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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温柔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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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年来,人妖两族互相侵扰,但最终,损失惨重的还是人族。为了防备妖族的各种突袭,人族各国逐渐建成体系完备的除妖系统。到如今,该除妖系统已可防御妖族的大部分突袭。不能再随心所欲地获取所谓的“粮食”,妖精帝国逐渐显现出前所未有的焦虑。在一次廷议上,宵月甚至提出要“圈养人类”,并当即下令不得随意屠杀。
宵月所谓的“圈养人类”不过是短期的怀柔政策,即通过和谈达成百年的和平状态,使人类休养生息,并让人类在平静安逸的生活中逐渐忘记仇恨,而后,再大开杀戒。而“圈”字,便是以武力相迫,保证自身处于武力的高处,让低等的人类永远处于被挟制的相对状态。
这几天,冥王一直跟在宵月及其他朝臣之后,旁听各式和谈方案。这些方案大多将妖族放在主导地位,其实也大同小异。朝臣们虽然是在谈论议和,但言语间仍不免揶揄和嘲讽,根本不把人族放在眼里。最后定下了几个方案,宵月便立即下令,按照人族不同国家的现实需要分别发送出去。
冥王不喜与朝臣待在一起,他们极善逢迎、爱好表演,为了避免与他们对话,便只是端坐着凝视前方,看上去凶相毕露,如同月华殿上另一只活生生的镇魔兽。当然,他自己并不知情。
三天后,终于有一人族胆大的君王同意议和。宵月力排众议,任命冥王为议和大臣,并欣然解释道:“冥王最受人族恐慌,甚至成为人族哄骗小儿入睡的法宝。我妖族派遣冥王去议和,自然显得最有诚意。”冥王腾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愣了片刻,低声道:“月,你是在讲笑话么?”金长老呵斥道:“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冥王没有理会,继续问道:“宵月,你确定要如此么?”见宵月一直没有回答,他又冷笑道:“若是这样,想必我已无用武之地。那么即刻我便卸甲归隐!”说罢,便要褪下铠甲。宵月从上方扔过来一柄长剑,从冥王的脖颈边缘擦过,斩下一丛白发,道:“若你今日离去,便是舍下妖精帝国,舍下我宵月,亦舍下你的名号、你的地位,你的所有的一切。冥王,你离了此地,便一无所有!”剑落地便消逝,而白发却飘然散飞于朝堂,显得极为零落。冥王没有收回脱铠甲的手,哗啦一声,铠甲落地,他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月华殿。身后,言官的声音在皇宫中回荡:“自即日起,削除冥王封号、爵位,收回封地及府邸,贬为庶民!妖族皇帝陛下,钦此——!”宵风在殿外看到这一幕,匆匆追了上去,一路追到宫外。冥王回过来看着宵风,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伸手一推,将宵风推回了宫门内,笑道:“再见!”宵风用力打着宫门,然而宫门始终没有再打开。因为她的父皇,就站在她的身后。
几个月后的一天傍晚,独自在外游荡的冥王(他没有名字,只好如此称呼)竟然走迷了路,不知不觉进入一片幽深山林,如同当年受到部落神婆蛊惑一般,他冥冥中受到牵引向着山林深处走去。夜半,走出密林,他看见了月光下明晃晃的一片湖,如同一面平镜。湖的中央有一块巨石,石上站着一匹马… …
不,不是,
是一头鹿。
然,
身披鳞甲闪耀非凡,尾若龙尾,目若烛火——这是一头麒麟!
妖族中尤为罕见的灵兽,麒麟!
而眼下这片湖不见一个生灵,灵脉波动异常,应是一处灵渊。灵渊和麒麟加在一起,那这片广袤的深山便是传闻中的灵境山了,而这麒麟灵力深不可测,便定是那世上唯一的,灵源之子!
