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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强与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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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带着两人回到灵境山,于镜湖畔坐下。明月映照着湖面,湖面平静如镜,天上的圆月稳稳地倒影在湖上,如同孪生子。身后,虫鸣低回,婉转清唱,更显夜之宁静。
崇明打破平静,道:“柳儿姑娘,害怕妖精么?”
柳儿微微一笑,柔声道:“先生,我没有见过妖精,只时常听人说妖精很可怕,会吃人害人什么的。先生见过妖精么?”
崇明坦然道:“见过,我见过许多的妖精,他们,可能跟你听说的不太一样。”
柳儿突然来了兴致,问道:“哦?那他们长什么样子呢?”
崇明悠悠道:“长成我这样,害怕么?”
柳儿看着崇明,摇头道:“不怕!先生眼露慈悲,心怀坦荡,周身亦散发着浩然之气,倒像是天上的神仙!”
崇明笑道:“可是,我就是妖精!”
柳儿眉眼弯弯,含羞道:“若妖精都如先生这般,那妖精,便不可怕了!”
崇明看着柳儿,明明生得娇小柔弱,内心却倔强坚韧。在知道眼前人是妖精之后,没有表露出半点恐慌,很快便接受了现实,那是一般人不能做到的。
崇明道:“这片广袤的山地,便是众妖寻找千年的灵境山;这湖即是世上最大的一处灵渊——镜湖;而我,是生于此地的灵兽——麒麟。也就是说,我,是真身为麒麟的妖精。”崇明几乎和盘托出,将一切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她。随后,又指着冥王道:“这位,是我的徒儿。”冥王听完这句介绍,蓦然起身,一拱手向两位告辞了。不多时,便消失在林海的阴影里。
崇明亦起身,一个闪烁落在湖中巨石上,眼望着柳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漆黑的森林,渐渐被点亮,无数细小的微光从森林各处汇集到巨石中央环绕在崇明身旁,忽然又散开依附在湖岸的树上。这时一点微光从崇明的手心启程渐渐靠近柳儿的脸庞。柳儿看清楚了那点微光,那是一个长着蝴蝶翅膀的小人儿。漂亮的小人儿冲她笑着,又召集伙伴过来,渐渐托起她缓缓飞向湖中央。柳儿轻轻抬脚,踏上巨石,小精灵霎时散去,撤回湖岸。然而柳儿并未站稳,一个趔趄跌入崇明怀中。崇明微笑着扶住她的后腰,道:“这灵渊之湖,有极强的治愈力,不要害怕,它能治好你身上的伤。”柳儿注意到,湖中心的巨石下已缓缓升上一团愈来愈明亮的绿光,映照得整个湖水犹如一块巨大的荧石。忽然一点光焰如同一条鱼儿跃出湖面,正巧落在柳儿眉心,柳儿顿时觉得周身清爽不少。再一看手臂上的伤痕,已渐渐愈合,消失速度之快,令人咂舌。这时,与她平行的湖面之上,已密密麻麻地在同一层面悬着无数点光焰,如一片挤满绿色萤火的海洋,“海洋”随着晃荡的湖面起伏,映照得湖面流光飞舞。只见崇明一挥衣袖,轻道一声:“去吧!”湖岸的小精灵便纷纷靠近湖面,一一托走蓄满灵力的光焰消散于山野四方。崇明道:“这山里还有很多妖精,他们大多在此隐居千年,没见过人类,对人类也没有特别的感情,不过在我看来,他们还是极和善的。灵渊之光饱含精纯的灵力,于他们修行是有益的。而召唤灵渊之光,便是我这位‘守山人’的职责之一。”柳儿望着飘散而去的群星,轻声道:“原来先生即是‘守山人’……”
灵境山跨越近千里,连绵起伏十余个山头,自然地分割出十余个领地。每一个领地都有一个强势的妖精镇守,称为山主。每一个山主都绝非凡俗,拥有惊世之才,却带着山民在此过着世外桃源般的隐居生活。他们在山里修筑茅屋,耕田织桑,竟与一般农人无异。你很难将他们与一般妖精联系在一起。
第二日,崇明带着柳儿在山中闲逛,看见不少生活恬适的普通妖精,随后又拜访了其中三座山的三位山主:
