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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侵寒 林烟 我回到了林 ...

  •   我回到了林府。这地方似乎耗尽了我的前生。

      帝后大婚,父亲位极人臣,如今更是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一人之下。

      林熠终于站在了匹配她的位置,我想不出这世上除了如今这男子还有谁能配上她,遑论而今时势再没有更好的后位人选。单论样貌才识,肇京名门之女中她或许不是独绝,但论上才貌双全却无人能及,从小悉心栽培,这高门皇家中的人心曲折再没有女子能及得她通透,况且她生得无害纯真的容色,任谁都不会无端对她生出任何疑惑。

      胭脂水粉描画,绫罗锦绣裹束,翡翠金银装点,每张谄媚精致的面孔上的融乐和恭谦,掩映在这座豪奢的府院中,当得起一副岁月静好的图景,似乎骗得过最精明的君主,也藏得住最逆天的阴谋,但如今我已是此事与己无关的看客。离这世间至上繁华,至上尊荣这样的近,近到欲望会熏染进这府邸中每个人的心,哪怕再卑贱微茫的存在,面对仿佛咫尺之遥的权势滔天前,都会被诱惑,会不甘,会背弃,会贪婪嗔恨,会失仁失德。庆幸我骨子里还残存着的一点傲气并没有被不堪磨掉,在这样的地方,饥寒交困,被人唾弃欺凌,却没有荒废光阴。曾经我,是会在一个没有自己存在意义的地方去积蓄力量温暖自己,会去为了靠近一个人去争取抗争的人。那时候还不懂命运之手无形,世事翻卷如云。 我望向上座的君王,用敷衍并忐忑的神情抬首,装作试图从那里窥探些什么。

      我目光里他容色于四年前无差,依稀是旧日。落拓书生的气质,清隽的容颜,君华如玉。

      即使时光残忍,也只是对我。

      他扫视的冷光,落在我的脸,相触目光里,那对林府的杀意来不及掩饰。我嘴角牵起,并不避开他的眼里的厉色,然后垂首低眉。

      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初平静,天色明媚,寒气随风入骨。

      已经四年了,一个王朝的休养生息,足够一位明主暗中布局。

      这静水流深之下,或许疑云密布的棋局已然布下。

      正是该肆意纵情的年纪里的美景与韶光。帝后并坐在正中紫檀案前,琉璃杯盏碧玉盘,映着林熠一双纤纤素手光润莹白,盛装美人,中宫皇后,一抬腕,一颔首,一回眸,处处都是风流意态,但又端华雅贵的恰如其份。座下两侧,分左右坐着朝中文武重臣,垂帘之后是诸位诰命夫人及各府女眷。我隐在胭脂香风中,勉力维持着呼吸。隔着一层薄纱和诸位女眷不能免俗的窃窃私语,依稀还可以辩听到宴席上列位臣工你来我往间的明枪暗箭。

      刑部右侍郎李集司手握天青描纹的翠色瓷杯,吟吟而道:“丞相的家宴可真让臣长了见识,这精雕细啄的物件恐怕宫里也没有几件。”

      气氛就这样如一根崩弦,触而不发,动而将裂。心里口中暗叹的人背地里都为他捏一把冷汗。“恐怕不止是这器物,诸位饮的可是陈酿了十六年的桃闲醉,听闻疏闵斋的老师傅十年前就过世了,有幸饮上这一口已绝世佳酿,丞相用心良苦啊。”说话的沈钧是个外表粗莽的武将,但能如此衷情与杯中物恐怕也是心肠百转之人。

      “嗳,丞相祖籍在余姚,可是青山秀水滋养出来的人物,南人心思玲珑细巧,能弄出个几个稀奇花样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要我说啊,日后丞相到了还家养老的时候,要是能在肇京开个什么酒楼,我等可就有口福了,诸位说是也不是?”

