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21、成与败

　　三个月前，妖族皇帝曾打算与人族议和，但很快便被人族大国拆穿，称其为骗局！妖皇在高台上随手一挥，便开始了对人族的全面讨伐。所谓“人族圈养”计划，也顺势变为消除其政权后真真正正的围地圈养。到那时，人族将沦为真正的人畜！然而，人族早已不是板上鱼肉任人宰割，他们当中的一些国家，已有相当的实力与妖族抗衡。所以，三个月后，妖族虽取得短期胜利，若要完全取胜，却陷入胶着。不出意外的话，攻不下的国家会一直攻不下，损耗战会一直持续。
　　混战之下，仇恨愈增，崇明想要的和平对于激烈争斗的双方而言，如同天方夜谭。而他已做好准备踏入洪流，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和平，有短期的和平，也有局部的和平，青丘、傲来两处避世之地便是靠武力争取来的局部的和平，而崇明，却想靠一张嘴，以损耗最低的形式将人妖两族拖出战乱的泥沼，最后以合约的形式约束两方，达成全面的长久的和平。但，要在人妖两族游说和平，无疑是一件极度艰难的事情，而拖延的时间，也有可能造成更大的伤亡。
　　还记得那日清晨，崇明出山，明月与旭日同升，十余位山主排成一列站在镜湖畔一齐拱手，摇摇日光，先生的身影走得既坚决又晃荡。三两步外，冥王和柳儿跟在身后，一个不怒自威、阴冷如冰，一个浅笑盈盈，温柔似水。
　　相较于孤傲独裁的妖皇，崇明选择先从人族入手，他在人族各国都城搭建擂台，邀请能言善辩者与之辩论时事，将思维过程、答疑解惑皆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一月之后，便在人族各国造成极大的影响。后来惊动权贵，被成功邀入王宫，并被称之为“谈论和平的崇明先生”。崇明入宫之后，得以与王者相见。王，本打算劝其收手归山，以免动摇民心，却反被崇明说动，打算与妖皇详斟此事。但又惧怕妖族实力，担心妖皇失信。崇明坦然道：“你们可以联盟。” 此言一出，人族君王才恍然意识到，人族各国之间的明争暗斗该放一放了。得到不少人族大国支持之后，崇明带着人族求和的诚意直奔清辉城。然而妖皇高高在上睥睨下视，并不愿听其所言，无论他说什么，都反复重复自己的结论。这与不少人族固执君王如出一辙，只是人族君王还不乏威逼利诱和暗杀，而这妖皇，直接在月华殿上对崇明道：“人妖不两立，妖永远不可能跟人生活在一起。人妖两族，不是你死，既是我亡！我妖族已攻下人族大半，胜利指日可待，届时，人族将皆为人畜，有何资格，与我相议？崇明先生怕是在山里住得久了，或是没有亲友死于人族刀下，根本不懂，那‘仇恨’二字的分量！”崇明一拱手道：“陛下何必自欺欺人，人族已今非昔比，妖族必将长期陷入战乱，您又何苦置无辜百姓于不顾？”宵月冷冷道：“我妖族没有无辜百姓，每一个，都是杀人的武器！” 言毕，即冷笑出声，诸朝臣见势亦附和着大笑起来。崇明看着满堂嘲笑不自觉勾唇，权势，大抵是附庸，虽无乐趣，却是实现“乐趣”的重要手段。
　　还好这期间，崇明往往一人独行，冥王本是要随同学习的，每每临行前，却被柳儿以不同原由延留在客栈。如此倒也杜绝了冥王随时而来的暴脾气为游说增添祸端，以及为他本人带来危机。本来还担心俩人无趣，或者暴躁的冥王会欺负柳儿，让柳儿难堪。不曾想，每每回到客栈，看到的都是极富趣味的和谐一幕。柳儿，这个看似柔弱的人类女子，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将凶悍的冥王管教得如同猫儿一般温顺。她竟然教导冥王雅行雅事，妄想将他培养成一位谦谦君子。所以，每每推门而入，看到的便是两人伏案学习的样子。冥王虽时时显露出不悦，却依然照做。柳儿如同管教幼子一般管教冥王，时而虚张声势、时而细致入微，似乎也乐在其中。
　　一年后，不出意外的，游说和平之事以失败告终。而这一年，人妖两族已伤亡惨重。经此一事之后，崇明醒悟，若要成天下事，便没有完美的大团圆，牺牲在所难免，大小，却可以控制。既然不能通过与现有的政权合作实现和平，那么，只能夺权。而妖皇，是公认的灵力最强的妖精，又是众妖之首，那么，只要杀了妖皇……
　　当天晚上，崇明似闲谈般对柳儿说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又满怀情意地设想了一个无人敢想的梦境。
　　听罢，柳儿对崇明道：“先生，这乱世，该结束了！”
　　崇明微笑道：“你信我？”
　　柳儿打开窗户，听着寂静夜声，道：“先生！如果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么？”
