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13、灵犀（2）

　　两人踏入北门，在黑暗中走过一段长长的甬道才重见光明。矮楼的内部是圆形的，结合外部的方形，整个看上去像是一口巨大的井。一层有十余个小门可以上楼，每一扇小门右侧都挂有一个门牌，上面写着各自通往的组织机构。很好分辨，东面的门牌都是黑底金字的，包括立法、行政、监察等机构，而西面的全是红底黑字，包括审判、检察和军事机构。抬头往上，果不其然，东面的楼上有大字写道：上下一体，左右逢源；而西面的写道：内外兼顾，逢凶化吉。竟如此分别，真是有趣！原来这矮楼便是妖精公社的国家机关。
　　五十米远处，矮楼中央的巨大楼阁挺立往上，已经看不见楼顶。林玉注意到楼阁一层是开放性的，没有墙及门窗，只有浑圆的大红立柱站在五级台阶上支撑着上方建筑。只见许多的妖精从四个方向汇集到楼阁一层，随后便不见踪影。稍后，又有许多的妖精从一层出来，却已不是先前的模样。林玉指着前方，疑惑道：“他们去哪儿了？‘他们’又从哪儿来？”青火仰望着红楼，道：“这楼，是妖精公社的核心——圆月楼。中国区的圆月楼不只是中国区妖精公社的灵力聚集点，还是世界性长老会的议事中心。不过平日里，只有路修远在二楼坐镇。我，也是偶尔过来看看。圆月楼下是通往地下妖精城的通道。”讲到此处，青火带着林玉登上圆月楼，踏入一层大厅，指着大厅中央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月下昆仑图道：“这是直接下到地下各层的通道，但需要凭借强大的灵力加持，大部分中级以上的妖精都可以从这里出入。”又指着身后一圈若隐若现的九面烟云山水图道：“这些是公社为灵力不足的小妖们准备的通道。通过这些通道，可以借用妖精公社给予的灵力瞬移到目的地，对自身灵力没有要求。”然后看着林玉道：“所以，玉儿，你刚才看到的‘他们’并不是凭空消失，也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有许多的门在为他们开启新的旅程，你明白了吗？”林玉连连点头道：“嗯，明白了！”青火道：“那，随我下去看看吧！”随后抱住林玉，一迈步，直接落入中央的月下昆仑图。
　　突然的失重，吓得林玉抓紧青火的衣服，像只猫儿蜷缩在他怀里。青火拍拍她的后背，提醒道：“玉儿，睁开眼睛看看！”林玉听话地睁开眼，只见周围烟云缥缈，足下大地苍茫，而自己正在高空中急速下坠，忽然大惊失色，紧闭双眼大叫起来。待睁眼的时候，已见一座城池越来越清晰地映入眼前。随后，两人准确无误地落入城池中央的空井，接着眼前又是一片漆黑。重见光明的时候，又再重复一开始的景象。就这样，随着天黑天明，一共落下了九重天。林玉早在第二重天的时候便紧贴青火胸膛，整张脸藏在那怀里。不然，她必然会一路惊叫不止。
　　几分钟后，二人落入妖精公社的底层——一群刚刚成型的小妖们的世界。
　　从高空看，这里的妖精城只有两圈环路。外环是一圈一圈花瓣一样的大院落，内环是五座金色琉璃瓦的大房子。大房子里侧又有一圈黑瓦红墙的小房子，然后才是最中心的修筑在高台上的白色空井。
　　青火带着林玉如一道闪光降落在空井上，原本黑暗空洞的井口，在足尖触及时，刹那冰封为一面白玉石板。林玉终于踏在了实处，这才睁开眼颤颤巍巍地随青火走下台阶。青火扶着她向南缓行，一路上，将所见到的建筑都说与她听：最内侧的小房子是这座妖精城的政府机构，其后的大房子是城市的学院，外侧的大院落是小妖们的住所。由于这里的妖精初具人形，看护和教育才是第一重要的事，所以这里的先生分为两拨，一部分入住大院，对小妖的日常生活做基本的指导；另一部分留守学院，教授小妖一些基础的灵术。这些学习，都是为了让他们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人”，以及作为一个“妖人”所应具备的基本道德修养。
　　林玉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听着，后来经过学院区的时候恰逢小妖们下课，一大群半人半物、或人或物的“怪物”从房子里一齐涌出，有的高飞、有的低落、有的悬浮在半空，占满整个街道，叫人霎时没了兴致。然而，他们并没有多看林玉一眼，停留片刻后，便如蜂群一般“嗡——”的一声飞走了。林玉本能地藏在青火身后的阴影里，一只手捏紧他臂弯的衣服。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道：“青火先生！”林玉向外徐徐探头，果然看见一个穿青色长衫的男子朝这边行礼。青火向男子微微颔首，男子便一躬身，离开了。
