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18、微光

　　八百年后，妖皇的小公主宵风已经长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女。不知从何时起，公主的眼神便落在了冥王身上。是幼时沙场偶然见过的巍然丰姿，还是那平素里见惯的冷眼视物与桀骜不驯——那身影总如此深刻，叫人难忘。爱屋及乌的，冥王喜黑，她便素穿黑纱。一张如他父亲般睥睨天下的脸，傲然凛冽，邪魅张狂。
　　通常，人以笑为和，而这公主一旦笑起来，是非常可怖的，带着喘息的杀戮欲望。这些年月，她炼制的杀人武器堆积如山，在寝宫越挖越深地修筑了一个兵器库，像是火山底部的庞大岩浆，灼热而躁动，如地狱的恶鬼般期待着冲破鬼门关到人间肆虐一番。最初她炼制武器不过是为了讨冥王欢心，但冥王一直拿着那把三叉戟，对她的武器并不十分在意。只是每次去人族狩猎，会习惯性地带着她。虽说是习惯，其实是不好推脱吧！然而，月夜里的残酷杀戮，人类的惨叫声、萧萧风声，却成为她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光。偎依在冥王的左臂，同仇敌忾，杀死她眼中如同臭虫的人类。她以为与冥王惺惺相惜，以为冥王也如她一样乐在其中。只是那欢愉，一个是极度厌恶，一个是仇恨漩涡里开出的花。
　　最近一次人族狩猎，宵风坐在冥王左手臂弯，随手拈花般祭出各式法器，旋停在身侧，那张阴鸷的脸轻轻一笑，法器便顷刻飞出千万只尖利的武器向着人群追赶而去。冥王挥舞三叉戟在城中行走，三两步，便刺杀十余人。忽然一个人族青年挡在冥王身前，他的身后，有一对紧紧相拥的母女。冥王一张冰冷无情的脸渐渐蹙了眉，三叉戟依然准确无误地刺中了男人的心脏，血液似水管爆裂般喷射而出。冥王唇角一勾，再一挥三叉戟，男人身后的母女便被远远地打飞了。这时，他微微垂眸，看着鲜血浸染的三叉戟，两眼有一瞬的失焦。
　　一千九百年前，他从人族部落仓皇逃回荒原，本能地回到那处圆形深坑。然而，就在距离深坑一百米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具满是伤痕的雪豹尸体。翻转尸体之后，一双圆睁的眼赫然映入眼前，强烈的刺痛感似千万只蛀虫钻入血肉肆虐，让人浑身震颤，几乎窒息。那双眼让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都难以释怀的一幕：一个人类在割断雪豹喉咙之后，依然拿着小刀疯狂地戳挖它的身体，每一下都竭尽凶狠，又觉不够。一直到那灰白的躯体变得血肉模糊，平摊在地，如一滩血水。最后，疯狂施虐的人类双眼恢复清明，冷静地将雪豹尸体翻转过去，避免了与那双怒目对视。然后，一路疯笑着，离开了。
　　这个人类曾跟随他去了很多地方，一直藏身附近，暗中观察并仔细筹谋。他似乎很有耐心，也善用计谋。然而，良好的时机、周密的计划，依然未能将他捕杀。他，比这个人类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于是，这个人类迅速折返荒原，杀死了他的母亲，并残忍地在尸体上施虐。这个人类在失去人生支柱之后，展现出了他人性中极其卑劣的一面。他其实早就不恨了，他只是需要一个行凶的借口罢了！
　　第二天，他在一个偏远部落找到了这个人类。两人对视不久，这个人类便惊慌而逃。然而，一眨眼的功夫，他便上前扯下了这个人类的头颅，并随手一扔。众人皆惊恐地看着那牵筋带肉的头颅在地上翻滚，每一圈都如同拧紧发条一样，让人的神经越加紧绷。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极度压抑的神情，每个人心底都燃着一把火。他终于明白，人类，永远不会跟他站在一起。
　　冥王拿着三叉戟轻轻一顿地，发出沉闷一响。三叉戟上的血迹迅速滑落，露出银色的本质。接着，他又开始惯性地挥舞、刺杀，两眼显露出寒光，如同极地受阳光照耀的冰。
　　十分钟后，城中人族已逃走大半。宵风从冥王臂弯跃下，她知道，冥王今日不在状态。冥王依然向前走着，三叉戟一路闪耀，引来声声哀嚎。宵风看着那个凶悍的身影远去，明显地觉察出一丝寂寞。她在身后紧跟着大喊道：“父皇想给我指婚，问我可有心仪之人！”冥王果然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侧脸，转动眼珠看她。宵风亦停下脚步，郑重道：“我说……冥王便是！”说完这句，她快步追了上去，问道：“你愿意娶我吗？”在满是残损尸体的城市街道，血腥气充斥在每一处开放的空间，宵风竟然问出了她前半生最浪漫的问句。冥王转回头，看着眼前寥寥可数的未逃之人，忍不住轻笑两声，道：“有何不可！”
