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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应龙好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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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絮姐姐家乡的文字吗?”
昙絮是在小白龙的无心之言里,才恍然察觉,这里的文字,与她熟悉的文字不一样。
换句话说,她在这里,就是个文盲。
望着笠泽洞府匾额,惊觉认不出字来的昙絮,长长地叹气。先前她还以为,这牌匾上画的是图腾,原来是另一种文字。
亏她大言不惭地,说要教小白龙读书学习。现如今,她倒成为了不识字的那个。
小白龙不知道她作何所想。
心心念念等待夜晚到来的同时,他对自己能反过来成为絮姐姐的识字先生,感觉无比高兴。这是御魂铃助修炼后,第二次让他产生,被絮姐姐需要的感觉。
夜幕很快降临。皓月当空,淡云缱绻,星辰悬挂于幽蓝色的夜幕,闪烁着璀璨的柔光。
美好的夜晚,充沛的星辰夜幕之力,素来是昙絮最喜欢的时刻。
在被昙絮掐决带出湖底时,小白龙满脸惊讶。“絮姐姐不是说过,我不可以离开湖面吗?”
话语中,对湖面上未知世界的好奇之色,却怎样也遮掩不住。
莹白的昙花花瓣,在空中漫天飞舞,恍若皎皎白雪,不断地隐入小白龙的身体,使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朦胧的光芒。
浪海滔滔,烟笼寒水,湖面倒映着寂静的江月。
“今夜是例外。”昙絮的视线,从半空悬挂的玉盘中收回。收掩住一闪而逝的神游。“我已隐住你全部的时光气息,在月亮消失以前,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察觉。”
小白龙欣喜地抬头。
月夜下的昙絮,白衣似雪,眉目如画,容颜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出尘华美。甚至连清冷的气质里,都带着一种,异样温柔的蛊惑。
“你扮鲤扮得太久,大约从没享受过,做龙的感觉吧?”昙絮笑着,朝他挥袖。
飞扬的轻纱划过,男童所站之处,瞬间出现一尾应龙。龙身洁白,额上长有稚嫩的龙角,鳞片闪烁着冷色的月光。
自觉龙形丑陋的他,在措不及防间被化出原型,不由得又羞又急。“鲤儿貌丑,龙身惨白,体态狰狞,面目可憎,万不敢在人前现形。絮姐姐怎可如此作弄我……”
龙眼里泛出要哭不哭的水花,夹杂着一丝委屈不安的羞恼。昙絮伸手,轻抚着它的头。“我怎会作弄你?人界素有「龙凤呈祥」之称,龙与凤,象征吉祥如意、喜庆美满。真龙化身,乃是吉兆。你不以此为豪,反以龙形自惭,是何道理?”
“絮姐姐莫要骗我,我这等狰狞之态,怎会是吉兆?”
“你不信我?”昙絮轻靠着龙首,两额相抵。“在人界,龙的另一个象征意义,便是出类拔萃、不同凡俗。人类夫妻若是寄望孩子未来出众,可称为「望子成龙」。落论狰狞之态,自当非穷奇、梼杌等食人凶兽莫属。恶兽一出,必障气弥漫,浮尸万里,民不聊生。”
小白龙偏头,依恋地蹭了蹭。“絮姐姐……我自是信你的。”
“絮自幼不善飞行。你可愿载我,于皓月云海间,俯瞰这湖光山色?”昙絮抬眼。
“鲤儿愿意。”小白龙甩了甩波光粼粼的尾巴。
昙絮轻跃至龙背,幻化出真身夜昙,枝叶缠绕在它鳞片间。白龙太过年幼,龙齿未全,尚无法载人,她可不想欺负孩子。
“都说「龙吟虎啸」,虎啸我听过,可这龙吟……”昙絮趴在它耳边,轻言。
来吧,小白龙,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化为长夜下的呐喊。
当你感受到呼吸间的自由,当你体会到龙腾四海的畅快,你断不会,再去羡慕那困于幽池的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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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空气,会呼吸上瘾。
在昙絮守护下的夜游,于月落天明之际,便如一现的昙花,快乐得无比短暂。
昙絮因为那一夜的神力消耗,白日多数时间,都在沉睡着。她变得越来越嗜睡,化形时间越来越短。
尝过了热闹,寂寞才变得越发难以忍受。
尝过了自由,禁锢才变得越发痛苦难熬。
尝过了龙腾四海,才变得越发厌恶这坐井观天的方寸之地。
湖中锦鲤虽然接受了他,可享受过做龙滋味的他,如何能再催眠自己是条锦鲤。
他越发渴望自由,渴望月色,渴望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束缚。
终于,在一个孤寂难捱的夜晚,抵不住自由诱惑的小白龙,孤身潜出了湖面。
他碰到了,一名雍容华贵的仙女。她说她是天后,在得知他的逃离渴望后,她微笑着给他一颗丹药,说会满足他的愿望。
“你很渴望上天吗?”
