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十三娘》青砖黛瓦

1、起

　　深秋日凉，屋外冷风呼啸，竹林被吹得左右摇摆，沙沙作响。

　　素旧的禅房内，悟尘盘腿坐在塌上，佝偻着背，布满老年斑的手中挂一串佛珠，十三颗菩提子的佛珠。

　　悟尘想继续念经，可他老了，手抖呀抖，扣不住那一颗颗圆润的佛珠，舌头也念不清“阿弥陀佛”。

　　他快要死了吧，出家人往往清楚自己该什么时候圆寂的。

　　既然这样，那便死吧，人间早已没什么可留恋的。

　　悟尘颤悠悠地爬下塌，弓着背，一步一步，走向一个木箱。他蹲下来，两只手扶上盖沿，想打开箱盖，可是没力气，推不开。“呼。”悟尘微喘，半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再用尽全力，终于推开箱盖。“呼、呼。”喘得更重了。

　　回了些许力气，悟尘伸出枯瘦的手，托出箱内的袈裟，撑着箱沿，借力站起来，回到塌上。

　　披好袈裟，悟尘真的再没力气了，背靠着土墙壁，头晕晕沉沉的，眯着模模糊糊的眼，瞧到了手边那串佛珠。

　　十三颗菩提子，真像那个女妖的名字。

　　佛祖，在此刻无法念经的时候，他能不能想想她？

　　四十一年了，他真的好想，好想她。

　　“皇帝为什么要下灭佛令？”青涩的男声，口气很疑惑，又带些忿忿不平，这是年轻时候的悟尘说过的话。

　　“你种地吗？”那个女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无波。

　　悟尘摇头，念佛很忙，早中晚都有课，而且农耕不是出家人该干的。

　　“那你吃什么？”她接着问。

　　“乡人的供奉。”

　　“所以你光吃饭不干活，还不用服兵役徭役，对吧？要是人人都这样，无人事生产，无人参军打仗，你觉得皇帝会乐意吗？”

　　十三娘真聪明，他那时侯这样想。可他一出生就出家了，根本没想过还俗会是什么样的，十三娘也让他安心修佛，她说她会保护他，所以几天后他安心地开始下山采办“授比丘戒”要用的佛品。

　　可悟尘没想到，灭佛令传得那样快，才短短两个月，大魏最南方都开始大肆屠僧。他被告了，被那个卖他佛品的商贾告的，当晚，一队官兵闯进悟尘修行的寺庙。

　　熊熊怒火肆虐地烧，那些人提着刀，一步一杀，血染红了灰色的僧袍，远贪师父蹬着大大的眼睛，死不瞑目，远淫师父倒在井边，右手臂都被砍没了......他们杀了所有比丘，独独没杀悟尘这个小沙弥。灭佛令上明明写的是“凡五十岁以下沙门一律还俗服兵役”，可他们谁在乎呢？一群穷凶极恶的恶棍，烧杀抢掠，金佛铜塔全占为己有，在寺内欢饮，喝酒吃肉。

　　悟尘被绑在柱上，挣扎着，赤红了眼，他们竟敢，竟敢这样污辱佛门净地! 那些人张狂狰狞地大笑，在大雄宝殿内，烤肉，喝烈酒......

　　“这是怎么回事？”一声清亮的女音从大雄宝殿门口传来。

　　“十三娘”，一直强忍着的眼泪流出来了，悟尘哭喊着，“他们把师傅们都杀了”。委屈，愤怒，害怕，不甘，在看到十三娘的那一刻，瞬间泄露。他知道，十三娘是妖，她可以制服这些官兵，他有救了，也可以报仇了。“十三娘，杀了他们，把他们千刀万剐”，悟尘疯了般的大哭大叫 。