这头极具神话色彩的灵兽站在月光下,湖中央,没有任何动作,气氛静谧而安详。冥王推算着他的来历仍不受控制地朝着湖中心的巨石走去,离开湖岸,在镜湖上一步步留下一个个如顿悟般的同心圆,直到来到灵兽的眼下。灵兽垂眸看他,身形如惊扰的倒影般撮合重组,最后如烟云落地般,幻化成一个白衣飘飞的男子温柔地看着他。
“你为何要杀人?”男子轻声问。
“不知道。”冥王低头,沉声答。
“你为何要杀人?”
“不记得了。”
“你为何要杀人?”
“因为人该杀!我恨他们… …我身边的所有同伴都死于人族,为什么不能杀?”冥王突然抬头看向男子,带有质疑的眼中有深深的恨,还有怨。
“你为何,不吃了那些被你杀死的人类?”
“不好吃。”
“为何不吃?”
“太难吃了!”
“你,为何不吃人?”
“我不想吃!我向来不喜欢尸体,他们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浑身是血,让我想到我的母亲,我的同伴……也只有在这一刻,他们无比相似!”
白衣男子笑了,模样尽显慈悲。他从巨石上缓缓落下,伸手触摸冥王的头顶,随后又轻轻地抚摸。冥王感觉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舒心,安心下来、放松下来,手中的武器、身上衣物都不自觉隐去,赤裸裸,渐渐变回黑豹的模样,像只猫儿一般打了个呵欠,趴在男子的脚边闭上眼睡着了。
睡梦中,他又看见了他的母亲,就在距离他一米远的位置被人削骨刮肉,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时,豹妖的族长把他抱了起来,带回了家里。家里有好多兄弟姐妹,大家玩得好开心啊!然而,前一刻还在说笑打闹,后一刻便一个一个接连倒在了血泊里。所有人都死了,又剩下他一个人。这时,从远处飘来一颗星星,星星如蝴蝶般在附近飞舞了一阵,随后落下一个人身。那人逐渐向他走近,模样渐渐清晰,正是现任妖皇——宵月。随后,宵月带着他踏入血海,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躺在血海里漂泊。血海里波涛汹涌,永无宁日,宵月的眼中却越发的兴奋。而冥王已经厌倦了,他不时回头遥望,彼岸却无人相候。最后,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他,把他拉上了岸。他望着那只手的主人,渐渐笑了,眼角流出的却是血泪……
第二日清晨,冥王睁开眼,感到胸口温热,胸中的那颗灵珠好像“复活”了?自从第一次大开杀戒,它便蒙了尘,两千年来一直暗淡无光,近年来甚至感觉到有碎裂的危机。他微微起了身,看见湖面上自己的倒影,方才意识到自己竟这样赤裸裸,毫无遮掩和保护的在晃荡的湖面上睡了一夜。这是从前不敢想象的事情。昨夜的白衣男子依然在旁边看着他,伸手抚摸他。男子见冥王睁眼,便轻声道:“我叫崇明,真身为灵兽——麒麟,是和你一样的妖精。只是,我是一只不恨人类的妖精,爱着人类、爱着万事万物的妖精。你可以依靠我,若你感觉安心!”冥王没有犹豫,伸出舌头在他手心来回舔舐获取难得的平静。意犹未尽,又将脑袋探进了男人臂弯里左右蹭着,像只索取宠爱的猫儿,把几千年的仇恨都抛之脑后,如同留恋在梦境之中,只想一直这样偎依着。崇明微笑着道:“从前听说,这世上本有四处灵渊,最小的一处灵渊出现不久便消失了。而灵渊消失的同时,人族的传说中却出现了一只凶悍无比的妖精。那只妖精,便是你吧!”冥王停止了动作,将头靠在男人的腿上,眼中逐渐空洞。崇明的手依然在他的背部来回触摸,又将他眼中的情绪拉了回来。崇明轻轻一眨眼,神色瞬间凝重,继续道:“你,亦是灵渊之子,体内的灵珠提供的是受天地大爱宠惯的灵气,杀戮,无疑是自灭!你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往后,不可再任意杀戮,平添邪气,令灵珠自闭了!”冥王微微抬了头,又轻轻放回到崇明腿上,似乎并未给出明确回应。