第一座山,山脚有一大片牡丹园,七色牡丹花开正艳,如锦绣成堆。花园深处紧贴着山崖建着一座木屋,木屋四周围着竹制的篱笆,篱笆围在正前方的位置建了一道木门,上面一个简易的木制匾额以行书写着“牡丹园”三个字,平添不少文雅之气。进到篱笆内,左侧是两张躺椅、一个木桌,右侧四个白玉石凳团绕着一个石桌。柳儿自觉地坐在石凳上,听见木屋内已经有娇柔的女声,婉转道:“先生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牡丹园闲坐?正巧昨日做了鲜花饼,待我沏上一壶上好的红茶一同与先生品鉴!”说着,人已经端着茶水走出房门。一身飘逸长裙随风飞舞,粉面桃腮,眉眼含情,如一朵别在房门口的飘摇牡丹。很快,她的眼神便停驻在柳儿身上,似有不悦地打趣道:“前几日刚听说先生破天荒地收了一个徒儿,今日可又见着带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难不成先生不日便将成婚?倒是留些时日,让我们这些门客准备贺礼呀!”崇明轻笑一声,道:“锦云啊,来者是客,还不快再去添一只茶杯!”被唤锦云的女子,神情扭捏,又回屋里拿了一只茶杯来。三人坐下,闲谈片刻,原来这锦云是一株千年牡丹花妖,之前是南方有名的聚集千娇百媚众多花妖的百花山的一山之主。后来百花山被毁,便来到此地。百年前曾在人间游历,最善洞察人心,加以引导,为自身所用。
第二座山,临近山峰的山巅之上坐落着一座两层楼阁,楼旁一溪瀑布落下,远看,飘摇如练。楼阁一层中央坐着一个绿衣的男子,手扶七弦琴,琴音飘落,弥漫山野。自听到琴音,柳儿便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雀鸣花香犹在身旁,情绪浅淡而自在。待到两人在楼中坐下,男子拨开最后一声散音,余音回荡,如重锤落湖,深沉而悠远。随后男子起身一拱手,道:“先生今日到临渊阁可是要继续前日的‘知人善用’之道?”崇明示意他坐下,道:“非也,今日只是带这位柳儿姑娘来山中闲逛。”男子一躬身向柳儿行了一礼,道:“在下吟幽,见过姑娘!”柳儿亦起身还礼。随后三人开始谈论雅事,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一一论过,最后还是觉得琴为其首。不经意间,吟幽又与崇明谈到建国之事,崇明意不在此,却又安抚他道:“放心,我另有打算!”原来吟幽是青丘狐王花乘风的胞弟,原名花乘云,来到灵境山后为避人耳目方才改的名字。此人,善筹谋,外柔内刚,非等闲。
第三座山,半山腰茂密的竹林深处掩藏着一处宅院。穿过阴凉的竹林,首先映入眼前的是一扇扉门,上书三个大字——听竹苑。走过扉门,经过一段小道方才是宽敞的庭院,庭院后方是三间靠山的木屋,前方疏竹外便是悬崖。庭院中晾晒着不少药材,空气中游荡着淡淡的药香。中央的堂屋里依稀听见咕咕的煮茶声,一声清脆的火钳搭靠声之后,一个着金色圆领袍衫的精壮男子走出房门,向二位行礼后便邀二位进屋饮茶。眼前这位男子,虽做着掺茶倒水的事情,气势上却不输旁边这位崇明先生。后来一番介绍,才知那是傲来国的战神——前护国大将军——成诚。来此地之后,重拾医者乐趣,后来被旁边这位崇明先生改名为萧潇,只为附和这听竹苑的风雅。不过这一介武夫,住在这竹园行医煮茶,总觉得有些别扭。正当崇明与萧潇闲谈之际,一只黑色的猫儿从竹林中蹿出,两眼如炬,气势凌人,威压竟盖过在场的两位,一路朝着崇明的方向走去。谁知半路被柳儿截了下来,搂入怀中,亲昵起来。她应该不知道,这只猫儿便是昨日那个一声不吭的先生的白发徒儿,也是那曾沾染无数人族鲜血的妖族第一将军——冥王。
… …
灵境山藏龙卧虎,崇明亦深不可测。
他们在山里待了三日,如同神仙眷侣,暂时忘忧。柳儿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崇明便带着两人下山。
灵境山南部有一片广阔的花海地,像是大山落下的漂亮裙边。风过,阵阵花香,更显摇曳美丽。一些花里或睡着或站着一些模样熟悉的小人儿,受到路过的惊扰,扇着艳丽的翅膀飞舞在柳儿近旁。
崇明道:“她们是花精,是世上最无害的妖精,亦是最柔弱最胆小的妖精。”
柳儿问:“那夜见的也是她们?”