　　正当林玉舒了口气，从青火身后走出时，一个人形的小妖精突然出现在林玉身前，模样约莫人类幼子四五岁的年纪，睁着一双大眼，用稚嫩的声音道：“你是谁？”林玉吓得腿一软，往后跌了半步，随后又站直身体，强作镇定道：“我…我不是谁！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是谁？”青火站在林玉身后抬眼看着小妖，小妖霎时撤去一开始的随意轻慢，如受控般恭敬地行了不太标准的拱手礼，慌忙道：“姑娘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是一只狐妖！”言语未尽，已现出真身，果然是一团毛茸茸的白色狐狸。林玉咽了咽口水，颤声道：“你…好！”小妖听到那温柔的回响，抬头望向林玉，带着惊喜的眼神一步步向林玉靠近，最后躺在林玉脚边，盘缠在她的一只脚上。林玉感受到脚踝温热的体温，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蹲身抚摸着小狐狸的脊背，柔声道：“乖——！”脚上的白狐轻哼了一声，舒展身体，化作一串灵光落在不远处，一点点堆积，片刻又重塑了人身。此时她眼波流转，娇俏万分地一偏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说罢，向后一转身，便如流沙般散去了。
　　青火上前一步，站在林玉身旁，道：“小妖只是模样奇怪罢了！他们，虽然自我随性，但，绝不会越矩！你放心！”林玉轻叹一声，道：“是我不了解他们，太胆怯，不怪他们！”青火抓住林玉的一只手腕，郑重道：“那玉儿，今后一定要常来，要多了解他们！”林玉颔首道：“嗯！”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不受控，受他牵引，却甘愿沉溺在那温柔的眼波里，还，露出一脸微笑。青火见林玉笑，他便也漾开笑容，随后大力一挥袖，带着林玉如上台阶般一步步登上高空，道：“玉儿随我去郊外看看吧！”
　　地下第九层的妖精城，郊外环绕着一圈烟云缥缈的大山。因为小妖刚成型，更多的自然之地，有利于他们修行。青火带着林玉落在一座大山山巅，望着远处的妖精城，喃喃道：“如何？”林玉半眯着眼，山岚徐徐、衣带翩翩，看着中心的小小城池，如同印刻在大地上的一只眼珠，发自肺腑道：“很美！”
　　而后，青火带着林玉又逐层往上，在每一层的妖精城都转了转。
　　地下九层至地下七层是初级妖精的居住地，这里的城池偏小，城中建筑以学院和宅院为主。地下六层至地下四层是低级妖精的居住地，这里的妖精城已有四到六圈的环路，城中建筑除了学院还有几条一应俱全的街市，而妖精们的住所已不再是聚居的大院落，而是各自独居的小房子。再往上，地下三层至地下一层是中级妖精的居住地，这里的妖精城与地上妖精城已经相差无几，只是规模较小，城市环路也不过七到九圈。然而，中级妖精除了修行之外，已经开始关注个人生活，所以居所便从一个一个鳞次栉比的小房子变为了带有庭院的大房子。只是，小妖在晋升为高级妖精之后才能结成伴侣，也就是说，高级以下的妖精即便是心有所属，也都是事实上的“单身”，不可能像地上妖精城一样组成家庭共同生活。
　　每一层妖精城除了规模及建筑有差别外，其实城市模式都是一样的。单从城市来看，从下往上、自小而大的整个妖精公社，倒像是一个巨大的层次分明的陀螺。
　　一开始，青火带着林玉从月下昆仑图直接坠入底层，其实考虑欠周。后来逐层往上，便从旁的烟云山水图瞬移而上。这样，不但消减了恐惧，还让林玉感觉更有趣了。然而，在青火的眼中，每次下落时从高空看到的城市全景才是最美的。他以为自己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以往快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但他终究是忘了，这一世的林玉，只是一个凡人！不过，虽然林玉的开场可谓是“惊心动魄”，似乎并不影响她后来的表现“平淡如常”。即便是在底层妖精城明显露怯了，在初级妖精城的时候便能主动与小妖们打招呼，到了中级妖精城的时候，已经可以和小妖们任意寒暄了。只是她很疑惑，为何小妖们一开始都尽力避开她，视她为无物。就像是有人事先下了通告，让小妖们特意为之。而这个人应该不是青火。能在中国区妖精公社及时下达通告通知全员的，除了那位先生，还会有谁呢？林玉似乎已经猜到了，而且“那位先生”并不是为林玉而为，而是为了身旁的青火先生。