崇明俯身将冥王抱进怀里准备上岸,脚触及湖面时,仿佛听到了脚下灵渊的叹息,便为其诉说道:“灵渊是为净化、生养万物而生的,你怎可反其道而行……我听到了你心中灵渊的哭泣……”
回到岸上,崇明将怀中的黑豹放在地上,冥王即刻恢复人身。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密林,在起伏的山岗上缓慢行走,向着山外走去。即将走出密林的时候,崇明忽然转身看向冥王。待冥王走近,便伸出一只手在冥王头顶轻轻拂过,随之落下一些闪光的星。待星星陨落,冥王便如处子般站在眼前——落地的白衫,顺直的长发乖巧地别在耳后,露出如初生般的脸,微笑着,与先前的凶煞形象相差甚远。“冥王!”崇明又叫着他的名号,道:“手中的武器…”眼神落在他的右手,“扔掉吧!”冥王握紧三叉戟,紧紧盯着,没有任何动作。崇明只好微笑着安抚他道:“从此以后你便是我唯一的徒儿,自今日起你便叫我先生吧!”说着,径直拿走了三叉戟,握在手中缩小成一只发簪的大小。随后,将乖徒儿的头发在头顶束成一个发髻,将发簪插入,最后,观赏着道:“徒儿,随为师到人间走走吧!”冥王忽然醒悟过来,退后两步,恭敬地弯腰拱手道:“是,先生!”
不多时,他们来到山下城镇。有人的地方,果然都是热闹的。崇明带着冥王四处闲逛,在不同的店铺流连。崇明不时与店家闲聊,丝毫不见“方外人士”的寡淡和清高,显得极为随和及贴近世俗。冥王一路跟在身后,只负责收好先生一路淘来的自己看来全无用处的商品。不过,这般贴近人间烟火,倒是觉得,人,似乎也有可爱的模样。戌时,逛了一天的二人吃完晚饭走出酒楼。天已黑尽,城内四处点亮五彩的花灯,映得街头巷尾,格外漂亮。虽已入夜,城镇依然喧嚣,街道上、酒馆里依然聚集着人们谈笑玩乐。崇明带着冥王坐在一艘花船上,顺着穿城而过的河静静地观赏城镇的风景,体察人间喜乐。将要经过一处虹桥的时候,崇明忽然站了起来,神色凝重。一阵风过,从桥上落下一个女子正入崇明的怀中。崇明看着她,眉眼深沉,一时痴迷。女子缓过神来,就势靠在崇明怀里,开始嘤嘤地哭泣。崇明把她抱回船舱,细聊片刻,才知道这女子跟常人有所不同,每每受到惊吓,身体就会发出刺眼的强光,若是这时触摸,还会被惹上莫名的蓝火。邻居都说她是魔,从小受尽欺辱。家人最终不堪重负将她赶出了家门,任她自生自灭。女子告诉崇明自己的名字叫柳儿,希望先生能收留她。崇明答应柳儿留她在身边,并同她解释道:“你不是魔,你只是有着很强灵力的人类罢了。那强光和蓝色火焰,不过是体内灵珠的护体反应。”见姑娘已无可去之处,又道:“跟着我也好,就怕日后人们知晓真相之后,又把你当做除妖的工具。”说完,三人一同坐在船舱里迎着初夏徐徐微风,看七彩灯光倒影在水中又如流影般消逝。人们依然在城镇四处游走玩乐,这样安乐的环境怎不让人忘我。
柳儿看似跟众人一同望着街景,实则望着坐在前方的崇明,仿佛入春的柳树终于告别严寒,迎上了明媚的春光。那个人像太阳一样在前面挡住了世间纷扰,又如月亮一般的温柔明白,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笑了,周身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全然不在意,脸上渐渐泛上红云,烧得厉害,她伸手挡住脸,那刹那,崇明正回头看她,还有那,温柔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