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15、盛会

　　灵儿说要带我去参加一场盛会，却不多做解释，傍晚便拉着我回了妖精公社。这一次我们没有在路上闲逛，而是直接回到了他的住处——沉秋园。沉秋园还是一如既往的静谧，除了彼此的脚步声，便只有鸟雀声。灵儿把我带去上次去过的那间正房，进门后，关上房门。他为我准备了一套新的衣服，形制与上次差不多，但更显华丽隆重。待我换好衣服出来后，他又开始给我梳头发。这次梳了一个三环髻，发环上间或一段距离有一串翠绿色的玉珠捆绑，发环底部以镂空的祥云纹白玉环收拢。玉环上有一支蝶恋花步摇插过。而那支特别的玉簪，从白玉环后面的空缺处斜斜插入，从正面看只露出一角，若隐若现。额前玉兰簇盍垂鬓唇，兰下细珠帘，为两只清灵的眼睛更添灵秀。待发饰整理好后，他将我转向身前，一手扶住我的下颌，一手微握住一支极细的笔，笔尖殷红，轻轻落在我的额间。他放手后，我微微转脸望了望铜镜，果不其然，额间已落下一朵精巧的梅花。随后他发现我没有耳洞，手指在我耳垂揉了片刻，没有忍心为我穿刺，只是在那上面各贴了一粒红宝石。那左右一点红贴上之后，整张脸霎时有了不一样的光辉。果然如灵儿所说，我非常适合红色。
　　倒腾了半天，开门出来的时候，天已尽黑。林玉摊开双手，两手向上做拈花状，手臂轻轻抖了抖，袖上密集的红梅便开始流窜，仿佛真的可以落下来一般。随后又微提裙摆，露出一双白底银花的翘头履。正仔细端详那上面的花纹时，青火捏住她的一只手腕，道：“玉儿，看天上！”林玉“哦！”了一声，放下裙摆，仰头来看，颇为轻松的脸色逐渐变为震惊。只见头顶一朵巨大的九瓣莲高高地悬浮在上空，距离地面至少有一千米，依然以广阔的面积覆盖妖精城近一半的面积。天呐！林玉心中发出一声惊叹。“莲花”呈半透明的白色，微微亮着荧光，如同天神降临的巨大云朵。怪不得天已黑尽，依然可以视物。莲瓣中心有一片圆形的场地，依稀看见上面一圈一圈的光影在游弋，似拥挤的蛙卵，各自向往不同的方向。再仔细看周围一圈四十五度倾斜的莲瓣，每瓣莲的中央区域都有一团暗色的阴影，就好像是倾斜的看台，上面坐满了人。巨型莲朵下方，多如蚊蝇的妖精正在向上汇集，由于皆沾染了莲花的白光，看上去，犹如光束中的尘埃，从地下全城向上飘逸，最后被莲花吸入碗中。怔了半晌的林玉，终于开口，道：“那是什么？”青火微笑道：“那便是今日盛会的会场——灵玉莲花！每年长老会最后一日夜，灵玉莲花都会在天空绽放，承载热闹的庆典，庆祝这一年的长老会顺利闭幕！每年这个时候，也是妖精公社最热闹的时候。”林玉双眼依然映照着莲花，明明满心赞叹，却忍不住吐槽道：“怎么前两个字跟我的名字发音很像？”青火噗嗤一声，道：“灵玉莲花，是路修远以自身灵力塑造，名字也是他取的，跟我没有关系！”林玉耳根泛红，羞道：“灵儿——！”这一声婉转的埋怨，更像是撒娇。青火大笑了两声，一手环住她的腰背，轻轻一抬脚，两人便飒飒离地而去。林玉还在生气，用手推了一把青火，想要离他远一点。奈何青火沉得像一面墙，根本推不动。但是青火一脸的自得已杳无踪迹，他微微蹙了眉，忽然蹲身，另一只手从林玉膝下托住往上把人抱在了胸前，沉声道：“玉儿！”又低头温和道：“不生气了，好不好？”林玉抓住他的衣襟，声若蚊蝇道：“放我下来。”青火在她眉间轻轻一吻，试图消除她的怨念，道：“玉儿原谅我好么？”林玉没有回话，把脸撇向外侧。此时，整个地上妖精城已映入眼下，而百米开外那巨型莲花的瓣尖已闪烁着晶莹的光辉，距离越来越近……
　　青火抱着林玉在一团白光的包裹下似一滴细小的露珠滑入莲花中央的场地。落地后，光圈消逝，露出衣带飘飞的极致美人，以及他执手身旁的一生挚爱。全场的妖精犹如安静的易燃物被这一点“火光”引燃，轰然爆发出震撼全场的呼啸声：“青火先生————！！！”青火左手在腰腹轻靠，上身微躬，随之轻轻一低头。全场的呼噪立即停止。他抬头后，嘴角上挺，眨眼一笑，全场又陷入狂热的氛围中。
