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十三娘》青砖黛瓦

2、承

　　木门“吱呀吱呀”推开，屋外昏黑的暮光泄入门框，十三娘一步一步走来，恍惚似多年前的那个午夜，在幽幽月光的掩映下，踏进大雄宝殿的身影。

　　十三娘，又来救他了么？

　　“你要死了么？”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十三娘眉峰微蹙，嘴唇紧抿。

　　悟尘费力睁眼，想最后再瞧她一眼，瞧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儿，可却看到这样清清楚楚浮现在脸上的神情，她，不悦他。

　　巨大的痛楚袭来，沁入四肢百骸，平生终作孽，负了佛祖，误了梵行。

　　十三娘走进几步，却仅瞧到眼前的人，嘴唇轻阖，然后，没了气息。突然间鼻头一酸，愣愣立了好久。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十三娘想，她的悟尘，终是死了么？俯身一搂，怀抱着悟尘，踏步离开，裙摆摇出绝然的气度。

　　药王谷

　　药仙坐在榻前，一手端碗，一手持勺，给面前躺着的和尚喂药，“真的要给这和尚洗髓？”

　　“自然。”十三娘靠在一扇红梅腊月屏风边，托着盘杏花糕吃。

　　十三娘当年离开盘丝洞，本只是参加一场天界例行小聚，若当夜便回，于人间不过半年，若喝多了歇一晚再回，也不过一年。不成想，喝了一盏新酒，突然浑身起红疹，被仙友们慌慌张张送到药王谷，药仙却束手无策，翻医术察典籍，折腾了四旬才堪堪治好。待十三娘再次回到静安寺，悟尘竟要死了。

　　六界生灵，各不相通，终归是有道理的。可十三娘不愿悟尘就那般死去，宁愿为他洗髓，让他修行成佛，绝情断爱。

　　“以肉体凡胎修行，确实绝无飞升之可能，谁成仙不得修个千儿八百年的。”药仙嘴角撇撇，“不过你何必为个凡人奔波，虽然他的确有那么点慧根。”语气不咸不淡，说的是实话，却偏偏让人觉得他并不怎么乐见其成。

　　十三娘不说话，吊着眼看他。

　　久久未听到回应，药仙抬眸看向十三娘，见她直直盯着自己，气势不由软下来， “那想要恢复到哪般年纪的样貌？”这样问便是答应洗髓了。

　　这样才乖，答应好的交易，怎么能随意更改呢。

　　十三娘收回目光，无所谓道，“如此这般便可以了。”

　　“这老头样？”药仙惊诧，转回头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榻上昏睡的人，不禁摇摇头，“太丑了。”既然答应为他疗养，那便要办到最好，药仙一向追求尽善尽美。

　　呦呵，十三娘失笑，没想到这小药仙竟于色相有执念，“那就三四十吧，再年轻便不能服众了。”再年轻，若看到那张稚嫩熟悉的脸庞，她恐怕，再无法坚守心中壁垒。

　　“嗯。”药仙微微颔首，拿锦帕为悟尘擦去嘴角的药汁 ，收拾妥帖了，起身拂拂衣袖，临走前交代，“好生照顾着，我明日卯时来为他洗髓。”

　　“好。”十三娘点头答应，待药仙走了，缓缓移近木榻，轻声问榻上的人，“我予你千年寿命，你愿受否？”

　　若愿受，从今往后，悠悠千年，静心苦修，再无杂念，终得正果；若不愿受，卷入轮回，生生世世，不复相识。

　　榻上昏睡的人儿毫无所觉，亦不回应。

　　十三娘眼眸，倏的湿了。

　　古今痴男女，谁能过情关？

　　竹林轩茂，鸟雀叽喳，生机勃勃。

　　“快，接着。”十三娘手捧一捆竹竿，扔向站在屋顶的悟尘。

　　在药王谷一呆半月，回到当初的禅房，已然破败不堪，不得已，这一人一妖只好自个动手修茸，便有了如今这副场面。

　　悟尘擦擦汗，钉好最后一片竹瓦，朝十三娘慷然笑道，“话本子里不都说，妖精可以用法术变幻出一栋房么，怎么你却要幸苦地干这体力活。”

　　十三娘走向屋沿，悠悠道，“在人间不能施用法术。”

　　“噢，对，我又忘了。”神色间却不见赧然，悟尘扶着梯子一步步爬下来，“这几日在药王谷，日日见你变幻施法，今日不见，竟有些不习惯。”

　　十三娘不置可否，“房子也盖好了，日后可要潜心修行。”

　　“自然。”悟尘收放好竹梯，出了一身汗，想擦个澡，“你……”可十三娘伫立眼前，不由尴尬 。

　　“我回避。”十三娘看到悟尘的神色，立即了悟，淡淡笑了。

　　悟尘被道破心思，却无幼时羞涩，进屋拿出衣物，安然走向溪边。

　　十三娘瞧着悟尘比幼时健硕许多的肩膀，安稳沉和的气质，不由感慨，“真是，长大了啊。”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见悟尘洗完归来，十三娘定定神，告诉他，“再过几日，我便要走了，以后，会有只老虎精来代替我指点你。”