崇明回:“正是。”
三人继续往前走着,渐渐走出花海。只是花海的边缘有些异样——太过整齐、界限太过明显——这边是花,那边是草地,没有任何相互渗透的中间地带。继续往前走着,看见一个小男孩拿着弹弓朝这边跑来。还没等他到近前,一只惊慌的小花精先闯入视野,落在崇明肩上,又仓皇藏进他的头发里。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来了,道:“你们…你们有看见一只小妖精吗?”“没有。”崇明冷淡地答。小男孩显然有些失望,叨咕着:“以为能抓只妖精回去炫耀炫耀呢!真倒霉,追了半天竟追丢了!”崇明问:“你一人上这山上,不怕遇上凶狠的妖精么?”小男孩回:“不怕,这山上只有小花精,跟虫子一样的,伤不了人。”崇明冷笑道:“你可知,那些凶狠的妖精追杀你们也是同样的心情?”小男孩忽然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开始转身往回跑,喊着:“你们是什么人?妈妈!呜呜——”竟哭了起来。崇明手托着惊魂未定的小妖精,轻声道:“回去吧,不要离开我的禁制。”妖精向他鞠了一躬,向花海飞去。
崇明在灵境山施了禁制,防止人类擅自闯入,亦拒绝外面的妖精不请自来。崇明不愧为灵渊之子,这世间怕是很难再见到如此稳固的禁制,生生地将灵境山从世人眼中“抹除”,成为传闻中的方外之地。但是小花精总是一不小心便飞出禁制,成为人类小孩儿的玩物。明明两者都是居于弱势,却也能分出个强弱来!
三人来到山下城镇,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后来,在一处绣品店停下,柳儿在店内挑选手帕,崇明亦随同,只余下冥王一人站在店外。这时,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儿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手扯住冥王的衣角。冥王感受到拉扯,便回过头来查看。小孩儿见他一脸的诧异,便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冥王看着那天真无邪的笑脸,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地挣扎了好久。这时一个女人匆匆跑了过来抱走孩子,大声训斥道:“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小心被妖精抓了吃了!”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冥王看着那远走的身影,心里有一团情绪困扰着,一时凝了神。崇明走了出来,与他一同凝望那个方向,眉头微蹙道:“徒儿!在人族世界里,妖便是恶。而在妖族,受到人族无故杀害的小妖,又何辜?一人起杀念,全族受累。其实我今日,还想做一件事,你们且回吧!”说罢,将刚走出店外的柳儿连同冥王一起拉入一旁巷道,随后一推,将两人送回了灵境山。
两人如一道光束落在林间绵软的落叶之上。但柳儿,依然不受力地扑到在地。冥王抓住她的一只胳膊,扶起来,道:“先生可能要做傻事,你不要乱跑,我去去便回!”说罢,便直冲天际,随后又被弹回地面,在柳儿身旁砸出一个深坑。如此试探了几次,只得恼怒道:“先生莫不是忘了我是谁?”说着便要拔下头上的三叉戟。柳儿即刻握住他的手臂,阻拦道:“不可!”语气带有明显的强制性,与前几日的柔弱顺从判若两人。冥王道:“你可知我是谁?”他注意到她神态的变化,正疑惑时,柳儿坦然道:“我知道你是谁,你曾是妖族的第一大将军——冥王。你想得没错,我不是普通人,我是人族的巫女,我手上也同样沾染了不少妖族的血。那日,我也是故意落在你们船上的。”冥王见她坦白,又问道:“你此时阻我,是担心我回去屠城?”柳儿笑道:“非也!你灵珠上的邪气已被先生净化一二,三叉戟也已被先生炼化成发簪,又何苦回到从前,辜负先生的一番美意?”冥王幡然醒悟道:“柳儿姑娘,我们是否也算同道中人?”柳儿突然上前捏住他的脸颊,笑道:“非也非也!我跟先生才是同道中人!”捉弄完便嬉笑着跑远了。冥王从未受人如此戏弄,立在原地琢磨了半晌。柳儿见他并未追来,又赶了回去,拉着他的手,一同去了听竹苑。
