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10、公寓一天

　　年假第三天，清晨，林玉一早起床窝在客厅软塌上玩手机。她本来是要去厨房帮忙的，然而，很快便被“撵”了出来。临近早餐的时候，成俊回来了。原来昨夜在外地拍戏到凌晨3:00，紧接着又坐了凌晨4:00的飞机赶回来的。白雪见他站在门口，便自觉走了过去。成俊一把抱住她，如同久别重逢。然而两人，昨天早上才见过。两人紧紧相拥之后，又低声说着什么，林玉没有听清，只看见白雪不住地低头，脸颊绯红。最后，白雪推开了成俊，回到餐厅继续布置餐桌，成俊提着行礼怅惘地望了餐厅一眼，回了自己房间。不多时，吴欣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出来了。白雪同吴欣微颔首，便朝着客厅的方向伸长脖子唤着：“姑娘，过来吃早餐了！”林玉放下手机，来到餐桌前坐下，一脸认真地调侃道：“两位饲养员辛苦了，小猪猪今天也会好好吃饭的哦！”站在一旁的吴欣和白雪不免又笑了，吴欣道：“林玉姑娘，你就好好吃饭吧，说什么都不管用的！”白雪紧跟着道：“姑娘不要想着与我们抢活干了，你抢不过我们的！”说完噗嗤，又笑了。林玉无话可说，微叹口气道：“那只能谢谢了，我就安心当一头猪吧！”白雪听罢，突然就笑得直不起腰，赶忙纠正道：“姑娘不要再说自己是猪了，我总把姑娘的头想象成猪，实在是忍不住了！”林玉眼珠一转，忍不住也看见了那丑模样，大声笑了起来。吴欣嘴角抽动，算是忍住了，转身去了客厅。
　　饭后，林玉又习惯性地躺在客厅软塌的东侧。不多时，成俊也从房间出来了，躺在林玉不远的地方。林玉看着天花板，低声问：“成俊，你不用休息么？我是说，你不睡觉吗？”成俊懒懒地回：“不用睡。我是妖，躺一会就好了！”林玉一直对演艺圈很感兴趣，随口便问：“做大明星累吗？好玩吗？”成俊侧过身，面向林玉，认真道：“我倒觉不累。不过，我见过很多人确实在拿命换钱…大部分艺人只要有足够的名气，挣钱还是非常容易的，这是其他行业不能比的；要说好玩儿的话，还是挺好玩的，可以认识很多人，跟大家一起交流，我觉得很有趣！不过粉丝的爱或者喜欢，不能太当真，只是花去大半的时间，不用去想念一个人罢了！”林玉瞥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你倒是看得通透！不过照你这么说，好像待不长的样子。”成俊微微一笑，平躺在软塌上，道：“快了。现在还不是时候。”随后便没有再说话。林玉翻身，蜷在自己角落里玩手机，也不再说话。
　　窗外庭院里，花千柔在低声唱着什么，带有冷淡又浓烈的情绪，声音轻柔，旋律婉转缠绵。
　　林玉不经意听那唱词，为其中的意境牵引，一时便沉陷其中，不经意流下泪来——
　　“飞花过烟云，时光刻流痕；小舟乘清风，繁华似流影。
　　迷雾伴平生，风雪塑容颜；不知花落处，惶惶问灵犀……
　　明月晃晃，
　　小楼又望远：大路宽宽，虫鸣凄凄！”
　　她仿佛看见了一个人，站在风雪里与她远望，片刻，又消失了身影。不知为何，她觉得心中隐隐作痛，迫切地想要回到一个怀抱里……
　　这词，明显不是写的花千柔，她虽然爱而不得，但至少还在身边。而词作者，显然一直在等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杳无音讯！正想到此处，便听见夜风的声音在庭院远处道：“这是青火先生偶尔会念的《飞花词》，你怎么会唱？”花千柔朱唇微启，声音清澈而柔软，道：“青火先生每每情难自已时，便会絮念《飞花词》以宣泄情绪。夜风哥哥从不理会我的心思，我不能唱一唱，以纾解情绪么？”夜风的声音明显放软，道：“我只是想问：你何时为它谱了曲？”花千柔轻笑道：“夜风哥哥怎么会关心这个？这曲子千年前便谱好了，在你身边也有意无意地唱过近十次，只是你从未在意。今日又问起，难道是在关心我？”夜风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随之进了屋。
