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江山》谢存安

30、故人 景自繁 故国景自繁

　　故国景自繁

　　西境向来滋扰不断，应敌半年之余，已是战事平稳。
　　只是我不曾想过会再见到父亲，他另娶了西凉贵族女子，当年内乱，不无其功。
　　再见的是他的墓碑。更与何人话当年？
　　我想这片土地，我已经无需再守。
　　我的继母，随他一同殉葬，风云往事，消散如烟。
　　心里突然间，感觉终于可以放下，所有一切。
　　“画璧，不如我留下来，如何？”
　　“将军不是心系家国，如何能放下。”
　　这几日，我看到她对着我的表情，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
　　这几年，我忘记了一些事。
　　她是西凉的公主，西凉的事，只要她愿意，无事不能通晓。
　　据说，我父当年名声在外的时候，就已经吸引了他续弦的夫人的这位西凉女子，甚至救过她的性命。而恰巧她也是西凉番王的掌中明珠。这就是我们当年从天牢逃出来直奔西凉的原因，不仅景家的根基在此，末路之人虽然一无所有，但求生之智却能让人得到和奢求更多的东西。而当年我还太小，以至于父亲成亲的时候，还被蒙在鼓里。

　　我生在西营，长在西凉，一战成名，只因西凉内祸，收复西京，当时已是势在必为。
　　可惜我没有忘记文素流这个女子，否则我终生可能都不会离开西营。
　　这里不是需要我，而是需要一个景字镇守。
　　“如果我真的将一个人，放在心里十年，我是不是不该忘了她。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义无反顾。”

　　“我也就无需顾忌什么了。”
　　“顾忌？是你们的皇帝么？”
　　我看着她的眼，虽然纯净真挚，但还是太过纯粹，我不眷恋这样的单纯。

　　“如果我死了，没人再知道这故事，我会觉得可惜。”
　　我敢对她说出这番话，已经打算彻底将她留在身边。
　　“我姑母作皇后前，曾与一个寒门才子私定终身，就是后来的林相，先皇也知道这件事，但是他要利用景家助其上位，所以忍下了这件事。后来先皇登基，为了牵制景家，宠幸傅家，再后来傅家失势，又恩宠林家，朝局几次起落间，先帝不动声色，制衡藩军异族，消弭兵戈于无形。”

　　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该回去看看了。
　　“没有调令，你就私自归京？”她问。
　　如何能没有旨意。
　　故国故城故人，山穷水绝处，只怕再无踪影。

　　再见她，已是两月后，我想起她在我离京之前的嘱托，轻然一笑，如今局势已大不同。
　　“贵妃娘娘千岁”

　　“景将军请起。”她的面貌未曾发生什么变化，但是声音不同了。
　　旧日春风拂面，一瞬恍惚年少。
　　我见了文素流眼角的泪划过。

　　“将军可还好？”
　　“臣尚好。”

　　我竟比她老了。
　　从未出口的情愫，之间横亘的山河岁月，或许我只能这样望着，你与我无关的一切。如同那关山万里外的日夜，与你也无关。
　　“将军原来比我高了这么多，才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和我平齐了，如今一人可挡万夫之勇......”
　　我很想听听她接下的话，可是，她似乎也说不出了。
　　所能说道的也无非当时记忆。

　　“臣如今看上去倒像长了贵妃十几岁，贵妃依旧是那时眉目如昔。”
　　“你以前从不会说这样的话。”她笑的嫣然。
　　“有些话，不说，便迟了。”
　　天高地阔，眼前这人为何困囿在此。
　　是女子终要嫁人，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皇帝，后宫的女人不好做。

　　她说的，“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
　　我试图辨里面的情绪，我想捕捉属于我的一丝妄想。
　　她依然是那个不会泄露弱点的女子。
　　至如今这地步，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本想问候下所有的人，我熟识得所有女子都嫁了人家，所有男儿也都娶了妻，没有我想象中的惊心动魄，曲折婉转，人心向背，刀兵相向。没有肇京如何如何，皇帝如何如何，边境番省又如何如何，朝廷如何如何，何家何处又如何。

　　“我拖到这般的年纪才入了宫，将军莫要学了我去，空误了年华。这些年熬过来，身边竟也没个可知冷暖的人。”

　　“正是命未必由己，才不想拖累了人。倘若知道能好好活至今日，无论如何，都会把那人拖累进我这混水。”
　　“既然功成名就身家平安，尽早遂了心愿也好，景家如今人丁凋敝，本宫还盼你能多子多福，开枝散叶。这样的好男儿，也不知哪位姑娘这样有幸。开远将军素来嘱托与我，要我照看你，他去了这些年，我都未能做到什么。”

　　提到家父，我心中感伤。
　　“娘娘如此费心臣的婚事，臣替家父多谢了。只是请娘娘莫再费心担忧臣，皆是冷暖自知。年少时的情分，从未忘过，当日承蒙娘娘的关切，这些年历练，如今臣已然可为皇帝和娘娘遮风挡雨了。娘娘有什么担忧烦恼，应是臣尽心力，护娘娘周全。”
　　“这些年你托人给我的，我都妥帖收着，将军顾念当年情意，本宫岂能不知呢。”
　　是啊，我岂止是顾念当年的情意。

　　“其实执着一人有何不好，娘娘多年爱慕皇上，如今岂不是遂了心意，当年如何凶险，自保尚且不顾，娘娘一身孤勇，臣总是难忘的。”

　　“孤勇么，到不像是我了。”
　　她似乎努力回想当日，想不起当日的样子。
　　“不论怎样，微臣可为了娘娘，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我为当朝安稳，也曾立赫赫战功，如此直白，我已是不惧。
　　这些年，相思成疾，已不是相思。
　　如她所言，你那时才几岁，如何懂得男女之事。
　　便是我如何不懂时，她已日日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