　　悟尘笑意渐失，“你要去哪？”

　　“不问来处，不询归途。”

　　十三娘看着悟尘在听完这句话后，缓缓收敛气息，周身气质回复到洗髓初醒时的沉寂。

　　“那，还回来么？”悟尘声音低沉。

　　如此情态，十三娘怎会不明白，悟尘情丝未断，只好狠心劝导，“专心修行，方为正道。”

　　“我只问你，还会回来么？”

　　“不再回来。”十三娘闭起眼，厉声道，“我为你洗髓，就是为了有一天，你能修身成佛。”

　　竹叶飒飒作响。

　　“好。 ”悟尘不再追问，“贫僧多谢施主美意，南无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低头念句经。

　　原来真的只有佛祖，无法靠近，才会，不被远离。

　　翌日

　　“十三姐姐？”雪晴轻轻叩门，放缓了步子走进禅房内。

　　十三娘屈膝斜倚在塌上翻话本，闻言抬头，淡淡笑道，“雪晴来了”。

　　惠风从窗柩吹入房内，悟尘坐在塌上安安静静地打坐，他面前摆放的佛经被风呼啦带起了几张书页，沙沙作响。

　　十三娘提裙下塌，牵着正好奇地四下打量的雪晴退出屋外，寻了个遮荫的地处，笑吟吟道，“不错，近百年确有好好修行”。

　　“那是。”雪晴怀着初来人间的新鲜劲，钻头探脑上窜下跳，闻言傲娇地转回头说，“十三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接任你的地仙，守护人界和妖界的结界。”说完还拍拍胸脯以作保证。

　　十三娘看着年轻小姑娘掩映不住的兴奋，不觉也被感染了，多日的郁气消散，“不光是结界，还有屋里修行的那个和尚。”她特特嘱咐道，“他要修佛，已经洗了髓，你多多看顾些。”

　　雪晴立刻被这句话吸引了兴致，心思从周围风景里移出，回想刚刚见过的那个和尚的模样，嘟哝，“我说怎么瞧着周身气度不一般呢。”

　　十三娘笑笑，“不会太麻烦你，他身上戴着三颗舍利子，等闲邪魅近不了身。”顿了顿，低声道，“况且他修行刻苦，自有佛光庇佑。”语气里夹了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十三娘将目光探入窗内，早课恰恰结束，悟尘端起茶杯抿了口。

　　时辰终究还是到了，雪晴今日来接任，她便要离去，不能再逗留人间。十三娘对雪晴轻唤，“走吧，咱们进去。”

　　闻言，雪晴抬腿跟上十三娘，转着骨碌碌的大眼睛进了屋。

　　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真好，不像她历经沧桑。

　　悟尘瞧见两人进来，斟好茶，微微俯身，“施主，请用。”

　　雪晴笑嘻嘻地接过茶，一屁股坐下，凑近杯沿闻闻，挺香，拿舌头舔一口，吧唧吧唧嘴，苦的，“什么嘛。”她皱起脸放下茶杯，往旁边一推，再推远点，不喝了，开始扭头乐津津地观察起十三娘和悟尘，兽类直觉，他们之间不对劲。

　　十三娘沉吟许久，才淡然无波地开口，“我要走了 ”。

　　“哦。”悟尘清清淡淡地回一句，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嗯。”如此分别，挺好，十三娘想。

　　语罢，一口饮尽杯中茶，拂衣而去。

　　自此多情变无情，君往佛山我往东。

　　看着十三娘的身影，绕过枝枝翠竹，若隐若现，渐渐消失不见，悟尘终是轻叹，“苦海，无涯”。

　　回头是岸。

　　“唉。”雪晴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发声，“和尚，你看什么呢？”

　　悟尘轻轻摇头，“贫僧，在看对错，悟红尘。”

　　“啥玩意儿？”雪晴眉头皱起一大块。

　　悟尘并不回答，反而问她，“你们妖，都这样洒脱，来去无羁么？”

　　“嗯？”雪晴觉着自己地位被看低了，瞬间放下疑惑，不服气地嚷嚷，“什么我们妖，我们可是仙。”

　　“原来是仙啊。”悟尘轻喃，十三娘，你连身份，都欺瞒我么？

　　“妖哪能出妖界，只有仙才可六界通达。”雪晴不无得意，接着说道，“怎么，难道十三姐姐不曾告诉过你？”

　　“不曾。”放下往事吧，无论她是仙是妖，你都是人抑或佛，再无交集。

　　“这样啊。”雪晴了然地点点头，“十三姐姐心中一向坚守天道纲常。”

　　六界之中，最不可违的纲常，唤作“报”。

　　十三娘欠药王谷洗髓的恩情，终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