　　崇明遥望着窗外，似有若无地反问道：“哦？”
　　柳儿微叹口气，道：“先生，柳儿不是普通人族，柳儿是一国灵力最强的巫女，是故意亲近你、妄图取你性命的刺客… …”
　　“柳儿！”崇明轻唤一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又沉声道：“这又如何？柳儿并没有杀我，也没有做任何伤害我的事情。这段时间，你我早已心意相通、情根深种，而我却不知道你一直在背负使命艰难抉择。你一定很辛苦吧？”
　　柳儿诧异道：“先生？”
　　崇明温和地看着她道：“柳儿，人族巫女是你的身份，而你，是我的柳儿。你早就做了选择，不是么？”
　　柳儿忽然红了脸，语噎道：“先生…”
　　崇明坦然道：“如果你愿意，我们便一起行动吧！”
　　柳儿忽然情急道：“先生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身份么？”
　　崇明已背过身去，他侧过脸来笑道：“没有，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普通的人族女子。”崇明确实没有怀疑过柳儿，但是，那并不是他不会，而是他不能。
　　崇明刚到门口，冥王便推门而入，道：“你们要去刺杀妖皇，怎能不带上我！”
　　崇明微微一笑，简单说了行刺计划，柳儿亦上前，与冥王一同望着崇明，如同两颗星星环顾着月亮。
　　然而，柳儿的眼神是温柔的、坚定地，如同溪水迎上月光又绕城而去。而冥王，眼神恍惚，仿佛心神并不在此，他的内心一直在为那位残暴的妖皇开脱。
　　是的，冥王并不想杀宵月。一千五百年前，人族巫师将豹妖全城屠尽，只余下冥王一人。这已不是第一次人族对妖族城邦大开杀戒。极度的悲愤，使他将獠牙炼制成了武器，并将人族巫师一斩而尽，亦斩落那象征平静生活的满山杜鹃红。他平生第一次大开杀戒，情绪懊丧不知所处之时，宵月来到了他身边。宵月望着远处的烟尘，感叹道：“我从未见过灵力如此强悍的妖精，你是一个异类！”他上下打量着冥王，疑惑道：“杀人有何可怕，你竟露出如此神态？”冥王颤抖着手举到眼前，眼中仍有惶恐。宵月轻笑一声，道：“你跟我走吧，我叫宵月，将来我要建一个国，封你为冥王，让你成为人族的‘死神’！”
　　宵月是第一个得知食人可增长灵力的妖精，后来竟因为食人成为众妖公认的“世上灵力最强的妖精”。也正是因为这不得了的发现，他以此为噱头笼络了大量食人的妖精，并顺利建立一国。而后，又再大势扩展，并不断宣扬人族为“食粮”的定论，使得所到之处，众妖皆以食人为乐，将妖族重重打上“强恶”的烙印，并将人妖两族一同推入仇恨的深渊。由于深渊已成，许多观望的妖精王国也不得不加入其中。一时间，各国妖王纷纷靠拢，形成庞大的妖精帝国。而宵月，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妖族皇帝。
　　宵月给了冥王几乎所有的东西，尤其是杀人的信仰和决心。然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仇恨基础之上的。冥王恨，但也怨，所以崇明才能托住他的本心，将他拉出血海。宵月和崇明，在不同的时间点，给了他不同的新生。如果非要让他做选择的话，他宁愿，死。
　　三日后，三人进入清辉城。子时，柳儿飞身踏入城中最高的一座钟楼，一手伏在钟身，一手放在唇边，口中默念法咒，沉重的钟身随即震颤发出低迷浑厚的声音。迷幻的声音似一张大网笼罩全城，将灵力低微的妖精挽留在梦境之中。冥王带着崇明潜入皇宫，皇宫中的低阶妖精受幻术影响全都躺在房内，但仍有不少的高阶妖精意识到情况不对，在皇宫中四处奔走、查验，不经意，便狭路相逢。冥王虽已离开清辉城近两年，但威严仍在，围堵的还有不少他从前的部从，只见他抖动上唇，厉声道：“让开！！”围堵的妖精便霎时退了一步，纷纷飞离现场。冥王带着崇明径直向宵月寝宫飞去，临近宫门的时候，遭遇前来截杀的金长老。冥王从发髻拔出三叉戟，握手成器，抵住金长老的大刀。崇明趁机一个腾跃飞过宫门，落在寝殿门口。这时他回头望去，半空中的两人已打做一团，冥王的白发膨胀开来，好似披着一头散乱的利剑。必须尽快结束战斗，他还不能压制住那邪气，杀戮只会平添邪气使他的灵珠不堪重负。崇明回过头，正打算推门而入，门哐啷一声从内打开了，只是力道过大，直接碎在了两旁。宵月突然将头抵在崇明额前，睁圆了眼邪笑道：“‘崇明先生’，你也想做皇帝？”崇明没有与他争辩，而是伸手直入胸膛握住了灵珠。这突然的动作不偏不倚直入要害，让宵月霎时蒙了神。原来崇明一直在隐藏实力，他绝不是那隐居深山的普通妖精，这精纯霸道的灵力，明明是传闻中的‘灵源之子’！