“我做梦都想。只要能逃离这里,让我做什么都行。”
“好,记住你说的话。如果你想上天,就吞下这颗浮梦丹。从此以后,湖底下的前尘往事,与你再也没有关联。”
万般不舍间,他还是听话地选择了吞下。他希望,离开他的母亲可以过得更好。也希望,去一个不用扮鲤的地方。
那时他并不清楚,离开湖底,只是他水深火热的另一场序幕。他渴望逃脱的囚笼,难以摆脱的孤独,兜兜转转,会以另一种方式,重又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忘记了前尘,不记得簌离昙絮。
他认了父帝母神,成为天帝长子。
他忘记了鲤儿,被赐名为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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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自记事以来,从不离身的东西,就有两样。一是手腕上的那串蓝色鲛珠,二则是怀中那管带有昙花图腾的白色风铃。
可偏偏对它们的来历,他没有半点印象。旭凤多次不经意的问起,他也答不出来。
旭凤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是父帝母神的嫡子,自幼饱受宠爱,性格难免张扬自我,却不失率真可爱。润玉也很喜欢这个弟弟,从不会与他计较,什么都让着他。
唯独一件事,他不愿相让,哪怕付出巨大代价。
旭凤年幼贪玩,看上了他怀中不经意掉落的风铃,想用父帝母神赐予的琉璃血玉来交换。润玉怎么都不愿意,甚至不惜和旭凤翻脸打架,惊动了母神。
震怒的母神,一气之下把他关入阴冷的幽潭之地,禁足一个月。
润玉自小对寒冷,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一个月,是他幼年人生的噩梦。可他并不后悔,即使时光倒流,他依然会与旭凤争夺。
虽然每每两人在一块玩,旭凤闯出的祸,都是他在受重罚。可旭凤毕竟是他弟弟,是他唯一的玩伴,点亮了他漫长寂寞的幼年时光。他喜欢他的弟弟,什么都不争,什么都愿相让。只是这串鲛珠和这管风铃,绝不愿割舍。
万年时光里,他总会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一些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习惯。
比如他时常会对着风铃发呆,仿佛在等着什么人出现。
比如他每晚会把风铃,挂在距离星辉皓夜最近的地方,天亮时又会收入怀中,一天不落。
比如他对星辰夜月的莫名喜爱,比如他第一次作画,画出的是昙花,画得最好的也是昙花。
再比如,第一次封为夜神,入住璇玑宫时,他用云朵在宫里内外、落星谭边,全部化满了昙花。
“凡间话本有说「叶公好龙」,大侄子你这是「应龙好昙」呐。”叔公狐狸仙,摸着鬓发边的红线,作高深莫测状。
“叔父见笑了。”润玉笑容温和。
成年的旭凤,想起那刻有昙花花纹的风铃,回忆起幼时的玩闹,不由得失笑。“可不是么。”
“依我看,这花过于素雅,花期极短,花形一般,不如牡丹来得华贵,不如玫瑰开得艳烈。”狐狸仙撑头,啧啧道。
“各有所好吧。兄长是夜神,昙花又是夜间开放,说明这花,天生是为兄长而开。”旭凤笑道。
“凤娃,你看你,叫你平时多读书,你还不听,非要嚷嚷做战神。看吧,没文化多可怕。”狐狸仙摆了个鬼脸。“昙花又名韦陀花,「昙花一现,只为韦陀」,你该不会没听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