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16、灵源之子

　　在世上没有人类的时候已经有了妖精。只是那时候的妖并不具有灵识，因为并无参照物，只是一团精纯的灵气萦绕在真身上，更多的，只是作为护身的利器，及延寿的法宝。后来，人类渐渐出现，具有自我意识，并进化出独立人格，妖便纷纷效仿，凝结灵识、化作人身，才有了更多的现代意义上的人形“妖精”。
　　虽说，一开始妖与人类是学习与被学习的关系，但妖天性纯真，并没有过多的欲望，学习人类，不过是因为好奇，却因此将混沌的灵气凝聚成灵珠，成为实力更强大的妖精。而人却不同，人天生便有很强的欲望——活下去的欲望，活得更好的欲望，以及随心所欲的欲望。妖这一沾染，欲望亦被挖出，由于两个种族依靠同一片土地生存，欲望驱使着他们不断地征伐，在你争我抢中生出仇恨，不经意便形成两个对立的种族。这两个种族互相看轻又斗争不止，如同漩涡的两股力量，只往深处去，不知罢休。最终，彼此都不得安生。而在人妖共存的数百年后，又出现了魔族。届时，世界将陷入大乱。
　　魔族皆来源于人族与妖族，由其成员过于执迷欲念而化。然而，当前魔族还不成气候，主要还是人与妖之间的争斗。
　　… …
　　六千年前，不知是哪位神仙往人间洒了几滴灵气饱满的甘露，落在地上，便形成了四处灵渊。其中，三处显露于天下，众妖皆知；另一处，短暂出现后，却彻底消失了。
　　灵渊的外貌近似于湖，但这湖的湖水其实是灵力的胞衣，或者说是灵力为以实体存在于现世而给自己衍生的保护或隐藏自己的附加物。湖水不是水，而是蕴含灵力的介质；灵渊不是湖，没有生命可以在这里生存。然而，“她”却滋养着万千生灵，如同生命的起源。灵力，在很多时候，更是等同于生命力。
　　灵渊之湖大多呈圆形，湖水呈蔚蓝色，周围的浅滩明艳似天空，较深处幽蓝似深海，而中央的位置深不可测，黑漆漆似染墨，从高空看，如同一只深邃的瞳孔。湖底是灵渊最美的地方，无数点灵光似珍珠般铺散在湖底，犹如夏夜星空，它们随着水波荡漾而晃荡浮沉，又仿佛活着的生灵。然而灵光毕竟是微光，所以从湖面上看，湖底依然是漆黑一片，与其他普通的湖泊并无差别。
　　三处众妖皆知的灵渊，一处位于青丘，一处位于傲来，还有一处，也是最大的一处在灵境山。这三处无一例外地受当地强势妖精的保护（或控制）。青丘为变化万千的九尾狐守护，傲来为通识天地的九耳猕猴控制，而灵境山，传说受四大灵兽（四大灵兽：麒麟、龙、凤，玄武；灵兽：直接由至纯灵气衍化而来的妖精，数量稀少。）之一的麒麟控制，但如今，整个灵境山都不见踪迹。
　　那一处形成不久便消失的灵渊，是几处灵渊中规模最小的一处，以至于出现时便被忽略，几乎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即便是有妖精经过附近，也误以为那异常的灵力波动来源于某只实力强劲的妖精，因着恐惧，而不敢多想。然而，天下哪有灵力如此强盛的妖精？不过事后蹊跷，总惰于去推算。
　　一天，一只雌性雪豹不慎跌入这处灵渊。当它坠入湖中，以为命不久矣的时候，却看见湖底满目的星光。绚丽的美景竟使它呼吸逐渐平稳。它缓缓舒展身体，任其下落，星光在身侧晃荡，一串串气泡从口鼻脱出向湖面升去。忽然，一点星光如活物般跃入它的胸口，紧接着便渗入皮肉，彻底消失。随后，一串星光似游蛇般靠近，注意到它时，四方已汇集而来无数条星光一齐坠入母豹胸口。母豹眼看着腹部膨胀，却动弹不得。不多时，湖底的星光已全部汇集过来，在母豹身上形成一个巨型的漏斗。霎时，湖底全暗，母豹恢复原有体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渐渐推出湖面。接近湖岸的时候，它蹬了蹬腿，翻转身体，游回到岸上。