　　成俊听见声音往这边来了，如一道闪光从软塌上翻身下地，一眨眼，瞬移至玄关附近站定，小心地与夜风行过礼之后，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厨房找白雪了。夜风来到客厅后，便只见着林玉一人躺在软塌上，忽然便气愤道：“林玉姑娘——！你，可是青火先生的未来缔结伴侣，怎么可以青天白日地‘穿这种衣服’躺在厅堂软塌上？！”他侧过身去，避免再看到她，强压着不满道：“你不知这来来往往有多少人看见！若是传出去了，让青火先生颜面何在？！”林玉眼珠随即下移，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穿着睡衣就下楼来了。虽然这衣服遮得严严实实的，但依然是内衣，而非外衣。明明前两天都很注意的，今天怎么……难道是太放松了？花千柔紧跟着也来到客厅，听见夜风的话，提着裙子三两步躺倒在林玉身旁，轻声对林玉道：“姐姐陪你！”林玉正一时无措，听见花千柔的话，又不由得笑了。夜风却恼了，情急道：“花千柔！你在做什么？！”花千柔一脸无辜道：“夜风哥哥，我又不是谁的未来缔结伴侣，你管我做什么？要不，我也去穿一件‘睡衣’？”说完对林玉挑眉一笑，继续道：“林玉姑娘既是青火先生的未来伴侣，便只能由青火先生来管束。可惜啊！青火先生看见姑娘只会傻笑根本不会多说一二！何况，姑娘是现代人类女子，现代人类女子已经不似从前尊崇三从四德、束缚自我，早已学会独立，彰显本性——在自家客厅里穿着睡衣躺一躺，自然随性，有何不妥？妖族先前从人族学习礼法，青火先生就对其约束妇人的礼法不赞同，并明确表示：女妖与男妖平等，不分贵贱。至今，虽仍有妖以此律己，但也决不是能作为法条去苛责别人的！妖，天性自然，只要不触犯法律，随性而为，便是自然！夜风哥哥，是你管太多了！明明长相稚嫩，却规矩一大堆，像个小老头似的！”说完抿紧双唇一脸的憋笑。夜风瞪着眼，欲言又止道：“你既然知道是睡衣还…我……”竟气得说不出话来，随后便拂袖而去。片刻，消失于庭院。夜风走后，花千柔随即张开嘴大声笑了起来。林玉从软塌上赶紧爬了起来，忧虑道：“姐姐，你把他惹恼了，他不理你了怎么办？”花千柔稍作平复，微笑道：“不用管他，我对他向来是死缠烂打，不必担心！”林玉尴尬地笑笑，无奈道：“姐姐还是小心一些，别真把他惹恼了！”又沉声道：“不过，这几天下来，我发现夜风虽然性格差、脾气大、行事刁难，也没有做太过分的事，比第一天我见他时的印象好多了！”主要还是夜风神出鬼没，也不常见到。花千柔听罢，又忍不住大笑起来，她不得不抚着胸口，微喘着气道：“妹妹，还是你厉害，把他的恶行都列举完了，还夸他好！”说完又忍不住笑了一气。林玉低头，嫌弃地拉了拉睡衣的衣角，微叹口气道：“我还是上去换一身下来吧！我还真是，把这里当成家了！”花千柔扶着她的头，微笑着轻声道：“乖！去吧！”
　　待林玉下楼，花千柔便拉着她去了庭院西南角。怜儿抖动树枝，落下两张躺椅和一张小桌，随后便将枝叶往这边延伸，遮去了耀眼的日光。花千柔打开双臂，闭上眼直往后倒。躺椅像活了一般伸出枝条接住她，又落回在地上，恢复原来模样。林玉也站在一旁，如花千柔一般随意躺下，柔软的枝条很快接住她，平稳地落在地上。她轻轻一蹬腿，想要摇晃起来，躺椅便化作了摇椅轻轻晃动起来。
