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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乡 谌仁 我策马三天 ...

  •   我策马三天三夜一路南下。

      三天前有人飞鸽传书于我,当今皇上的字迹,命我三月十五寅时前于京郊玉泉山下临渊亭一叙。我已五年未见他。

      他七岁丧母,名为太子,日子并不好过。父皇从不过问我们,还好有母妃照拂。我和皇兄虽亲厚,但宫中皇子众多,为何会母妃独独关心三哥?那时我六岁,已不是幼稚孩童。宫中人心凶险,日后,我也会成为一样的人。

      我将疑问说与母妃时得到的答案对那时的我来说犹如惊天霹雳。

      她抚着我的发髻,对我轻声细语道:“如果母妃有天不在了,要像你三哥一样活下去。有些东西不属于你,不必去争。有些是不能失去的,要拼命去守住。”那时正是四月,回廊里吹过桃花瓣纷乱落在我们身上,她目光柔美,容颜可入画,却说着最残忍的话。

      至于三哥,我一直站在他最近的位置,看到他的心性渐至残忍阴毒。我不知他都知晓些什么,我也不知昔年丞相与景皇后有怎样的谋划,亦或只是,孽缘?

      十六岁离京,父皇离世,天下崩乱,我已在远在北疆。京中的腥风血雨虽未亲历,政权更迭如何我也知悉,我自六岁时懂得这道理,自会早作打算。我不知三哥是否知悉我的动作,他也曾疑心算计步步艰涩。

      同样是不受宠的皇子,父皇留给我的一名一字——宽仁深信。

      至于三哥的名讳,伒字取意于相。

      离众相故,大寂静故。

      不论他们之间是有多深的恩怨纠葛,却毫无吝惜将这一切加诸他无辜一人。

      我只身一人赶往京城,徐子归其后赶往返身京中,见机行事。

      北疆苦寒之地,八年前的恶战我朝折损大将五员,兵卒七万,北营元气大伤。我那年十七,还没亲手杀过人。喑鸣山一战五天六夜都没合眼,直到最后杀人的长刀都被血肉之躯磨钝,我入眼一片猩红,再也握不住刀柄。

      方圆十里只剩下我方三名将领和无数哀鸣的军马。

      那一刻寂寞,恐怕也只有自小于深宫的三哥懂得,那天地中只有我一人的无尽孤凉。

      我策马驰过万千山水,幢幢暗影,无边夜色在身侧如泼墨般肆意地呼啸而过,前路无尽,那一刻我仿佛回到少年时,有种突然彻悟所有人欲望纠葛,阅历前尘往事的感觉。

      我不知玉泉山临渊亭等我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曾经我最亲厚的兄长,也只是曾经。

      近乡情怯,而有的人只能想念。

      玉泉山脚,遥望亭中白衣翩然,有人负手望川而立。

      我翻身下马,行跪拜之礼。

      三哥行至我身前,扶我起身。他面色无波,对我说:“朕带你去见一个人,随朕回宫喝酒。”

      车驾停在林府,我留在车上。不久之后他跟着一位女子上车,并收起手中利刃。那人身形尚年幼,鞋上沾着泥,衣着寒酸,钗鬓散乱,难得不掩容色。她眼风凌厉扫过我,从容坐定。

      一番话与三哥说得云里雾里,言罢,看到她嘴角哂笑。

      她先下了车,车停在肃轩宫。

      昭阳殿里轻纱垂曼,不复旧时浮华。宫人摆上酒菜,我与他碰杯,一杯见底。

      “老五,此次回京暂时不必再回去了,在京好好休养调息,北边朕已派人接手。”

      “朕须得许给你一门亲事,林相的幺女,方才你已照面。”

      “来人,送六王回寝宫。”