　　傍晚，两人回到地上妖精城。事实上，妖精城每一层的时间还是一致的，林玉在地下一层望见夕阳西坠，回到地上妖精城再向西望依然如此。二人刚走出圆月楼，正要下台阶，便看见七位身着华服的大妖精一字排开地站在眼下，仪态万千，各具风华，仿佛天底下最明亮的珠玉聚齐在眼下，气势绝决，华贵非常。赤衣的路修远上前一步，一拱手道：“青火先生，我等已设下夜宴为林玉姑娘接风，不知先生接下来有何安排？”青火看了看林玉，轻声道：“她第一次来，不宜隆重。”又看着前方，继续道：“何况今日是崇明节，是各家团员的日子，不应为我的私事打扰！所以，夜宴便撤了吧，我自会照顾她！”林玉看着七位惊为天人的美人一齐温和地望向自己，不由得眨眼避开了那炫目的目光。青火适时揽住她的肩膀，垂眸看着臂下的女子，向一旁轻声道：“散了吧！”林玉这才正眼与那七位对视，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三个字道：“失礼了！”随后一躬身。七位长老见状，便一齐行礼道：“姑娘客气了！”随后一一辞别。
　　彩虹长老逐一离开后，林玉才放松下来，随青火走出“中央城堡”，又走过宽阔的中央广场，进入南大街。此时，夕阳落尽，华灯初上，街上满是造型精美的灯笼映照在各处，勾勒出城市建筑的起伏轮廓。妖精大多是夜行者，此时入夜，街道上有更多的妖精在各处游走。然而，妖精本为灵体，可以随意幻形。虽然大部分妖精还一如白日在街上慢行，仍有不少妖精虚化为幻影在各处游荡。不同的妖精因各自不同的属性，带有不同色彩的妖气。而不同色彩的虚影在四处如薄纱飞过，将整个拥挤的街道又裹上了一层七彩的霞光。有时候，那光飞到了近前，你才看见那流影的面孔，惊鸿一瞥，美如娇花倒影，叫人一时沉醉。
　　从底层一路走来，林玉显然已经适应了妖精的幻形。她一只手抓着青火臂弯的衣服，整个身体向外翻侧，两眼直溜溜地盯着商铺里于灯光映照下更显奇特的商品，完全不在意周围妖精的幻形。一不小心看得入迷了，便停在原处。街道上拥挤的华服妖精便自觉为他们让出一个空洞。林玉望着商铺，青火望着林玉，在熙熙攘攘中，各自沉迷。
　　看惯了妖精商铺的奇景，林玉才抬头望向头顶，只见相连成串的七彩灯笼似游龙在头顶左右摆尾一路向前，为这条街更添一份热闹。林玉随后垂眸望向青火，青火也正凝望着他，彼此的脸庞在柔光的映照下，有如幻梦！这不真实的感觉，促使青火伸手去确认。中途却被林玉拿住了，她沉声道：“灵儿，这不是梦！”青火眨眼，怔怔看着眼前人，轻轻一笑，胸中有一片海在晃荡，而阻于坚硬的躯壳。然而林玉，却看见了他眼角的闪烁。
　　林玉窝在青火的怀里又走了十余步，嘟着嘴道：“灵儿，我饿了！”听见这话，青火顿时愣在了远处，心口又免不了一顿自责。随后拉住林玉的手三两步跨过无数虚影，站在一座酒楼楼下，对林玉道：“玉儿，我们上去吃饭吧！”林玉看着人来人往，热闹的酒楼，笑道：“好！”
　　两人坐在一间靠窗的隔间吃饭，桌上摆满了各色食物，全都在盈盈蒸汽中显露出鲜亮的颜色，看上去十分诱人。青火从桌上提上一壶茶，又拣了一只茶杯倒满递给林玉，道：“这是‘忘忧茶’，最是滋润解乏。玉儿，先喝口茶！”林玉接过茶杯，缓缓饮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疲倦全无，兴奋道：“甘甜润口，好喝！”青火见她已恢复精神，便拿着盘子给她夹菜，一边夹还一边给她介绍菜肴的名讳和来历。林玉仔细地听着，不住地点头，看上去似乎全然明了，实际上还是一知半解。稍后，青火将挑拣的菜肴放到她眼前，闻见食物的香气，她终于眉眼舒展地不再去计较那些菜肴背后的故事，大口吃起来。刚吃了一半，青火又起身要去给她夹菜。林玉含着一口菜，大喊道：“放下！放下！”青火的筷子已夹上一片茄子，又硬生生滑落。林玉见青火呆在那里，一脸困惑，强咽下一口菜解释道：“灵儿你不要给我夹菜了！让我自己来，我有手，不要什么事情都帮我做了，好不好？”青火放下筷子坐下，道：“好！”但神情明显失落。林玉伸过去一只手在他手背上使劲揉搓，道：“灵儿——，不要生气好不好？”青火抬眼看着林玉，一脸宠溺的微笑，仿佛已然放下。但林玉刚把手撤走，他便又沉入谷底，满脸冰霜。林玉只好拍着桌子道：“你帮我夹菜吧！你不帮我夹，我就不吃饭！快点，快点夹啊！”青火终于喜笑颜开，拿上筷子重新上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