　　稍许，吴欣提着点心过来了，白雪和成俊各自端着茶具跟在身后。吴欣戴着手套轻轻铺上一张白色桌布后，将三盘点心摆在了中间，又各自倒了一杯茶放在左右，随后将茶壶放在身下的位置，微微向两位一躬身，便带着白雪、成俊转身回去了。花千柔欠身，兰花指轻轻捏住一只茶杯，微微抿了一口，微笑道：“清香甜润，是彩云之南的‘月光美人’。妹妹也尝尝吧！”林玉起身，摇椅随之变成座椅，举起茶杯也小酌了一口，一阵清凉之感瞬间从头顶落下，随之便品尝到丝丝甜意。这舒畅的感觉促使她将一杯茶饮尽后才缓缓躺下，座椅又伸展枝条变成摇椅。伴随着摇椅的悠悠摇晃，粉色的桃花如繁星在头顶闪烁。闭上眼，便只觉微微阵阵，花香甜蜜。这安然舒适的感觉与前几日的动荡与焦虑形成鲜明对比，如同沧海桑田。
　　午饭过后，林玉又睡了一觉。经过这几日的休息，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下午三点，拉开久闭的窗帘，日光耀眼，额间不由得一阵晕眩。片刻后，睁开眼，看见庭院中一男子正凝视着这边，轻柔白衣随风飞舞，如同幻影一般。不知是一时出现了幻觉，还是他施了些法术，他身边的泥土渐渐钻出了绿芽，随之便长成一米高的灌木，又在一瞬间开了花。花朵似地毯片刻铺满整个庭院，男人站在花丛中，带领花朵一齐朝向林玉的窗子。林玉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呼唤，来自那个男人的眼中，亦来自自己心中。她打开窗子，大喊道：“你接住我啊！”随后便爬上窗，跳了下去。林玉也不知道她那一刻在想些什么，她好像疯了一样想要做一些疯狂的事！然而，就在她坠落的瞬间，男人离地飒飒飞去，如一片云在半空中稳稳托住了她，又轻轻落在地上。他看着怀中的女孩儿，沉沉唤了一声：“玉儿！”林玉注视着他的眼，仿佛看见了茫茫雪原中孤独的旅人回头望了她一眼，眼神迷离地微笑道：“灵儿，我们又见面了！”青火的心中仿佛一瞬被塞满了棉花，紧紧抓住她向上攀伸的一只手，竭力颔首道：“玉儿，我们又见面了！”
　　林玉在那怀中沉迷片刻，才将脸转向外侧。这时她看到满庭芳华已在逐渐收拢，汇集到青火足下，最后恢复成灵光，逐一爬上青火的衣裙便消失不见了。果然，只是幻境么？
　　晚餐，大家终于聚齐在餐桌。虽然妖精们都不用吃饭，但是青火先生陪坐，其他妖精也跟着陪坐了。吴欣特地多做了几道菜，以应付各自不同的口味。长方形的餐桌，青火一人坐在狭窄的东侧，林玉坐在他附近的南侧，而林玉一侧往西依次是花千柔和夜风。北侧紧挨先生的是吴欣，自吴欣往西依次是白雪和成俊。入座后，花千柔便不停地带着椅子往夜风身旁挪移，最后逼得夜风坐在西侧的最角落，而花千柔与林玉之间却留出一个大空挡。然而并没有完，花千柔不止一直偏头看着夜风，还不停地往夜风碗里夹菜。然而夜风并不想如此，只是碍于青火先生的颜面不便争论，于是便蹙着眉，一动不动地坐着，偶尔睨过来看花千柔的眼神满满地写着嫌弃和恼怒。成俊和白雪倒是一直乖乖的吃饭，没有显露半点不妥。可能自觉是小辈吧，所以便刻意注意细节，不敢出错。吴欣其实并未吃饭，只是不断看着青火先生的神色，如果先生需要夹什么菜，他便拿过来给先生夹。而青火先生，入座后吃了两口后便一直在给林玉夹菜，眼神也大部分落在林玉身上，对桌上的其他人几乎无视。这样看来，真正在认真吃饭的还是只有林玉一人。可是她的饭碗堆得太高，不得不对青火苦笑道：“我说我是猪，你也不能就把我养成猪。不要再给我夹了，好不好？” 青火不得已放下筷子，环视在座的各位，神色逐渐清冷。夜风随即把脸撇向一旁，躲避那眼神。花千柔朝着青火先生娇媚一笑，紧紧贴着夜风依然没有动。白雪和成俊纷纷低了头，仿佛在地上丢了什么重要之物。只有吴欣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缓缓喝了一口热汤。青火眼神又回到林玉身上，看着林玉娇小的身躯，轻声道：“好好吃饭，先把身体养好！”
