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22、凝玉

　　二十年后，经过崇明及其下属的经营，人族与妖族已实现表面上的和平。虽然人族依然对妖族的和平之言半信半疑，但这二十年来确实没有战事，也难得休养生息，各国君王主战的甚少，最终以诸国大联盟的方式与妖精帝国达成了初步的和解协议。签下协议之后，崇明一度觉得曙光在望。夜宴上，人族君王争先献上贺礼，祝愿妖皇陛下福泰安康，永佑和平！
　　灵境山镜湖底，冥王受着三叉戟炼化而来的绳索捆绑，终日动弹不得。一开始还试着挣脱，后来便彻底放弃了。先生不会是要将我终生都困在此处吧！虽如此想着，但镜湖水有极强的净化能力，短短二十年，竟洗去了灵珠的大半邪气。如今胸口炙热，灵力已恢复至一千年前的状态，这恐怕，也是先生的刻意安排吧！二十年了，为了人妖两族的和平，那两个人一定牺牲了很多。冥王不自觉叹了口气，只是呼吸而出的气力，绳索竟然自动松开了，随后凝炼成一只发簪悬浮在身旁。冥王预感到不好，怕是崇明出事了。他拿着发簪冲出湖面，在密林上空观瞻片刻，发现灵境山的禁制也在逐渐消融，心中的忐忑不由得又增加一分，随后朝着清辉城的方向如疾风般飞去。
　　冥王到达清辉城的时候，已近丑时，空气中弥漫着杀戮的味道，城中满是凄厉的哀嚎以及碰撞碎裂的喧嚣声。冥王踢开城门，三叉戟手握成器，显露锋芒。此时映入眼前的，是满眼的惨烈。妖精正在遭人族屠杀！由于崇明二十年来主张与人类亲和的心血，城中的妖精们皆毫无戒备，瞬间血流成河。此情此景何其相似，错与对，是与非，恩恩怨怨便是这番报复而来！曾经锦绣成堆的清辉城已成死城，崇明若是看到这番景象，会后悔么？冥王披上铠甲，冷面如冰，步履沉重地朝皇宫走去，一路上跟随着三叉戟顿地时沉闷而穿透力极强的噔——噔——！的声音。一声响，人族挥舞武器将要砍杀的妖精便瞬间消失；二声响，地上的妖精尸体也都消失不见；三声响，城中的人族皆停止动作，耳边只回荡着锥刺神经的顿地之声，纷纷倒地不起陷入无限厮杀的幻境。三两步之后，冥王已站在大殿外。几十个人族的君王还在殿中狂乱地饮酒庆贺，崇明歪倒在帝座高台上尚有一丝气息，萧潇伏在他的身前挡住致命的攻击已经身殒，身前的台阶上吟幽的尸体被除妖师踩在脚下极尽侮辱，只剩下锦云站在身前施展幻术抵挡片刻。冥王举着三叉戟，退后一步，奋力向前扔去，直插在吟幽身旁，一众除妖师被一股强大的灵力所伤，纷纷退后。冥王瞬移到近处，拔出三叉戟，低声道：“滚！”众除妖师立即携君王狼狈而逃。锦云见冥王来了，一时泄了力歪倒在地。冥王扶住锦云，锦云轻笑两声，喘息着道：“人心叵测！人族假借谈和，实谋刺杀！可怜先生二十余年的心血，一夜间，全都…付之东流！”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她的身体开始发着微光，那是灵珠涣散的前兆。她用仅存的一点灵力恢复周身样貌，竭力爬到崇明身旁，握住先生的手，微笑着，任由身体溃散。片刻，伏在崇明身上的萧潇，台阶上的吟幽，也都消散在大殿中。崇明睁着一双眼，如同死尸，却又对冥王道：“徒儿，人族怎可伤我至此。是魔族附在一人身上…先重伤了我们，随后抽身，人族才趁机而为。如今我已身死，仅靠灵珠续命… …拿着我这颗灵珠去找我的女儿…凝玉，往后，这世间的太平，便交由你们了！”随后一颗灵珠浮出身外，径直飞向冥王，落入冥王胸口。崇明在他眼前留下最后一丝浅笑便分崩离析。冥王忍不住用手去抓那飘散的灰烬，两行泪逐次滚落。
　　如今他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凶煞、暴躁的冥王，二十年间浸泡在镜湖中，他的心已平静不少。不然今夜，还将有一番血流成河。