　　林玉站在身旁，愣怔地看着各个莲瓣上坐得密密麻麻的妖精。如今站在场地内，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座“天空之城”的宏大。坐在低处的妖精尚能看清面目，而坐在高处的，却已缩小成一个个小黑点，这之间的距离可想而知。一个一个的妖精因齐声高呼而挥舞手臂，一只一只手臂在各个莲瓣上整齐生长，像是海底密集的水草，在滚滚声浪中摇曳。震耳欲聋的呼啸声持续不停，将林玉包裹在场地中央。渐渐的，周遭的一切都化为虚无，只有她一人站在场地中央。而身旁的妖精只是一团耀眼的白光，仿佛一个星系中火热的恒星。而她，距离他四十五亿公里，只是最边缘的一颗小行星。这颗小行星，要怎样努力，才能够资格站在他的身旁？凝玉曾说，下一世要做一个平凡的人。然而平凡遇上不平凡，便注定不能平凡。如果青火的爱只是因为她是凝玉的转世的话，就更不可靠了。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和那个被他深爱过的女孩儿有任何承接。她认为，她就是一个平白的获利者，一个小偷……却还在幻想着，他能够晚一点发现真相。然而，总有一天他会发现的。啊！有那么一瞬间，好想把眼前的这团白光不顾一切地掳走，藏起来！随后，又觉得自己痴傻。
　　或许真的是傻！只是因为在冥界的四千年记忆缺失了，导致前后记忆难以承接，难以感同身受，便自我否定、自我纠缠，实在是傻！可是，青火不会认错人，灵珠也不会，就算是他们都认错，咒印是专门针对你的，又怎会弄错？恋爱叫人失智！林玉现在恐怕也只在关心青火会不会发现真相离开她，连入魔咒造成的危机，恐怕都忘记了！可是，冥界那段漫长的灰暗的记忆真的有必要恢复么？有时候忘记，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所以，青火当初在轮回镜中看到她的那段记忆，就没有想过要还给她。即便是，她因此感到陌生，并推开自己……
　　青火转身，温柔的目光锁定在林玉身上，向天下诸妖一字一句地介绍她。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情绪的包裹，仿佛珍珠一般地下落，回荡在空中。眼眸似流云掠过的湖，忽明忽暗地回应心中情绪的变化，却不改一贯的深情。然而，林玉一句都没有听清。她把自己隔绝在一个激荡的情绪中，离魂般怔望着青火。最后青火道：“她，是我的倾心之人！”听到这里，林玉才将灵魂拉回体内，轻笑出声，眼泪满溢而出。正当她在心中无数次地默念那四个字时，全场妖精“刷——！”的一声站了起来，整齐划一地向林玉躬身、拱手，齐声道：“林玉姑娘——！！青火先生——拜托你了——！！！”似一座天空之城的“灵玉莲花”，密密麻麻无数的妖精向一个人类女孩儿行了拱手礼，要将他们的青火先生拜托给这个弱小的女子。又是“唰——”的一声，众妖如同落潮般一齐坐下。紧接着便听见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似涨潮般响起，似乎在竞逐谁的声音更响亮一般，全场瞬间便陷入一个呼噪的海洋。妖精们并不善掩饰，心中的热情，一并呼啸而出！在如此热烈的氛围中，林玉望着青火，身体完全僵硬，却给不出任何回应。然而青火的面目已经逐渐清晰，他，在对她笑。青火转过身去，面向群妖，伸出右手做拈花状，向上轻轻一弹指，一点光晕即刻启程飞向天际。忽然，“嘭——！！”的一声炸裂，分化出四个硕大的“烟花”严严实实包裹住场地上空。随后，他张开左臂，将林玉裹进怀里，在群妖更为热烈的呼喊声中朝最北的那一瓣莲悠悠飞去。途中，好似不经意地，为她抹去了泪痕，而眼神依然停留在远方。天空中的“烟花”逐渐陨落，汇集成四串七彩珠帘遥遥跟随在青火身后，像是凤凰的尾巴，从四个方向赶过来与他连接。一直到青火在那瓣莲的第五排座位落座，才最终收拢消失。
