费力。然而她依然坚持每天与青火说话近一个时辰，其中大部分都是感叹世间美景的废话，而且大多从别人口里听说，并未曾见，却讲得细致入微，引人入胜。她对他说：“世间奇景万千，而人生苦短，若我这一世不能陪你了，便等我下一世，可好？”有时候兴致来了，两人还一同描绘凝玉转世之后两人相遇的场景。青火不免忧虑道：“若你转世后不记得我了，怎么办？”凝玉捂着胸口，认真道：“我若身死，你把我的灵珠拿去，他日遇见我的转世便给她，她会恢复记忆的！”青火搂紧那瘦弱的身体，沉声道：“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凝玉安抚着他的后背，道：“灵儿，我们会再相见的！”
　　一日午时，凝玉在湖畔木屋中小憩。这时，灵境山外一阵异响惊动了青火，未免响动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凝玉，他立即飞出了禁制外查看。青火刚走不久，一个黑色身影便落在木屋旁，如鬼影般晃晃荡荡飘进了木屋。待身影站定，才看清样貌。凝玉睁开眼，无力道：“是你啊，宵风！”宵风看着安然躺于床榻之上的凝玉，想象着冥王近日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几乎寸步不离。便一时气急地仰了头朝凝玉瞬移了过去，一手扼住她的喉咙，感受着手中微弱的挣扎，发出极为诡异的颤笑声。凝玉其实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疼痛感让她整夜失眠，她大限将至，只是微睁着眼，冷冷地看着宵风。
　　灵境山外，青火发现了五元素长老。五元素长老见到青火，便主动承认了是他们刻意破坏了禁制。接着，又你一言我一语地与青火上天下地的说话，很明显是要故意拖延时间。青火见他五人无心战斗，或者只是来找茬，便以灵识通知了麟儿，自己立刻返回了镜湖。
　　镜湖的木屋中诡秘的笑声让青火顿时慌了神，接下来看到的情景更是让他一瞬间炸裂。强烈的妖气暴走带来的狂风，让宵风也在那威压下松了手，讪笑道：“冥王，她早就该死了，我让她早点死，有何不可？”青火一个闪烁拦在床前，伸手捏住宵风的脖子朝屋外猛走。宵风被带得连连退步，最后跌倒在地上。青火亦跪倒在地，扼喉的手如铁钳般收紧，却意外地留有一丝余地，低吼道：“滚——！”
　　青火退回到木屋门前。宵风趴在地上，一阵猛烈的咳嗽，紧接着仰长了脖子开始剧烈地喘息。然而这□□的痛苦哪比得上胸中那团唯一的烛火熄灭带来的绝望痛苦，她心如死灰般低泣了片刻，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失魂地轻笑着，一步步，自觉走远了。
　　凝玉攒足力气，对青火道：“宵风…的灵珠有罅隙，受到大的刺激恐怕…恐怕会加重罅隙的裂缝。灵儿……如果她放下仇恨，你就原谅她吧，好吗？”
　　青火痛恨道：“她一次次至你于死地，要我怎么原谅她？！”
　　凝玉一脸惨白，微笑道：“我已是将死…之人，无碍。我还有一心——愿，你……要帮我实现，否则，即便是我转世你也寻不到我。你把它作为言灵……说一遍，好吗？”
　　青火看着怀中微颤的身体，自命不保，却还在想着天下苍生的事，便答应道：“我说，我下言灵。”说罢，高举左手伸出两指，在指尖闪耀出一点幽蓝的灵光，道：“我，青火，誓将建成统筹全天下所有妖精的组织，管理好妖精，消除妖以人为食的恶念，使他们不再伤人害人，带领妖族退居人族幕后，偏安一隅，逍遥自在地活！若不能完成，便找不到转世之后的凝玉。”随后，那指尖的灵光似烟花直冲云霄，又瞬即散开，如同张开了一张无穷尽的伞，蔓延至四海八荒。
　　凝玉看着天空，以极微弱的声音道：“灵儿…来世再见！”青火抱紧凝玉，感受着怀中微微的颤动渐渐的归于平静，心跳声也似有若无地在消失。他惊醒似的抱着凝玉落在湖中巨石上，召唤来麟儿，打算让麟儿再与他一同为凝玉疗伤。麟儿落在巨石上，看了一眼凝玉，便对青火道：“她已经死了！”青火愤恨地将麟儿推开，让麟儿险些撞在湖岸的树干上。他不想听任何人说凝玉死了，仿佛全世界说凝玉死的人都是敌人一般，让他无端地抗拒，哪怕他自己明明最知晓情况。麟儿又翩然落于近旁，手伏在凝玉的额头，神色清冷而沧然，眼角依次滑落两路清溪，微笑道：“小玉儿，来世再见！”话毕，将凝玉体内的灵珠唤出，推入青火体内，对青火道：“不要忘了你答应她的事。”这才转身离开。
　　青火抱着凝玉赴死般的沉入湖底，落入灵渊的中心，一次又一次，捧取灵渊之光堆积在凝玉胸口，恨不能将整个灵渊塞入凝玉的身体。可惜，死人已经吸收不了灵渊之光，他不过是徒劳。可是，他怎会不知，她的身死？他不过是仰仗着一个奇迹，盼望着一场梦醒。可惜，这不是梦，也不会有任何奇迹发生。