这时,崇明来到城镇集市中央,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泰然坐于地上,大声道:“我是妖精!”只这一声,便以他为圆心,炸出一方突兀的空地。空地边缘的人群安静下来,怔怔地看着他,随后又吵闹起来。崇明又沉声道:“我是妖精!”一瞬间,拥挤的人群纷纷作鸟兽散,集市上不见一个人影。第二日,有人偷偷地在远处观望,依然不敢靠近。第三日,人们见他并无动作,若有若无地能听到惶恐的骂声,甚至,有不知从何处扔过来的石头。第四日、第五日,依然如此。第六日夜晚,一支黑箭带着哨声扎入崇明胸口,紧接着从四面八方蹿出四五个精壮男子拿着大刀一同砍向他。然而,第七日白昼,他依然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神情平静,仿佛昨夜之事不过一场梦。第八日,人们发现对付妖精的所有措施都是徒劳,妖精依然坐在那里,没有任何改变。第九日,已经有人在集市上摆摊继续做买卖。第十日,集市上的人群已经恢复到当初的一半。这日傍晚,集市上人群散去,一位老者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扑腾跪在了他身前,木制的拐杖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老者道:“我认得你,我认得你!你是我小时候见过的‘神仙’,你救过我的命!”崇明微微一笑,以手抚摸老者的头发,如同安抚幼童一般。老者满眼含泪地望着崇明,笑道:“能见到您真好!知道您是妖精真好!原来妖族也有像您这样心怀慈悲的妖精。” 崇明低声确认道:“是的。”老者满心愧疚道:“请原谅我们,我们对你做了太多、太多伤害的事情,对不起!但是,弱者应该怎么办呢?对于强者出于恐惧心理的妄加伤害显然是不对的,但这却让我们活了下来。或许,这便是弱者的生存之道吧!”崇明拍拍老者的肩膀,没有回话。他起身向前走去,没几步便消逝了身影。老者望着那空洞的方向,一枚赤红的夕阳正倚靠在西山,染红了漫天的云彩。
崇明回到山里,一抖擞身上的伤痕便毫无痕迹。他想到,强与弱的关系,实质上是竞争关系。因为生于同一个世界而互相争抢,对于有限资源的占有,强者自然更占优势。而要让弱者与强者和平相处,强者必须让出足以让弱者生存的空间,并且尽量消除弱者的恐惧感。而这,仰仗着一点善意是难以维持的,它需要一个强大的组织来管理,需要舆论来造势,需要将强者严格的管理起来。这样,经过漫长时间的冲洗,仇恨会逐渐淡去,强者与弱者将会按照既定的规则生活下去。但,这依然有相当大的风险,管理者必将内忧外患,甚至随时有可能功亏一篑。更可行的,还是让强者彻底退出弱者视线,如此互不侵扰,各自快活。然而,目前并没有具体的实施办法……
崇明来到听竹苑,高声道:“柳儿,给我一杯茶!”柳儿在里屋应着,声音清脆而柔和,不见一丝生分。很快,她端着茶出来了,见崇明无碍,微笑着将一杯茶递过去,道:“先生怎知我在此处?”崇明道:“我猜的,信么?”说罢,两人便相视而笑,情绪暗生。里屋,冥王听见那笑声,饮尽一杯茶后,拉着坐于一旁整理药材的萧潇转身去了临渊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