　　这瓣莲的第五排座位，是会场的主席位。它的前后间隔很大，九个席位紧密相连，靠背沿着一定的弧度逐渐向中央拉高，整个像是一片宽阔的白色花瓣。青火带着林玉落座，他坐在了最中间，即那花瓣的尖端之下，林玉坐在他的右侧。林玉往右依次是烈长风、鹤排云、战风尘，青火往左依次是路修远、花千语、梦悠然，形无迹。
　　林玉迷迷糊糊地随青火坐下，两只手紧紧抓住青火臂弯的衣服，头依靠在那肩膀上，心中依然难有结论。林玉如此粘人，青火自然很喜欢，但他舍不得她难过，拇指很快抚触在她额间的那朵红梅上，关怀道：“玉儿在想什么？”林玉的脑袋抵着他的肩膀揉了揉，娇弱道：“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倾心之人？”青火颔首道：“嗯！”林玉喘着鼻音道：“我希望你永远记住今天说过的话，不能后悔…知道吗？”听见这话，青火的眼神有一瞬的停顿，伸手握住臂弯的两只小手，温和道：“我答应你！”林玉松开手，青火紧握的那只大手仍紧追不舍。林玉笑着推开他，道：“既然我是先生的倾心之人，便要做先生倾心之人应该做的事，不能失礼！”青火疑惑地看着她，手停在她的裙边。林玉深呼吸一口气，在青火紧随的眼神中来到形无迹的位置，从形无迹开始从左至右依次向七位彩虹长老行了标准的拱手礼，并郑重地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林玉，先前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原谅！”七位长老亦一一起身回礼，用温和的眼神告诉她不必多礼，亦无须介怀。林玉亦一一颔首，微笑回应。
　　回到座位后，青火依然紧盯着她，让她有些不自在，道：“灵儿，我做的不好么？”青火收回眼神，望着前方，道：“玉儿，你做得很好…是我疏忽了！”他没想到林玉已将礼仪习得如此熟练，更没想到她会为自己去做这些。他原本只想让她看着自己就好，对其他事情无须过多在意。林玉见青火微微蹙了眉，问道：“那你在想什么？”青火眉眼忽然便化开了，温和道：“我在想，玉儿什么时候将我如此放在心上！”林玉苦笑两声，道：“你猜吧，我不会告诉你的！”青火宠溺的眼神将她牢牢抓住，捉住她的一只手，在手心，渐渐攥紧了。
　　情绪平复后，林玉开始观察四周。这时，她才注意到前四排坐的都是披着蓝底绣流云大氅的端庄美人，不觉有些熟悉，便侧脸轻声道：“他们…在我第一次来公社的时候是不是见过？”青火道：“嗯。他们是我的近侍！平时分散在世界各地，长老会期间才聚首。他们，只对我负责！”青火一字一句地介绍完后，前排中央就有一人站了起来，转身后一拱手道：“林玉姑娘好！”林玉忙起身，一拱手道：“你好！”站立的妖精微笑颔首，没有多言，遂坐下。林玉也坐下，对青火低声道：“灵儿，我是不是说什么你们都能听见？”青火看了她一眼，轻笑道：“是啊！所以玉儿，你低声讲话并没有意义。”接着向她介绍道：“他是我的近侍长，第一次与你见面时向你问候没有得到你的回应，一直心中黯然，今日才又得机会向你问候。别看他此刻恭谨严肃，你刚才的回应，恐怕会让他高兴好几天！”林玉低头，笑了笑道：“是我的错！”青火看着低头浅笑的林玉不自觉逐渐靠拢，当林玉抬头的时候，额头便与他的唇缘只有一线之隔。林玉惊得往后一仰，道：“灵儿？”青火一眨眼看向前方，热烈的眼神已恢复往日之清冷。林玉微喘着气看着全场妖精，在确认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时，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当她向右偏头的时候，看见了坐在过道那边的吴欣等三人。吴欣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向这边一点头。林玉伸出左手，微微摇了摇。