      我来不及做什么回应,就昏了过去。醒来身边正是白日所见的女子,衣衫尽褪发髻散乱,睡颜静美。
      这一刻的岁月安稳寂静。

      我不记得之前对她做过什么,这扑朔迷离的一天发生的事情让人猝不及防。

      眼前这个女子,我的表妹,身世成谜,在相府没有母族依恃,怎知她如何的艰辛度日。

      我不必为她动情,我这样告诫自己。哪怕是怜悯。

      次日回府。

      午间宴席上,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之中。

      她识得当时所有在席的人,不是我五年前曾见的谨小慎微,所以我打算没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当她和徐子归从容谈笑寒暄,当她的眼光在文素流脸上停驻而皱眉,她每走的一步都很稳,就如同周遭景物都为她而摆置。惊人的容色,不同于文素流的外显,只是不经意间才会流露,隐隐然胸中沟壑万千,不动声色。

      最是会让人沉溺。

      我不知皇上有怎样的谋划,在我身边摆这样的棋子,他的妹妹。

      离京戍边多年,苦寒之地,堪堪忘却肇京物华风流。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今日故人在侧,佳人入怀,此时此景人生圆满,最坏不过一死而已,修罗场几回过已是 将生死看淡,又何惧之?

      我举杯对向虚空说:“良辰美景,今日不醉不归。”

      她只是斟酌一杯酒,尽饮,再斟,再饮。不见愁苦,那种肆意之洒脱的意态更是无人能及的。

      有天下之愁苦,只如惊鸿掠。

      他已不再是三哥了。

      她也不再是我年少时曾审慎小心地回护的小妹。

      这些我曾放在心上的人,如今已是大不同矣。

      四月芳菲草木青,上林苑。皇家狩猎苑,贵胄子弟皆风流。

      五王狩猎坠马而亡,是极省事的借口。

      青明堂的暗卫里,我仅有三个人。三十三个绝顶高手,行踪无定,往来无迹,死忠圣上。

      号令响起,众人马四散入林,即使前方刀山剑雨。

      上林苑广大,山水遍布,我一行三人行至一处地势,背山邻水。身后一直有多人跟踪。方才天色朗朗,此时突然层云遮日,林木森森,杀气四溢。十道黑影显身,各持刀剑,银光逼人。生死之地,手中无长枪,□□亦非烈马,未有战场狼烟黄沙的辽阔高远,只如鬼煞之地。

      千钧一发之际,背后有人纵身而下。“王爷快走”,女子之声低沉。之后雾气弥漫,刀剑相击之声四起,却不是我们一行三人。我当机策马东行。穿过上林,有密道直通城西府邸。

      入府后,周正交给我北疆来信,言说圣上旨意,北营已更换主将,我手中再无兵权。

      北营佣兵十五万,分散各处,派系纵横,非朝中德高望重者不能服众。我戍边五年,乃是非常之时,且向来身先士卒身负重伤,每战所部必损失惨重,才换得国难当头,同仇敌忾。如今边防重筑,劲敌已退,北疆安稳,便是各派党朋纷争之时。此时换主,如若防戍松懈,入秋必有战事,皆时必将生灵涂炭,北境危矣。五年之功,尽数将毁。我与徐子归商议此事,只能派人书信往来各处,劝慰齐心共事,阐明利弊,切勿相争。

      我吩咐周正对外称五王第二日归府,坠马受伤,卧床不起。

      我见到她已是第二日午后,屋外围着一圈人,嘈杂声入耳。徐子归正与我商议调查前日半路相救之人,只见她神色焦急冲破门卫进来,见到我怔愣许久。她所作所为让再次让我惊异,她不是寻常贵胄皇亲家养尊处优教养出的女子那般雅致或才情,她工于心机,见识确然应是不俗的。

      当日她衣物粗糙陈旧,身上毫无坠饰,鞋履脏污,手干裂粗糙,可知其度日艰辛。如今锦衣华服才是适合她的,那隐隐然睥睨天下的样子,已是风华初现。我在黑暗里看到她悄声离去,摇摇欲坠。有种丝丝缕缕的陌生感地漫延过的身体。其实我早已是个无情之人,我不敢轻信任何一人,又为何要生出这些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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