　　“哟，来了个小美人。”一个官兵轻浮地吹了声口哨，□□着，“瞧这脸蛋，雪嫩嫩的手腕，小爷我李三都忍不住了……”色鬼样地扑上来把十三娘抱进怀里。

　　十三娘朝他轻佻地笑。

　　“没想到，这不是和尚庙，是个销金窝啊，哈哈哈。”张四坐不住了，起身想往美人身边走，碍着李三才是头儿，脚尖打个转，走向柱子上绑着的小沙弥悟尘，“小和尚六根不净，啊？哈哈“。

　　“你们要干什么？十三娘！”悟尘急了，怎么会这样，十三娘不是妖吗，怎么会被这些凡人欺负，“十三娘，你快……唔唔。”

　　十三娘瞟他一眼，施下闭语咒。

　　悟尘手脚使劲挣扎，挣不脱，只能蹬着眼，绝望地看着十三娘被拉到那些人中间，被灌酒，被左摸右捏。“美人~”李三淫光满面，急不可耐地扯十三娘的衣裳。

　　十三娘欲拒还迎，咯咯笑着，给这些男人灌酒。

　　十三娘，你在干什么，杀了他们啊。悟尘流泪看着，拼尽全力想挣脱绳子拉出十三娘，可没有半点效，他的心在滴血。

　　终于，那些男人都醉倒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十三娘站起身，幻化出件新衣裳，走到柱前。

　　“晕了？”她呢喃，绕着柱子转一圈，长袖一挥，绳子散开，她接住倒下的悟尘抱回盘丝洞，“这个地方待不得了。”

　　夜色无边。

　　“啊！”悟尘惊醒，大火烧庙，死去的师父，狰狞的官兵，还有...十三娘!

　　“醒了？”淡然无波的声音。

　　“十三娘？”悟尘坐起来，惊惶地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周围都是石壁，十三娘半躺在右壁的蜘蛛网上，“这是在，盘丝洞？”

　　十三娘笑了，“自然，怎么问这么傻的问题。”

　　盘丝洞，还好，悟尘松了口气，这里是盘丝洞，那么，“那天……是真的吗？”他小心翼翼又隐含期待地问。从醒来到现在，他始终不敢相信那天的惨像，他希望，它只是他做的一场恶梦。

　　十三娘蹙眉，过了好一会才答，“别太难过。”

　　她，是什么意思，那天……是真的？悟尘突然一下泄了力气，不自觉地往后退，缩在角落里，双手捂脸。 “师父……”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十三娘叹了口气，靠过来，把他搂在怀里，像安慰受伤的小兽。

　　悟尘消沉了许多天，不吃不喝，呆坐在石塌上。一天，他偷偷跑回静安寺，只看到一片废墟，满目疮痍，在土块瓦砾里，他抱头痛哭。

　　悟尘红肿着眼回到盘丝洞，十三娘在洞口等他。看到他的脸色，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悟尘坐下，递给他两个馒头。悟尘大口大口地吃，几天没吃东西，他真的饿了。

　　到了晚上，吃完饭，十三娘说，“郁气散出来就好，别再不吃不喝了”，她从袖口里掏出三颗舍利子，“这是你的师父们，那天晚上我把他们收回来了。”

　　修行不易，静安寺十七名和尚，没想到，仅有三位火化后能聚成舍利子。

　　悟尘伸手接过，定定看了半晌，哑声问，“那晚，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把他们灌醉了。“

　　“为什么不直接用法术把我们俩带出来？”悟尘抬头直视她的眼睛，为什么要让那些恶棍碰你？

　　“不能对凡人施用法术，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是妖，这是天道。”十三娘被悟尘的目光看得不舒服，稍微转了转眼神，“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那为什么可以对我施用法术，可以让我知道你是妖呢？”悟尘的口气越来越急躁，十三娘，你到底懂不懂他关心的是什么？

　　“你不一样，你也是修行之人。”

