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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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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洞府内,几盏幽蓝焰火自顾摇晃,火舌时不时触及壁角层层麻麻的蛛网。
十三娘端坐一侧,掌心把玩着一瓷瓶,懒洋洋地听面前穿着艳丽墨绿袍的男妖大放阙词,“十三娘,你若信我,我蝎族五百众,自当为你鞠躬尽瘁,我担保,不出三月,定能集齐那小小一瓶蛛毒……”
他声音尖细,在十三娘听来,简直如魔音绕耳。
自她回妖界,放言重礼求蛛毒,盘丝洞府顷刻间访者如云,蛛族众生蜘蛛、蝎、蜱、螨,络绎不绝,眼前的炳矢作为十三娘昔日旧识,亦是其中佼佼者,日日前来纠缠。
“你究竟想要与我交换什么?”十三娘不胜其烦,冷声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又来了,与上次相同,炳矢听到她如此说,立刻瞪大眼,“十三娘,我什么都不要你的,凭我俩交情,不过一瓶蛛毒,我心甘情愿白送你,如果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满口虚言,这便是十三娘一直不愿接受他蛛毒的缘由,他人不知,可她与炳矢同为蛛族,怎会不明白蛛毒珍贵,关系族民生死关头,致命一击,轻易谁舍得拱手让人,其它来访者皆有所求,偏他炳矢一派坦荡,若非谋求深远,难不成真如他所言情谊深厚?
十三娘自认心性凉薄,从未与谁交心。
“够了,你回去吧”,十三娘摆摆手,表示不愿再听。
“十三娘,你可知我意,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炳矢依旧喋喋不休,甚至更进一步,本是坐在十三娘对面,却突然手撑桌沿俯身靠近。
十三娘立即站起身后退半步,沉声呵斥,“放肆!”她甩袖便离,抬腿行了三步,迎面撞见从洞口姗姗进来的母亲。
“怎么了,这是?”母亲走近牵起十三娘的手,安抚地拍拍,拉她坐下。她转头见炳矢姿势不端,不悦地责问,“炳矢,你这是要做什么?”
炳矢闻言立刻坐正,“小侄唐突,大姆恕罪,十三娘恕罪。”他对两人规规矩矩地道歉行礼。虽然大姆有意促使自己和十三娘结缘,但方才的确鲁莽了,万万不能遭大姆失望厌弃,得赶紧挽回。
十三娘转头,厌恶不睬。
“知错便好。”母亲满意莞尔,虚扶炳矢一把,“你尚有公务,快去忙吧,别耽误了。”这便是委婉的逐客令罢。
炳矢心有不甘,这样好的时机,怎么不留自己再多待会,但也只好听命告退,走出洞府许久,才恍然大悟,即使自己是大姆看中的女婿,可十三娘才是大姆亲生女儿,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唉,不由捶胸顿足,大悔失策,如灵魅般失魂落魄地飘荡远去了。
闹心,十三娘端起一杯花露喝口,想起药仙要求的蛛毒至今毫无办法,顿觉疲乏,母亲察觉,温柔地伸出纤指轻按她眉际太阳穴。十三娘顺势将头靠在她柔软的腿弯,闭上眼假寐。
“十三娘,觉得炳矢为人如何?”母亲轻轻浅浅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狂妄,虚伪。”十三娘睁眼看母亲,实诚地告诉她心里的想法,“母亲当离此人远些。”
母亲面有些微惊诧,“你可知道他喜欢你,怎么会给你留下这么个印象?”
“他喜欢的不是我。”十三娘淡淡笑了,“是母亲在妖界的大姆身份”,母亲爱护她如斯,竟至于看不透炳矢的企图。
“是吗?”母亲轻声呢喃。
十三娘失笑于母亲的轻语,侧头看向洞外,却模模糊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远远近近嘶哑的嚎叫声,妖界的天,总是黑的。
不经意,就想起药仙和炳矢的做派,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母亲,除了您和姐妹们,六界生灵中,还有谁,是纯粹的在乎我吗?”她悄声问。
母亲理顺十三娘的发须,温婉地回道,“自然,还有你的父亲。”母亲的声音飘忽起来, “虽然,他已经去了。”她又思念起父亲了。
十三娘低低应一声,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享受此刻的温存。
半晌,母亲回过神,眼角含泪,她轻轻揩去,重又颜光焕发,逗笑道,“十三娘问这些,可是千年来,孤身影只,寂寞了?”