再回头看那湖面时，偌大的一个湖以眼见的速度迅速枯竭，刹那便消失了，只留下一个令人如望而却步的深坑。母豹爪子深嵌在泥土里，嗷呜——嗷呜——！凄惨地叫了两声，耷拉着脑袋，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三个月后，这只母豹生下一只幼崽。幼崽周身皮毛黝黑，与他的母亲大不相同。除此之外，这只幼崽与其他豹类幼崽也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他完全不像一只普通动物，倒像是传闻中的——灵源之子！
　　灵源之子，之前一直代指灵境山灵渊数百年前诞生的那头麒麟。但灵境山灵渊诞生麒麟之后并没有因此而消失。所以这只黑豹，还是生得蹊跷。至少他体内蕴含着一处完整的灵渊，而同时，还继承了野兽的本性。
　　黑豹刚出生，便遭遇人族的屠杀。就在人族的大刀即将砍下他的脑袋时，他周身突然发出了耀眼的强光，将人与刀推出了近百米远。随后起身，一声仰天长啸，身形霎时长大数百倍，犹如一面陡升的乌云临空而立。高空中长长的獠牙上下移动，似闪电般露出凌厉的寒光。屠戮的人族很快落荒而逃。他静静地看着人族逃窜，眼中闪烁，依然有残留的恐惧。再看向母亲时，母亲已站在对面山岗。它的腹下还残留有生产的血迹，他满含眷恋地看着那一点血迹，甚至本能地低了低头，期望母亲再给他一点初生的舔舐。然而在母亲看来，并无半点留恋。它伸长脖子冲他嚎叫了一声便转身跑下山坡，向平原奔去。虽然走得坚决，但那嚎叫声却并无半点怨恨，倒像是一声道别。他任母亲走了，天空中硕大的一对眼珠远远地望着那个身体渐行渐远，与他的庞大身形相比，竟让人察觉出一丝脆弱。
　　这时，落荒而逃的人族还有一人潜藏着附近，他背靠岩石盯着斜上方的庞然大物，咬牙切齿道：“畜生！！你母亲咬杀我妻儿，我定要让你——死无全尸！！”然而，他并不能确定，咬杀他妻儿的就是刚才那只逃走的雪豹。他只是知道自己的妻儿在此地被猛兽咬死了，以及此地有雪豹出没罢了。人们的仇恨竟因此，由此及彼，由一点扩展到全部……
　　黑豹不知道如何缩小身形，便在荒野里漫步，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岗。后来不经意走入一处山坳，发现一个巨大的圆形深坑，便坐了进去，就像是一个犯错的小孩躲进了一口缸里，只露出了头部。白日里，他闭眼睡觉，尽量不惊扰到周围的生灵；夜晚，他睁开眼睛看着璀璨星空，不知道为何，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三天后，情绪恢复到最初，身形也缩小到普通的豹类大小。几道交错的黑色闪光之后，他跃出了深坑，朝那天际有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
　　就在他刚踏出深坑不久，一个黑色人影从附近的草丛中爬了出来，也悄悄跟在了后面。
　　后来的几年，他在人族的各个部落流连，贪恋人族部落的热闹和温情，总以为那才是自己向往的生活。他完全没有因为初生时的劫难而憎恨人类，他只觉得是自己长得太可怖了。他尤其喜欢人族家庭对于幼崽的眷顾，那温暖，像是甜蜜的糖果，抑或柔软的棉花。然而，他与那温暖永远隔着一个梦境，只是旁观罢了！偶尔，他会化作人族婴孩儿的模样，挑选一处孩子较多的家庭，趁着夜黑混入其中，等着家庭的母亲满含爱意的轻抚，以此“入梦”，却又越陷越深。还好，他知道适可而止，不等天明，便会起身离开。
　　有一天，他所在的部落正在举行集会，所有人都朝着部落中央的空地汇集。他从几处茅屋交错的空隙走出，化作人类少年的模样，亦堂而皇之地加入人群。他的人类模样大概十三四岁，神态稚嫩而纯净，然而肤色白皙，脸部轮廓可谓是精妙绝伦，即便是穿着粗制兽皮，走在人群中依然显得与众不同。要知道同龄的人族男孩大多已经分家自立，每日在外捕猎、劳作，怎会有人养得如此白净？更何况那容貌世间难有，一眼便知，绝非凡俗。