　　他快速瞬移至一个人类身前，大笑着刺穿他的心脏，看着人类极度扭曲的身体、绝望的神情，他仿佛看到了一千五百年前，那些因他而死的豹妖。
　　一千五百年前，他是人族全力追捕的“凶残妖精”（灵力惊人，虽然只杀了一人）。几百年间，曾有不少妖族城邦收留他，最后都不得善终。为了避免再引来不必要的祸端，他习惯了一人在外流浪，成为传说般的存在。几百年后，一群豹妖又不顾一切的将他带回了城邦。那段时间他很快乐，就像是被遗弃的孩子又重新被抱回到母亲身边，他感到了真正的温暖。然而这温暖不到一个月便破灭了。
　　那日，豹妖的族长带他出城，去了附近的一座山上。他知道那座山，那山上有他第一天来此地便驻足向往的漫山的红杜鹃。他与族长便是在那山下相遇，那时族长的眼中有泪花，满脸尽是寻得珍宝的庆幸。这时，两人在花间行走，走到悬崖边时，族长回头微笑道：“幸好，找到你了！”他没有回话，与族长一同看着夕阳西沉。等到夕阳落山，红霞漫天的时候，两人才回到城中。然而，城中静悄悄的，他们没有迎来族人亲切的问候和故意的调笑，看到的，只是一座死城。族长如受重击般跪倒在城门口，竭力长大的嘴，上下开合，却发不出一声。所有的族人都死了，一千条生命，无一例外！只看见白衣的巫师如幽灵般飘荡在各处，拿出特质的小刀在尸体上抠挖灵珠。突然，族长站了起来，两手各握一把大刀，朝着一个巫师猛冲过去。他亦飞奔而去，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很快，几十支箭从四面八方飞来一齐射在了族长身上。族长停在十米远的地方，明明离最近的巫师只有一刀的距离。然而，总是差一步。他绝望地笑着，缓缓转身看着他，眼中渐渐温和。随后周身开始闪着微光，身形随之涣散，只听哗啦一声，身上的箭全都落在了地上，他亦化作了一串灵光随风而去。
　　冥王站在远处，莫名地咆哮，引得街上未逃的人类也尖叫着抱头逃跑。然而宵风随即跟上，在前方不同位置闪现，将逃走的人类一个个斩杀殆尽。冥王亦冲出城外，对着大群出逃的人类嚎叫道：“你们都该死——！”随后三叉戟在腰下用力一挥，一道白光迅速朝着人群斩去，如同死神的镰刀，数千人，霎时身首异处。
　　一千五百年前他亦做过同样的事情。因为眼睁睁地看着族长殒命，他用力拔下獠牙，在手中炼化成一只三叉戟，竭尽全力朝巫师斩去。这一斩，除了斩去巫师头颅之外，还斩去了远处那座开满杜鹃花的高山。只听轰隆一声，高耸的山头自半山腰处错开缓缓滑向了深谷，最后坠落。满山的花也一同消失，只剩下如云海般翻涌的尘埃。
　　杀戮结束之后，宵风坐在城中的最高处，拿出另一只法器将全城的尸体炼成一粒红丸吞入腹中。她和她的父皇一样，主要靠食人增强灵力。
　　冥王收回三叉戟，看着血染大地，昨日与今日在眼前交错出现，只感到那颗坚硬如铁的心，渐渐生出了一丝疼痛。
　　整座城的人都死了，除了十里外深山里，那棵大树上悬挂的一对母女。
　　两人随即返回清辉城，随后便各行其道。
　　深夜，宵月隐去身形，来到宵风寝宫。宵风正在地下兵器库里炼制兵器。她的兵器库形似水滴状，内部空间与她的地上寝宫相当，周围墙壁上挂满了各式武器，而中央的地面上竖立着一个高高的座台，她此时便盘坐在那上面，双手升腾着蓝色的火焰炼制武器。由于兴致所在，还不时发出一声声阴冷的轻笑声。宵月在兵器库入口处侧脸看着女儿，微微摇头。正欲离开时，那阴冷的笑声停止了，他仿佛听到了一声犹如小女子娇羞的浅笑。他忍不住回头，看见宵风已经站了起来，她脸上有他从未见过的柔情，而那张脸面向的，是一个身形晃荡的冥王的幻影。他忍不住一抬嘴角，不觉心中欢喜，看来这女儿还有救。
　　一直以来，宵月都十分忧心宵风会因邪气太重而入魔。还好，她留了一点眷恋给冥王。冥王便是她幽暗世界里，唯一的一点光。然而，若是冥王有一天弃她不顾的话，她便随时有可能丧失心智，堕化为魔。
　　虽然当今这世界人妖两族仇深似海，妖杀人类，在妖族看来并无不妥。然而宵风对人族的杀戮并不是因为恨，她是为了杀戮而杀戮，这一点宵月十分清楚。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抱有毁灭的态度。若不是她的父亲是妖族皇帝，妖，她也会尽情屠戮！
　　灭绝人性，只想毁灭，这与魔族的本性何其相似？魔族一开始是执迷欲望，为达成欲望，他们随意杀害阻拦之人、任意破坏阻拦之物，所行之处更是毁灭所有与欲望无关的一切。而一旦欲望达成，毁灭又将大行其道。魔族，就像是大地上行走的消除机器。
　　宵月绝对不会让他唯一的女儿入魔。为了防范这最坏的结果，他想过许多方案，唯一可行的，便是将邪气聚集在灵珠的一小块区域，然后，去除之。然而，此法凶险万千，不在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