“未尝。”十三娘低声回答,神思中却倏尔闪过一张青涩稚嫩的脸庞,如今回忆,比之其它,在盘丝洞的二十年,有他相陪,过得确实充盈许多。
或许真是因为独享千年孤单了,才偶然起兴,指导悟尘修行吧,却不知,他如今修到何等地步了呢?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寒冬腊月,大雪纷纷
远远的就瞧见一头毛顺皮亮的吊睛白额虎在雪地里撒丫子打滚,十三娘莞尔,抬手呼唤,“雪晴。”步子深深浅浅踩进雪里,埋下两串弯弯曲曲的鞋印。
“十三姐姐。”雪晴惊喜,奔过来扑进十三娘怀里。
十三娘呵呵笑着张开手臂抱她,没抱稳,双双跌进雪堆里。
“十三姐姐怎么突然来了?”雪晴口气十足的愉悦。
十三娘摸摸面前幼虎的前额,懒得起身,干脆靠在雪堆上,仙体是不惧寒的,“来人间办事,顺道瞧瞧你们。”蛛毒在妖界没着落,她只好到六界慢慢采集,人界恰好多的是蜘蛛、蝎、蜱、螨,且未曾修行,容易制服。
“如此啊,那能待几天?”说着语气一转,“人间可好玩了,我日日带你玩,保准你玩不厌。”雪晴眼睛放光,兴奋地手舞足蹈,兴致勃勃地分享这几年的趣事,“哎,对了,我先带你去瞧瞧那和尚。”话都说得前后不搭调。
十三娘淡笑着任她牵着走,这小妮子得高兴坏了,多年孤独,如今终于有个能陪她说话的。
“十三姐姐,我跟你说,前日儿我看到只猴儿倒挂在树上,冲我龇牙咧嘴,我一个气不过,化出真身朝它嚎了一嗓子,你猜怎么着?”雪晴眉飞色舞,边讲边比划,“那傻猴儿吓得尾巴一松,扑通掉到灌木丛里,吱吱呀呀跑得飞快,哈哈哈,你说好玩不好玩”。
“嗯,好玩。”十三娘点头回应,想象那场景,禁不住也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呀,从小到大都没变,一直这么调皮。”
嘻嘻哈哈走了一路,拐个弯,禅房在竹林的掩映下,已然若隐若现。
心头突然升起丝怅惘,十三娘轻声问出口,“悟尘现在,如何了?”
“啊?”雪晴没弄懂她的意思,挠挠头,一股脑全说了,“挺好的呀,身体倍儿棒,我就没见着他生过病,就是人太闷了,天天只知道念经,都不跟我聊天说话,我叫他他还不理我,气死虎了。”一通话下来,俨然成了批斗大会,说得她口舌生津。
十三娘抬头将目光探入窗内,屋子生了炭火,悟尘穿一件棉布僧衣,入定般安详地打坐,我叹口气,热气飘到冷空中,散成片白雾,如此勤勉地修行,雪晴口中的沉默寡言,当是真的了,“他如今,修行到何等地步了?”
雪晴沉吟一会,答,“各册佛卷经书,恰恰研读参透吧。”在大事上,她还是并不马虎的。
“如此。”十三娘思虑良久,同雪晴道,“他接下来作为人的路途,由我陪他走吧。”
“嗯。”顿了许久,雪晴才开口,坚定且真诚,“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十三娘心一颤,到底是修行千年的仙,即使单纯如雪晴,该明白的,还是明白了。
目送雪晴离去,十三娘突然浑身失了力气,靠倒到竹干上。
我心悲伤,莫知我哀。
十三娘抬头,视线穿过一片又一片层层叠叠的竹叶,仰望大雪过后湛蓝干净的天空,等白云苍狗,斗转星移,等到明月高悬。今夜,没有星星。
十三娘幻化为雪晴的模样,抬腿一步一步走向禅房,推开熟悉的“吱吱呀呀”的木门,抬眸,目光撞进了悟尘深幽的瞳孔里,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举步坐到屋右侧一把木椅上。
悟尘的目光顷刻收回,低低沉沉的声音响起,他问,“为何而来?”
“带你出山,佛曰,普渡众生。”十三娘不疾不许地回答。
“出家即出世,避凡尘,不问事。”他反驳,手臂边的熏香腾腾缠绕,飘飘袅袅。
“不入世,何谈出世;不悟尘,怎知避尘;不视事,焉能致事?”十三娘向他解释,声音轻轻浅浅。
悟尘闭眸,无能为力道,“我往往,论不过你,罢了,都听你的。”
“我是为你好,这都是经验之谈。”十三娘蹙眉,不解为何他是这番情态。她以为,待他已是极好。
叶落无声,面面相觑,皆不言。
十三娘叹气,“好好休息,后日下山。”撂下这句话,她沉入冥思。
悟尘目光停留在面前的“雪晴”身上,低头,看向左手腕间的菩提子佛珠,许久,若有似无的声音飘起,好像是,“装得一点都不像。”
只一眼,他便认出。
可到底,是谁在装,谁又识破了谁;谁清醒,谁迷惘;谁痛彻心扉,谁爱断肝肠?
“噼啪。”灯芯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