　　魔族，不过人与妖身死之后为一执念游荡在世间的恶鬼。通常由灵力低微的妖精及凡人所化，灵力强盛的妖精与除妖师是不会堕化成魔的，因为那意味着生死轮回终止、永劫不复，得不偿失。所以魔，常行之事不过吓吓人，搞搞小破坏，并不成气候。而如今，暗藏气息，行“借刀杀人”之事，一夕间覆没妖精帝国，这不是寻常的魔所能办到的。不知道是哪个灵力强盛的妖化了魔，化魔之后因欲念增长又拉高了一倍灵力，还保持着理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步步筹划而来。
　　十年前，崇明一心想要建立与人类和平共处的世界，不惜将妻女寄托在人族。只可惜，三年后，柳儿便在人族暴毙，死因不明。崇明在最后一刻瞬移至柳儿身旁，看见一大群巫师围在柳儿身边，从未对人族气恼过的崇明，竟然对着人群大喊道：“让开！”这两个字决绝而坚硬，低沉的声音被压抑得极显挣扎，又不失沉稳的冲口而出。他大踏步地走过去，如同奔赴一个刑场，一个生剐他崇明的刑场。崇明将柳儿扶进怀里，心中万分悲痛，这疼痛甚至让他怀疑自己做的这一切，是否值得。柳儿还剩一口气，她睁开眼看着崇明，轻抚他的脸，道：“先生，柳儿要先走了。你我皆选了一条非常之路，但柳儿…不悔！”话毕，轻抚的手便失力坠下。崇明感觉心中的一大块被人撕扯了下来，血淋淋地突显在眼前，那空缺与沉痛的感觉一并袭来，只觉得呼吸不稳，只得在原地如深渊龙吟般喘息。但那幽暗沉重的气息对于旁人却是重压，先前站在一旁的巫师已经纷纷逃遁，不见踪影。一个小女孩儿走到近前，一手扶着崇明的肩膀，以稚嫩的声音深沉道：“父亲，人妖两族仇深似海，和平，何其艰难！其实今天这样的情况，您也早有预见，不是么？何况，母亲生我便灵力尽散，在人族受尽屈辱，早已生不如死，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崇明抱着柳儿起身，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极显温柔对眼前的小姑娘微笑道：“凝玉，保重！”随后返回清辉城。从此，凝玉便一人独守在人族，名为寄养，实为人质。因为灵力高，且年幼，与母亲相反，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当然，人族给的恩惠，不过是将她作为战斗武器培养罢了。如今，十年过去了，当初的小女孩，如今应是二八年华的如花少女了。
　　冥王受着胸中崇明灵珠的指引，来到一处偏远的城镇。城中神庙的位置，传来祭祀的声音，冥王一个闪烁，落在神庙的围墙上。只见神殿中央，一个女孩儿身着红色直裾，赤脚在白羽圆毯上轻跃起舞，黑色长发及踝，在脑后束成两股，随着起跃有节律地轻扬。忽然一个转身，冥王看见了那张脸，集合了崇明与柳儿的长相，却又明显不同，一双眼少了崇明的慈悲、柳儿的温情，更显冷漠，两瓣薄唇微张保留着仅有的少女纯真，面容清秀，却神情肃穆，犹如神殿虚盶众生的女神。她周围围坐着一圈白衣的巫师，跟随着她的节奏时而举手、时而伏地，这应该是一场祭奠的神舞。
　　不等凝玉跳完，冥王已缓缓步入神殿，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强烈的妖气。围坐的巫师纷纷起身施法阻挡，反被逼的步步退后。凝玉站在白色羽毯上，衣裙和头发如一展旗子向后方烈烈铺展。冥王单膝跪在她身前，缓缓道：“公主！妖精帝国，已经亡了。你的父皇，连同帝国的朝臣、清辉城的百姓，一夜之间，全都被人族屠尽了。”凝玉没有说话，只是迎风走过来，一手扶住他的额头，停息了引来持续恐惧的妖风。冥王抬头看她，一双泪眼闪着星光，虽然表层的湿润泄露出一点弱与伤痛，内里仍是坚定的情绪，不见一丝彷徨和惊慌。冥王起身，意欲抚去那湿润，手腕却被对方抓住。凝玉道：“你就是那个曾经杀人无数的冥王？”冥王回：“是！”凝玉又道：“不要给我添乱！”随后便独自走下神殿。留下冥王，在神殿中惘然，不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