　　林玉明明就在身旁，却不能碰。青火垂眸睨了一眼身旁的路修远，又看向前方。路修远却已明白心意，适时起身，躬身向青火行了一礼，随后微整衣冠，由两位随从陪同朝中央场地走去。
　　随着路修远的入场，全场的妖精似涨潮般响起持续不断的掌鸣声，渐渐席卷全场。路修远在场中微笑示意，这时低鸣的掌声中有了许多高昂的呼喊声，他们一致道：“路修远先生——！！”路修远在全场妖精热烈的期盼中双手上拥，全场妖精片刻便安静下来，纷纷低头，只见星星点点的灵光在各个莲瓣的妖精手心闪现，被他们一一托举往上，缓缓飞向灵玉莲花上空。无数的灵光拥挤在一起，形成一片翻涌的七彩云朵漂浮在上空。路修远将双手合拢，放置胸口，一点红色的灵光悠悠飞向高空。红色的灵光注入云朵之后，像一个薄透的口袋将云朵包裹收拢，最后形成一个硕大浑圆的橙色灵月，仿佛，初生的月亮。路修远转身向青火先生，躬身行了一礼。青火随即从指间弹出一点白色的灵光，似利剑般直飞灵月。“嘭——！”的一声，灵月又缩小了几个维度，却明晃晃，白得耀眼，照得灵玉莲花内的每一处都清晰可见。青火神色肃严，看上去只是直视前方，其实看着路修远，嘴角微抬，已然看穿。路修远眯眼笑着向青火先生又一拱手。随后，他张开双臂，庄严道：“庆典，正式开始！”
　　随后一场一场的表演秀紧随而来。妖精很善于利用自身优势营造奇幻的景象，舞台氛围一直笼罩在神秘、绮丽的气息中，叫人叹为观止又意外连连。
　　现在，回到林玉二人入场前。七位彩虹长老已经在主席位落座。
　　烈长风支肘撑着半张脸斜看着鹤排云，无力道：“排云啊！几日不见，越发俊秀了！”
　　鹤排云睨了他一眼，正色道：“长风，青火先生即将入场，不要胡言乱语！”
　　烈长风见他正襟危坐，便也坐直了身体，懒懒道：“好！等先生来，你不要生气。”
　　鹤排云垂眸一笑，道：“好好坐着！”
　　烈长风眨眨眼，瞬间精神好了好几倍，随后扶膝抬头直视前方，清声道：“如何？”
　　橙衣长老的声音一向清澈浑厚，平常懒懒的已似清风过岗，如今神清气足更似劲风引松涛，给人十足的震撼与向往，尤其是他身旁的鹤排云，已怔愣地望着他，失神道：“很好……”
　　烈长风自信地一抬唇角，道：“我也觉甚好！”并没有注意到鹤排云那片刻的神情变化。
　　鹤排云已回身，修长的脖子上喉结上下滚动，薄唇紧抿，望着眼下，许久无言。
　　烈长风难得精神，想到近日关心的事情，便转身向隔了两个座位的路修远询问道：“修远兄，青火先生今日与林玉姑娘一同参加庆典，可是，有话要说？”又是，持续的松涛声……鹤排云微微捏紧了手心。
　　路修远轻轻一笑，悠然道：“自然是有话要说！”
　　烈长风一抬下巴，婉转道：“哦？”
　　路修远淡然道：“先生不会归隐的，放心！”
　　烈长风微微一笑，郑重道：“看来大家近日在担心什么修远兄早已心知肚明。但，修远兄又如何肯定先生不会有如此打算？毕竟，先生已很少参与公社的决策，他大可以卸下重担，逍遥快活去！”
　　路修远转头看着烈长风，眼中清明，笃定道：“姑娘还有入魔咒在身！况且，青火先生知道他对于妖精公社的重要性，即使全然不参与决策，他也不能离开妖精公社。”他最后凝神道：“先生他，是妖精公社的核，没有人可以替代！”
　　烈长风颔首道：“不错！青火先生是妖精公社的核，不但因为他是直接由灵渊转化的灵源之子——是能力的核，还因为，他是‘妖精公社’精神的核。”
　　路修远微笑道：“不错！”
　　烈长风又蹙眉道：“青火先生应该很明白这一点，不然近年庆典，他也不会任由你安排，亲自出手点亮‘灵月’了！不知道今日，修远兄又将以何理由，邀请青火先生呢？”
　　路修远轻笑道：“今日，便简单直接一些吧！”
　　烈长风兴味道：“哦——？那我就拭目以待了！”随后又眉眼一紧，一扶颌揣测道：“青火先生今日有林玉姑娘作伴，应当与往日不同，不知会如何表现呢？”
　　路修远眯眼笑道：“那必然是——冻原入春，戈壁生花了！”