      “臣妾的祖上曾随商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后人蒙福,留下不少的基业家财,让诸位见笑了。”林元意莞尔的笑靥婉转了话锋种种,语气淡然到不着痕迹。她转过对坐在主位的人说,“臣妾有位小妹,琴棋书画皆是不俗,四方五域之风物精巧亦是精通。”

      “丞相治国有策,教子有方,林家人才济济,不如今日就见见你口中的这位佳人,是何等人物。”

      我站在寒风凛冽中却凭空生出一身热意沸腾,是因不忿和愤怒。林意元今时今势想要摆布我至于什么地步,是并不需要费什么气力的,甚至将我的心绪和弱点了如指掌。偏偏我在林府从来不曾受过怎样的教诲,也一日不曾享用见识过那些价值倾城的物件器物。

      我走过过阵阵香华金玉堆砌的富贵,迎来窃窃嘈杂和诡意莫测,跪给最尊贵的位子。

      “民女林朝隮,拜见皇上万万岁,皇后千千岁。”

      “皇后对你赞赏有加,不若你今日即兴演绎,也算是为皇后贺喜。”

      “民女不才,因皇后自幼宠溺,便觉得自己的小妹是不同于别家女子的出众。宫中技艺之精妙,又岂是民女之愚钝可望其项背的?只今春寒凛,而我北境军情危急,虽适逢家宴宾主皆欢,亦不可忘民生艰苦,家国危难,民女愿舞剑一曲,还望皇上赐剑一用。”

      “老夫的青冥剑就借你一用。”安国侯张珣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的瞬息,已然有某种置身沙场的错觉,之后他起身解剑,直直将剑柄甩给我。

      我并没有接,也不敢接。这剑里不知运了他这老油条多少意气和功力,何况此剑本就杀意凛凛。

      保持姿势跪着,待剑身落地方才拾捡。那落地的撞击,钝郁深重,仿佛一把利刃,瞬间戳入了猝不及防的人心。

      青冥二字,果然沉浸了古意。

      殷殷铁器,凝重繁复的古纹,沉静的时光,嗜血的挥挡,手执剑柄的一刻,抽出剑的喑鸣裹挟我的思绪,去体历真正的战场,钩心斗角只配作粉饰的时刻,以命相搏,家国为任。只是沉浸于一刻的肃穆,杀伐之阵,血溅滴滴,天地间之荡然,孑然孤身,我要为亡魂,舞出这一曲,无字悲歌。

      剑光掩着暗纹映射的寒芒,只有杀意,只有仇恨。那上面流过多少人的血?穿刺多少温热身躯?又有多少的无可奈何?有怎会有无可奈何?只听铮铮弦引,只步步为营。这一切只是我的敬慕,久远曲调,久远到亘古不绝,远到我一弱质女子,亦要担负。

      抚弦而止,我亦止。

      执剑俯身,四下有一时间的静默。

      “想不到懂得青冥剑的,除了老夫,竟是你这样的女子。”张珣暗自沉吟,划破这有些尴尬的静寂。 “将军谬赞,青冥剑所载,家国天下四字,民女人微言轻,却也懂得这分量。”我低头捧剑高举过顶。

      皇上看向这里,眼色深处,同样情致,我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

      “朕昨日收到军报,青州边寇滋扰不断,雍州蓝田营哗变叛乱,并州尚有外族劫掠不休,今日家宴,本不应与众卿商讨此事。”他沉默许久,又饮了口酒。

      国事家事,天下之事。

      “此曲剑舞,却是不落凡俗。朕心有所系,想必诸位亦有感而发。闺中女儿尚且如此,内敌外辱,国恨家仇,何愁不报?天下升平,亦可待日。”

      皇上这一段话,说的甚是稳妥沉静。然其间意深沉。

      张珣接过剑,高声道:“吾皇圣明,今日闻得这一番见解,大有光阴蹉跎之感,老夫愿领命出征,听凭皇上驱从。”

      “老将军壮志不改。”他面色平澜无波,但隐然间已是暗潮汹涌。

      “朕有旨意,张将军明日即领左翼营五千,赐抚安骠骑将军,与青州驻军汇合,着与青州、兖州都督共商军事。淄青节度使,将军暂代其职。” 此谕一出,四下议论之声迭起,却让心有余悸者,辩无可辩,欲议而无可争。

      “肃亲王。”

      “臣在。”

      “归京几日,觉京城风物如何?”

      “回皇兄,肇京繁盛,然不及大漠长烟之开阔粗犷,臣弟在外待久了,回来享了几日清福,倒是有些闲闷。”

      “那五弟,还是回你的北疆,做你的将军王。”

      你的北疆。这话不知会让多少人胆寒,又会让多少人气的背过气。

      “臣弟领命。”

      我低头跪着,却刚好可以看到肃亲王微牵起的嘴角,他严丝不苟的下颌,终于也为我窃笑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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