　　三日后，麟儿来到湖底，很轻松地便从生无可恋的青火手中夺过了凝玉的尸体。麟儿带着尸体上了岸，埋在湖畔的木屋后面。青火一直跟着麟儿，如死尸般看着这所有的动作，却毫无举动。待墓碑竖好，他便坐在墓碑前与那轻易说再见的人对峙，仿佛要将那碑石看穿，从里面掏出一个依然会说会笑的女孩子来。
　　天阴天明、黑夜白昼，对那个如磐石般坚守的妖精来说没有任何变化。他，好像是一尊活着的雕塑。
　　一个月后，一个身着白衣的十五六岁少年来到此地，疑惑地看着青火，道：“你是谁？为什么，我总想来你身边？”青火两眼直盯着墓碑，并不想回应少年。少年没有等到回应，便自语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一个月才走来这里。我好像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你认识我么？”青火转动一只眼珠看他，确认自己从未见过灵气如此纯净的妖精，倒像是刻意为之。少年神态安然，如初生的婴儿般看着青火，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身份，只想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很快，少年便盘坐在一旁，跟青火一样死死地盯着墓碑不肯放松。青火已经察觉到他的身份，靠得如此之近，那灵珠上明显的残缺也显露无疑，便一点点撕开了封死的嘴唇，声音低沉而暗哑，道：“跟着我，也好！从此以后，你便叫‘夜风’，重头来过吧！”夜风点点头，以清澈的声线道：“好的，先生！”青火不想再说话，恢复磐石的状态继续盯着墓碑，嘴角漾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凝玉啊，是想让我照顾“她”吗？
　　第二日，青火便带着夜风离开了灵境山。临走前，他拔下发簪扔在了灵境山的密林中，喃喃道：“你不喜我杀人，今后我便再不杀人。”沉默片刻，又深情道：“凝玉，再见！”随后，与夜风消逝于天际。
　　一个月前，五元素长老在灵境山禁制外找到已然昏厥的宵风，将她带到六百里外的一处深山藏了起来。当天夜里，宵风的身体出现了异乎寻常的荧化反应，仿佛体内灵珠碎裂般灵气外泄，但又不似那般剧烈。一阵荧光之后，她的胸口浮现出一块黑色的灵珠碎片，离体后便落在了一旁。随后身体发生了剧烈的变形，宵风变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如赤子般安然恬静地躺在地上，只是匀称地呼吸，仿佛正在熟睡。木长老拾回那块黑色的碎片，自语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呢？”
　　第二日，茫茫山野，雾气氤氲，树影重重，宵风忽然睁开眼，朝着一个方向走了。仿佛冥冥中受到指引。五位长老跟在不远处，一路走走停停，一月之后，又回到灵境山附近。原来，“公主”是往冥王的方向去的。
　　五人刚到灵境山禁制外，就看到了“守山人”麟儿。没想到麟儿只是眼看着宵风走近，在他临近禁制的时候还自觉消除了禁制，放任了宵风的闯入。未免打草惊蛇，五人没有硬闯，而是在禁制外守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他们看见冥王带着“公主”一起离开了灵境山。五人跟上前去，在确认冥王不会伤害这样的“公主”之后，决定先着力实现公主的愿望——重建妖精帝国。于是，他们以武力征服了几个孱弱的妖精王国，将妖精帝国的名号重现于世。随后，又花了五百年笼络了近三分之一的妖精王国，逐渐成为一支可怕的妖精势力。而当时的青火刚在昆仑山安定下来，与五百年间收归的仁人志士商讨组织以何面目立于天下，最后确定为“妖精公社”，与残暴的妖精帝国相对立。又是五百年，妖精世界内各派势力纷争不断，死伤无数，人妖两族之间矛盾更甚，妖族陷入生死存亡之际。许多强悍的妖王在这一时间纷纷离世，包括猴王成昱，狐王花乘风。一千年后，妖精帝国才名存实亡，妖精公社已收归大半个妖族，天下已初现太平。再一千年后，妖精公社统辖天下诸妖，已逐步将重点转移至游离在外的散妖的收伏上。最后的一千年，便只剩下五位老者和受其控制的极个别散妖，在与公社偏执地对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