　　待到人群聚集之后，大家便手挽着手围成七八个大圈跳舞。这样的大圈并非各自独立在外或交错进行，而是层层叠叠套在一起，各自又有不同的旋转方向和舞蹈动作，从高空看很像是套叠旋转的齿轮。齿轮的中央有一块青灰色的刻满抽象符号的石头，石头呈圆形，直径约四米，高约二十公分，形似一个小型神坛。神坛上站着一位老妪，举着一只金色铃铛独自起跃。
　　这位老妪的装束与周围人大不相同：她头戴高高的稚尾羽冠，眉心用朱砂画有漩涡的符印，脖子上从大到小叠了三层兽类獠牙制成的项圈，身上披着一件极显华丽的珠贝大衣，随着舞蹈动作而飞舞着流光溢彩……她仿佛将整个部落的珍宝都穿在了身上，看看周围人群的期许目光，又仿佛整个部落的安危也都在她一人身上。
　　老妪除了跳舞，还带动人群振声高呼，整个集会在声声有节律的呼喊声中显得声势浩大。这时，老妪放下铃铛，从一旁拾起一把高约两米的顶着硕大牛头骨的手杖。老妪以孱弱的身躯举着高大的手杖朝着少年的方向微微一指，眼中充满蛊惑，随后又转身，带着人群继续跳舞。少年本来在最外侧的一圈随着人群旋转，受那一眼的引诱，竟松开了手，一次次扒开人群，走到了人群里侧。
　　老妪知道少年走了进来，便走下神坛，左晃右晃，终于晃到少年身旁。她伸出一只满是褶皱的手作势牵引，少年伸过手去，却空手而落。如此一步步，老妪将少年引到神坛旁站立，最后一次将手伸过去，少年接住了那只手，托到唇下伸出黑色的舌头舔舐。
　　老妪笑道：“乖——，你想和我们做朋友，是么？”
　　少年两眼失焦，仍机械般点头道：“嗯！”
　　老妪指着一旁的神坛，温和道：“那你到石头上站好，我给你唱首歌，唱完，你就能和我们做朋友了，好吗？”
　　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兴奋，不住地点头道：“好！好！”
　　少年放下老妪的手，眼眸低垂，开始围着石头绕圈。他不愿踏步上去，身体在本能地抵触这块石头。然而他的身形已开始变化，逐渐由人类的模样由小至大、似幻似真，如乌云自天际升起般，遮天蔽日地变为一头黑豹的模样。而一旦踏上那刻满花纹的石头，身体又像是被困入一张极难逃脱的网，一瞬间便被收拢缩小为普通的豹类大小。老妪唱着歌在石坛附近绕行，那歌声像是锁链一样由头至尾一层层缠绕着他的身体。待到他完全不能动弹的时候，已经被缠成了一个白色的茧。众人皆屏住呼吸看着中央的茧，只见茧的身体里流窜着一串光，左右突袭，最后在腹上的中央突破一个裂口瞬间撕裂开来。人们瞬间炸开，四散逃脱，只听见身后震耳欲聋的呼啸声。
　　原来今日部落的集会就是为了要捉妖，而他，就是那只妖。从前一直不知道妖为何物，为何人人谈妖色变，原来自己就是妖，自己就是那人人口中“害人”的妖啊！！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双凶恶的眼睛，很快又消失在奔逃的人群中。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招人痛恨，这生来便是错的原因，已经不能让他接受。原本还想与人共处，好好过活，没想到人们早已知晓他的存在，早已密谋要杀了他，才配合他演了这出戏。他在人群后伸长脖子嚎叫，激起的声浪瞬间吹塌了整个部落的茅屋。收声时，只剩下一片残破潦倒，人们也早已逃得不见踪影。可是，受到如此大的伤害，他依然没有想过要杀人类，也没有想过要复仇，只是像个受伤的孩子等待着大人的开脱和解释般，哭嚎！可惜，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