　　“呵，你难道不知道，你已经对他们施用法术了吗？你这身皮囊，不是法术幻化的？”悟尘的语气尖锐起来，十三娘，你还想骗他。

　　“这不是……这不一样。“

　　“哑口无言了？有什么不一样？你想游戏人间，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反正是一张幻化的皮囊，你不必去爱惜！”

　　“你！”十三娘觉得悟尘是故意在找茬，竖起眉手指着他，“我爱不爱惜关你什么事，我就不爱惜了，你能怎么样？” 说罢甩袖子要走。

　　悟尘一把拉过十三娘。

　　十三娘在他怀里怒斥，“狗咬吕洞宾，我把你从小养到大，你就这样看我……”

　　悟尘扳正她的身子面对他，捧着她的脸，“我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就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呵。”十三娘轻嗤，“你这么关心这个做什么？”她掰开悟尘捧她脸的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魅惑地看他，“难不成，你真跟那个人说得一样，六根不净？”

　　她把悟尘推倒在石塌上，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

　　“你、你放开……”悟尘推拒。

　　十三娘抬眸，绿晶晶的眼睛射出一道光。

　　悟尘神色迷蒙，不自觉地开始亲吻她的脸，凑到她的唇边，抵开牙关，纠缠她柔软的舌尖。悟尘大口大口地喘气，面色酡红地看着她，“你……”声音沾了情欲的嘶哑。

　　十三娘挑挑眉，住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悟尘。

　　悟尘转过脸去不看她。

　　十三娘浑不在意，手一挥，石塌上多了一套僧袍，“放心吧，你没破戒。”她的声音轻扬，说完，变成蜘蛛真身爬到蜘蛛网上，“我要睡了，你收拾一下，庙里回不去了，你恐怕得在这躲许多年，这里可不是人住的地方。“

　　悟尘呆坐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低着头遮住脸起身抱着干净衣裳去河边擦洗，再把染了血的脏衣裳洗干净。天色大亮时，他提了两桶河水回来洗盘丝洞，抹完石塌，发觉洞壁上都是蜘蛛网，顺手也给抹了。

　　十三娘挂在根蛛丝上，吊着眼看悟尘干活，用的是真身，这两天她都没化形。

　　悟尘这几天一直跟她大眼瞪小眼，心里懊悔，她是只蜘蛛啊，他怎么会对它动情？况且他还是个出家人。

　　那晚，她绿晶晶的眼神，是不是在对他下咒？她，在作弄他吧。悟尘心里涌出一股委屈，堵在胸口难受得紧，可她一点都不解释。妖精寿久，或许他于她而言，不过是漫长年岁里的匆匆过客，微如蝼蚁。南无阿弥陀佛，他该潜心修行的，佛祖，无法靠近，才会，不被远离。

　　慢慢的，悟尘对她越发冷淡，半年后，已经可以视而不见。既然已经破戒，那就在二十岁这年，重新修行。他又回了几趟静安寺，把残存的佛经都带回盘丝洞，早中晚课，日日不误。

　　一日，一只树精来拜访她，虽然十三娘没介绍它，悟尘也没听到它们说了什么，但他笃定，那是只树精，因为它长得就像棵古树，脸像老树皮一样枯，脑袋上，四肢上还搭拉了几片树叶。

　　它们交谈完，十三娘回头看悟尘两眼，像是要说什么。

　　悟尘立马开始念经，南无阿弥陀佛，于是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五年后，文成帝即位，废除灭佛令，悟尘从盘丝洞搬回新静安寺。三十六年后，悟尘大师预感自己将圆寂，搬到静安寺旧址，也就是现在这个素旧的禅房。

　　四十一年不曾见她，不敢想她，可是，佛祖，在现在无法念经的时候，他能不能想想她？

　　他真的好想，好想她。

　　她现在在哪？跟那只树精去了妖界么，为什么不曾回来？他时常去盘丝洞看看，可她自那一去，从未归来，都说人妖殊途，常人尚且参透，可他，怎么偏偏钻心的痛……

　　“你要死了么？”淡然无波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