他仔细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惊恐的脸色逐渐变为讽刺——这张脸明明是在杀生，怎么还露出一副慈悲的可笑模样？半空中打斗的两人也赶了过来。金长老跪倒在地，大呼：“皇帝陛下！！”冥王则站在两人中间，紧紧握住了崇明抓灵珠的手。崇明冷眼看着他，缓缓喘着气，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宵月忽然大笑起来，道：“冥王！你终于回来了，哈哈哈哈……我说过，你离不开我！”。崇明露出少有的凌厉，道：“宵月，安心去吧！这世界该变天了！”说罢，在宵月体内，捏碎了灵珠。宵月在狂笑中身形涣散，最后化作缕缕灵光升入夜空，仿佛并不甘心如此结束，又大声地嘲笑着百般无奈。崇明反手握住冥王的这只手，又夺走另一只手的三叉戟，在自己手中归为发簪，重新插入冥王发髻。冥王的眼神瞬间温和下来，张扬的白发也服帖在身后，木然站在一旁，一时不知所措。崇明落在金长老身旁，施加禁制将他困在此地。少许，又从皇宫各处掳来了其他四位长老及公主宵风，一一推入禁制。接着，找来言官连夜召集朝臣及各国妖王，商讨明日的登基大典。待各国妖王到齐，已至第二日辰时。清晨，崇明在朝阳的映照下，于万千高呼声中，登上了妖皇宝座。
　　城郊，冥王将先皇的五位长老及公主送来此地，正欲转身离去，宵风突然叫住他，道：“你真的信我的父皇，就这么死了么？！”冥王侧身，眼望着远处，道：“是我亲眼目睹宵月灵珠破碎身形涣散的，自然不会有假。如今你们已被贬为庶民，不要再妄想复仇，好好活下去。崇明，是个好皇帝！”宵风在五位长老的拉扯下，依然大喊道：“冥王，我父亲待你恩重如山，你与他更情似兄弟！你怎可背叛他，助他人夺他皇位，夺他性命！！冥王——！！”直喊得声嘶力竭。冥王转身朝着城郭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皇权在握，大局已定，崇明招来灵境山中的各大妖精，开始重建朝纲。一番洗血换骨之后，崇明任命吟幽为太宰（总揽朝政），萧潇为司马（掌军政），锦云为太宗（掌礼仪文化）。三月之后，封柳儿为皇后，并隆重操办了纳后仪，邀人妖两族君王共赴瞻仰。虽然参与的人族君王寥寥无几，但仍旧传出一个重要的消息：妖族的皇帝娶了人族的女子为妻，并封为皇后！这个消息，足以让人妖两族为之震撼，新皇是铁了心的要人妖两族共存。崇明大婚之后，便开始推行新政。新政围绕着一个核心点，即：严格管理妖族，使人妖和平共处。大致包括如下几个内容：1、妖不可食人；2、妖不可杀人；3、妖不可伤人害人。细则不必细说。为了带动舆论风向，又以国家之力，建立“清风司”，委任锦云兼任，以诗词曲赋、戏文传记的形式在各番邦、各郡县从底层民众开始潜移默化地输入人妖平等，当和平共处的观念。两年后，在崇明的一番努力之下，已鲜有妖族去人族狩猎了。但人族对妖族依然剑拔弩张，不敢轻易相信，毕竟前任妖皇的强势态度已经够给他们教训了。
　　成与败，需要太多的努力，有时又只在一瞬间。只要坚定信念，哪怕在大势所趋下逆流而行，也要逆行到底！到时，成王败寇，新的规则已经建立，便很难动摇了。
　　再说今日，崇明受邀，与一人族君王谈和。冥王本一同前往，半途，又被崇明支了回去。待冥王觉察到不对劲，急匆匆赶回来时，看见平日里高高坐在朝堂上，受万人朝拜的堂堂妖族皇帝，竟在受胯下之辱！冥王双拳紧握，发出噼啪的声响，突然拔下发簪，飞速化作武器，直插入那人胸膛。因为气力过大，三叉戟带着人连连后退，最后钉在身后的围墙上。随后，他从树上跳下，落入庭院，如同恶鬼临世。庭院的众人纷纷尖叫逃离。只剩下人族的王站在原地，强作镇定道：“妖孽，杀我爱妃，还不偿命！”话毕，双手举剑冲了过来，直直刺入冥王腹部。正当这位王惨笑着庆幸时，冥王盯着他，两眼猛地一瞪，人便被弹飞到对面墙上，与那死去的爱妃并坐。王，口齿不清地大骂着，已听不清。冥王伸出强力的一手，手心成微握状，三叉戟霎时纳入手中，当——！杵在地上，沉声道：“我妖族皇帝，怎容尔等戏弄！！”可崇明起了身，脸色阴沉得可怕。冥王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三叉戟握在手中，成了一处支撑。崇明叹息一声瞬移至冥王身前，拿走三叉戟在手中炼化成一团丝线扔在冥王身上。冥王还未来得及挣脱，已被死死绑住。随后，崇明在他背后用力一推，以灵识在他耳边道：“徒儿如此猖狂，皆是为师的过错！从今往后，就安心在灵境山镜湖修身养性吧！”噗通一声，为人族恐慌的冥王，便落入了那处与崇明相识的灵渊之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