　　晚饭后，大家一同坐在客厅软塌上聊天，青火与林玉坐在软塌东侧，白雪和成俊远远地坐在软塌西侧，花千柔拽着夜风坐在软塌中央。吴欣在软塌西侧一旁的琴桌旁坐下，开始抚琴。花千柔向着香炉的方向一挥袖，一场飞花过，庭院的怜儿便在客厅现身。他手持一柄长剑抱拳向着前方躬身行了一礼。回身后，开始垂眸听琴。琴音低沉回旋，他执剑轻舞，如风中白荷摇曳生姿。而后，琴音渐歇，他收剑伫立，如巍巍青松临崖而立。片刻沉静后，一阵高音滚抚，琴音急促，他忽然一跃而起，像一朵在半空中炸开的水花，落地后即脚下生风，剑光似流光飞舞……由于动作太快，身上的轻柔之物如烟云飘散在近旁，仿佛有疾风在身侧不断侵扰。结束之后，怜儿翩然落地，丝毫不见劳累，轻轻一拱手便随花瓣散去了。
　　林玉不曾见过如此堪称绝美的表演，怜儿退下后仍念念不忘道：“怜儿一场剑舞作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真是世间难得，令人叹服！”花千柔掩面笑道：“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助兴的小节目，何足挂齿！你不妨看看你身旁的青火先生，那才是天上之明月，世间之难得啊！”林玉转脸看向青火，才发现青火脸色沉闷。她回过神来，对青火轻轻一笑，随即伸出一只手来。可惜，还未及触碰，青火便先擒住了那只手。再抬眼看他时，他眼中已流露出攻伐之色。为躲避那眼神，林玉转脸看向花千柔。花千柔莞尔，轻念道：“天下之大，寻遍四海八荒；人海茫茫，踏遍九州六合！”
　　片刻后，花千柔神情沉静，开始讲述青火先生这四千年来寻找凝玉的旧事。在场的诸位皆低头倾听，默然无声。只有青火一脸轻笑地看着林玉，似乎并不在意。随后，花千柔在不远处拉开一面幻境，幻境中立即出现青火在世界各地游走的身影，那空阔苍茫的天地、孤独的背影，叫人好生寂寞。林玉正蹙眉看着那幻境，忽然的，一张望月的侧脸映入眼前，久久地停在那里，仿佛时间停止。稍时，天便亮了，那张脸回头，有一瞬的悲凉稍纵即逝，随后便与人轻声道：“回去吧！先生不睡，你也不睡么？你……”林玉看着那张刻意掩饰的脸，心中像是打翻了一坛陈年青梅，一阵酸涩一涌而上，眼泪如断线的珠子逐次滑落。青火见状，一挥手霎时散了幻境，对林玉轻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何须在意！”林玉轻笑一声，张着一双哭红的眼望着青火，哽咽道：“是吗？那你为何自刚才起便紧紧抓住我的手，不肯放手？”青火微微松了手，低声道：“你回来了，我很高兴。”林玉继续道：“若我不回来呢，你会怎样？”青火眼神瞬间冰冷，怅然道：“不知。”林玉笑了笑，转过身去，没有再说话。
　　花千柔注意到林玉身后的青火先生，那眼中如一池残荷布满沧桑的底色，又如流萤闪烁般显露出毫无掩饰的庆幸，但更多的，仍是如月光般倾泻而下的柔情。他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仿佛并无动作，而心中早已波澜万千。花千柔没有提醒林玉去关注这些，而是手不自觉地往后伸，一点点握住了夜风的手。夜风也看着青火先生，由于过于关注，而没有及时抽手，后来发现的时候，便放任了。成俊靠近白雪，紧紧挨着她，轻声道：“幸好！”白雪低声问：“幸好什么？”成俊看着她，笑道：“幸好你一直在我身边！”吴欣低头抚弄琴弦，旋律婉转缠绵，如烟云飘散。花千柔忍不住轻声唱：
　　“飞花过烟云，时光刻流痕；小舟乘清风，繁华似流影……”
　　林玉喃喃道：“是《飞花词》啊！”
　　青火从身后微微揽住林玉，轻笑道：“不，是《寻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