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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迷乱 谌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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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没有见到敏行,听说她卧床不起。
回府后便去到她所在的别院,梨白荼蘼,一夜风雨,已是残白满地。这个女子自从四年前跟了我便一日日枯萎。推过门,见她侧躺在床上,背上的白色锦缎上是斑驳血迹,忽忆起那年雪夜素飒中如血落地的红梅,暗香袭人,香浸肺腑,竟是带毒的。这个女子也是带毒的,深藏不漏的一身毙命绝招和下毒功夫。现在这般可怜的躺在这里,却实在让人生不出怜意。
她突然坐起身,目光警剔似乎要杀人的样子。
“你身上有伤,怎么不好好躺着?”
她定定望着我,脸色青白。“王爷没伤着么?”
“怎么,你这么希望本王受伤?”
从来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无事可惊心,无情可动情,只是这样的人如今眼中竟然凝了泪水,欲滴不滴,盈盈水光,配上这惨白的面色倒是有几分病如西子我见犹怜之感。
“如果妾身死了,王爷可会伤心么?”
“我伤不伤心不重要,你的主子在不在意才是你想问的吧?”
我直接提住她的衣领,望进她惊恐的眼神里,将衣服直接从前面撕扯开,裸露的上半身前后数不清有多少伤,好在都是清浅的伤口。那女人反应过来,用手臂护住前身,我不屑地鄙夷她一眼。
“不会找人给你上药么?”
“没用了,伤我的刀兵上都淬了毒,死不死只是早晚的事情。”
“连你都解不开的毒,下手还真是阴狠。”
从衣襟中掏出药瓶扔到她前面,“这是西域百年雪莲制成的外伤药,可缓剧毒。从现在开始,你的命就是本王给的,怎么做,你自己思量好。”
我直径走了出去。
不出所料,当天中午,饭食就被下了毒。
府中人多眼杂,我也实在是没有心思去清理,反而各方势力牵制,也不至于出什么乱子。威名外夷,统领北境,肃亲王纵使一日身死沙场,也不能让人暗算在自己府上。我挑明了钟敏行这条线,看来是有些人要给我点苦头尝。我气的差点真的做出些什么,反倒对面不经世事年纪的表妹,气定神闲,举止自若。
鸿胪馆露天顶的楼体,整体五层,中间镂空,可见散于各处的管弦歌舞,清风而过,余音绕耳。这样的构造便于隐匿的私谈,也便于有心之人窃取消息,且不阻风挡雨,耳闻风雨之音,纵论天下之事,鸿胪游子,倒也名副其实。众人嘈切言语之时,我瞥见了楼中的两间厢房,那两人的背影我都再熟悉不过。一直在我们前方带路的女侍这时又开始和阿烟寒暄,想借以转移我的视线和注意力,果然我眼力不错,可她这欲盖弥障的手段实在是拙劣,抑或是她故意?明唤扶青,又来试探我的身手?难道是三哥的指示?或此事牵扯到之前的暗杀和兵权移交之事?
直到回府,这半日内所见我还是想不透。脱掉外衫,打算闭目静思时,一张卷缩纸条从管袖中跌落。
“西北有变,待将军大婚速归,文素流入宫为贵妃,事从权宜,望吾弟谅。伒于鸿胪馆。”
我捏着字条读完,不过两行字迹,局势如何已明了。丞相林迁五年不见,未现老态,反而目露精光。他与虎谋皮,不知最后会不会自寻死路。如今局势未明,各方藩王按兵不动,明暗之间,挑拨合纵得当,或许能止息兵戈,但若落错一子,结局都逃不了全盘陷落。 文素流,她那张脸太过祸水,掩盖了她一身的才德。若说她一介女流温婉柔弱,虽说无武艺傍身,却又一身气节。定安二年,我领命去了北营,皇兄把她托付给我,要我“好好”照顾。我尚不足二十岁的年纪,文素流年方及笈,扮男装随我去北营,风餐露宿,风沙摧残,整日和士兵混在一处,反而出落的明艳照人。因为这好容貌,不知道得了多少人缘和好处。后来,她和伙夫军医学习,操持军务,眼明心细,见微知著,改善了很多沉珂弊制。和北狄交战,血肉横飞,生死之际,却难得看到她流露畏惧和软弱。因她敏慧敛藏,明理识局,我很少将她当做女人。徐子归笑言,说我没有福气,偏偏把男人当成女人爱,把女人当成兄弟用。
我位为将军王,在这静水暗流危机四伏的朝堂,唯一能做的选择,早就做出了的选择。即位的不是六皇子谌俙,天下依然是粉饰下的歌舞升平。多少蠢动的贪欲之心,恨不得纷乱纠葛之际再浇上烈火烹油,我又怎能让你们如愿?至于我年少时曾迷恋过的阿熠,那个年少时已然让宫中伴读随侍的世家子弟追逐与暗恋的林家掌珠,华颜昭丽。戎马风霜,将一些记忆褪了颜色。那种纯粹的昭明耀目,原就不应被拘禁在一方成为朝堂的摆置,或许有日入了一方清风的青翠山林,来滋养庇护,便也能不惧风雨。
五年前雪夜无华,宫中上元节之宴,灯盏明灭间,有刺客入席,箭矢无情,暗器从四面袭来,钉在琳琅杯盏银器上,道道电光火石乍现。我飞身而起追向一人,被引入一苑,血色梅花在昏暗天际下,竟是别样的孤旷,暗香袭人间,我深识混沌,方知是被人设计了。如不是敏行在致命之机替我挡下那一剑穿腹,就不会再有我,那一瞬的绝望濒死间,有些事情已经悄然变化。
她卑微怯懦,但也坚韧不折。她只是三哥的一枚棋,暗夜里生长的浮莲,从不能在日光下盛放,却不曾想她会成为我的习惯。经年累月,黯然滋长,或许是我也开始老了,变得习惯于安稳。
我对她并不了解,她的狠绝的武功招式,用毒解毒,我都不曾去了解。她之于我,是漫长至七年的存在,我从年少轻狂到满面风霜,与我共枕缱绻的人,我却不曾在夜里拥她入怀,但没有她,我似乎已经难以安眠。
三哥应该不会想到,以文素流的美色,我不曾动心,却爱上了他的棋子。
少年人被岁月磨砺,天涯各处。再见林烟,彼此已经面目全非,我至少以为,对她会有存有亲近扶助,肝胆相照的情分。林烟与阿熠的隔阂,于丞相的疏离,于皇上的种种恩怨纠葛,横亘其中,令我不得不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