　　烈长风微微调整坐姿，看着空旷的圆形场地，身体微微前倾道：“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啊！”他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交错起伏，已不自觉躁动起来。
　　稍后，青火带着林玉似一滴露珠滑入荷蕊。一阵风过，青火先生真的在众妖注目中露出一抹难得的微笑。他笑得那么温柔，明明只是一丝微弱的暖风，却让全场都为之荡漾。
　　路修远看见那笑，胸口却生出痛感，瞬间便迷蒙了眼，喃喃道：“先生……”
　　听见这不平常的声音，身旁的花千语适时捂住他的一只手，沉声道：“修远，我们要尽快为姑娘找到解咒的方法！”
　　路修远转脸与花千语对视并点头，才让坐于右侧的烈长风看见那眼角的一点闪烁，遂兀自感叹道：“真是难得一见啊！”稍后又怀念道：“还记得与先生初相见，那极致的美人如同染墨的冰花，阴郁而冰冷，难以想象，他竟有救世的决心。后来才知晓，原来，只是为了一个承诺。不过，那位先生，真的只是为了一个承诺么？”烈长风神情微凝，心中难免激荡，跟其他长老一样，都在尽力克制。毕竟，“彩虹长老”，众妖仰止，怎可轻易落泪？
　　说起与先生初见时，路修远在脑海中同时映现了好几个场景。虽然他现在是彩虹长老之首，守护一方，但他当年，曾亲手灭了全族，是个满手鲜血的地煞屠夫。他的母亲不是他的生母，他从小被当做小蛇一样在村子里长大，直到他们发现他的龙角，发现他能腾云驾雾。然而，峨眉从未诞生过龙，族中的长辈一致认为，他是远古凶兽，瞒着他的母亲要将他处死。后来，他的母亲赶来救他，遭遇重重阻拦，激起众怒，最终被生挖灵珠而死。当时，这位可怜的母亲已经来到他身前，就倒在他脚下。本只求一死的他，在绝望中觉醒，一夜之间屠尽全族……
　　他刚才想到的场景，
　　其一：清晨，青火先生从一堆废墟中将他掏了出来，拍拍他脸上的灰，问道：“想赎罪么？”
　　其二：明月晃晃，他在村子里面无表情地杀戮……
　　其三，是他最不愿记起的一个：母亲在身前倒下，眼中的微光渐渐暗淡，只那一句呢喃传到了耳边：“我儿…是神兽，不是…凶兽。他是——龙！”然而他却被捆绑着，连最后一个拥抱都难以施与，让他终生都活在悔恨中。
　　龙、凤、麒麟等“神兽”都是完全由灵气聚集而成的妖精，大多诞生在灵力充沛之地。峨眉虽聚集灵气诞生了神兽——龙，却没有足够的灵气使他快速成长，以至于当时的路修远已经两千岁了才显出龙形。他在一千多岁的时候被他的母亲当作别人走失的孩子捡回来抚养，实际上，他比他的母亲年纪还大。
　　路修远看着中央场地的青火先生，眉眼舒展，眼前的世界逐渐分化出两个世界，一个在内，一个浮于表面。在内的现实世界：青火先生正深望着林玉，那眼神仿佛幽暗的洞穴，带有深不见底的渴望，以及若有若无的悲哀。而浮于表面的过去世界：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少年拿着火把点燃了村子。熊熊烈火中，他在村子里晃荡，像是一只游魂。后来他扛着母亲的尸体来到村子中央躺下，依靠在母亲的怀里，安然地等着去往另一个世界……
　　然而，龙并不怕火，所以没死成。
　　可是，心已成死灰，没有任何牵念和欲望。
　　青火先生带着他四处游历，结交有识之士，这样持续了五百年。漫漫五百年，他就跟夜风一起呆望着先生。只是夜风一直是少年模样，而路修远渐渐长成了青年模样。五百年后，青火先生筹建妖精公社，他请先生封住了自己的真身，回到峨眉重新开始，并取名——路修远。经过长时间的努力，他成为灵蛇一族的族长，成为妖精公社中国区的主事长老，成为了除青火先生外能力最强的守护者。现如今，除了青火先生知道他的真身，已无人知晓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他终于从地狱走到了天堂，而青火先生，又何尝不是遭遇背叛、噬灭、绝望，而后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