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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离乱 林烟 再次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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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已被河水冲上岸。双手浮肿,肤色虚白,全身尽湿,却不知自己在何处。)
我顶着湿淋淋的衣服,艰难地起身。打火,晾衣服,啃野菜,用了一天的时间,撕了衣服绑了自己的伤口,又接着上路了。
我自山间一路奔徙,脚下苍棘翠色,漫山碧色,我风尘仆仆地找落脚地,好不容易找到一路逃难的队伍,只觉一身狼狈。暗中盯着我的人,他们已经跟我时间太长了。从我记事开始。
我沿着河床走了两日,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和难民走在一处。这一月暴雨泼天,天上暗色滚滚,泼墨一般,竟一直没有放晴。
这是老天要惩罚我们么?
只可惜湘南街市的繁华昌盛,堪堪可比肇京。
一路上听闻湘南世子大开粮仓周济,甚得人心。谢安津毕竟还是个文人,这一个月泼天的暴雨已经让他挫败了。湘楚泽国,便是有山势依凭,易守难攻。正如此天灾降祸,反而难堪。他即便有再多的人力和财银,也救不了所有人。
当务之急是加筑修葺堤防,当然他也正在做,可他手下的兵将并不太听他的差遣。
一盘散沙,之后才是大乱。
我应早早离离开这是非之地。
若是不出灾祸倒好,可是天不遂人愿啊。
我相貌不显眼,衣衫褴褛走在人堆里,更不容易被发现。
我身边的中年男子推着车驮着家中老小,小孩子不过两岁,咿咿呀呀,童真有趣,这一路也不觉得艰涩。
跟着队伍人群,这几天总是好过的。行过酒肆城关时,听着人们四下议论着,说皇上悯恤百姓,亲自来湘南了。
我心说皇上您可真会挑时候,北境一盘散沙,西戎骚扰不止,堂堂帝王不坐镇肇京,反而来了湘南。
我加紧行程,又不敢走得太急。
这好山好水好山河,我真感谢谢安津迫着我多看了几眼,恐怕就要生灵涂炭了。
我那一身的富贵盘缠,一路上都没敢露出来,挑了出湘楚最近的路,到了两州交界处一个鱼龙混杂的镇子,当了几十两盘缠。
随即我搭了辆运货的车,又回了湘南,只是这次要绕远路去扬州,我需要离他们远一点,因为这些男子,我一个未曾在朝堂露面的女子,成了倾国祸水,甚至连灾民都议论,这湘楚的泼天水灾都和我有关系。
我十几岁都活在相府,虽然生活拮据苦涩,常常自怨自艾,这次出了趟远门,几乎走了我朝最遥长的山水边际,各地民生风俗,一一体历,心胸眼光都不得不同了。
如今再回观自己,已经懂得审视,已经可以观望世情。
皇城脚下,权与利,拥挤而狭窄让人喘不过气,至于担当和仁义,也无力。
我暂时做不了什么,总不能去添乱。
何况,我的私心私情,对我来说,对任何人来说,都有些沉重。
遥望京都万千繁华,山河万里。
别家的女儿,尚还能在父母宠溺中无忧无虑,在瞩目中有一份娇纵。
别家的女儿,也有起早贪黑耕田劳作,涉险狩猎采集,或是无处可安生,进了风月勾栏,卖笑贪欢,早早自负前程。
能看懂你的,往往都是陌路人。
生从来不轻易,若是把这一份不易看轻,对不起的唯有自己。
这一路行走,只有我一人,虽然之前的几十年,我也只是一人,但尚且有许多人让我厌恶记挂着,也尚有人帮衬着。或许从我跳涯的那一刻,已然是另一种人生了。
劫后余生,我真的想了很多。
譬如什么更重要一些,什么于现在的我而言已经可以忽略了。
彼候人兮,何戈与祋。彼其之子,三百赤芾。
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
维鹈在梁,不濡其咮。彼其之子,不遂其媾。
荟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
这一首候人晦涩难懂,可悲我依然记得。
当年皇上来林府,初初登位,我在众人伏低之时,深看了他那一眼。
众人四散,我被单独召见,我本以为会有什么责罚。
\"林姑娘可有表字?\"\"回皇上,没有。\"\"朕赐你一字如何?\"我不敢置信,也不知如何回答。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用的是我。。。。。。
\"多谢皇上。\"我胆怯而惶然。
彼时他念了诗经这一首,声音清泠顿挫入耳。
\"可明白?\"\"回皇上,民女愚钝。\"\"你若愚钝,聪明人便不多了。\"彼时我只明白一层意思,讲得是礼崩乐坏国失纲常官场乱相民生艰苦,如花鲜妍的美人,如初生云霞空中之虹,却要忍受饥渴。
如今看来,我低估了一切。
所谓候人,便是我将等你老去,与君终老。
今日我想努力描绘出他那颇淡然的脸,都有些难了,然而我还是不能忘了他。
“小兄弟,整日都想些什么呢?”
同行商队的中年男子总有意无意的与我搭话。
我想说,我真怕吓着你,这不敢肖想的一切。
你自己好好驾你的车,万一遇上个山贼土匪也提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一路平平顺顺的,我怎么不信我朝治安民民风已到了如此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境地。
直至行至一山脚下的酒肆,终于有事情发生。一行人正稍作歇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正是江湖恩怨刀光相见之时。
一伙蒙面黑人,持枪挂箭,明明是近身殴斗的贼匪,却好似从边疆来的战将军士。
我觑着眼睛看那茶肆深处一个淡定背影,只单看那身布料,这样人的便不能够出现在这穷乡僻壤,一身寡淡,举手抬腕间怡然自恰,这方乱战相斗,那边浅浅斟酌,也不知道喝的是粗茶还是米酒。
翩翩浊世佳公子。
虽然我见过太多的人物,放在如今的境地里,都能摆出这样的做派。
然而有能耐这样摆谱,便一定有适当的武功。
我还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的时候,恰恰出现这样一个人物,多半不是巧合。
我迎着他走去,看清了他的容貌,觉得和严谌伒也不相上下了,多了些清淡,少了份贵气。
我虽紧张,然而还是淡定得体地入了座。
“公子真是,好性情。”
我没掩饰,用了原本的声色,而且多了点娇嗔。
这时候,必须让他对我感兴趣,他不论是高冷孤绝还是风流纨绔,在这种人面前必须体现反差的魅力。
好在我本身男扮女装还有些优势。
“这位姑娘也是好气度,临危不惧。”
我心想,我岂是畏惧便能好活,就算是哭花脸,也没人来救我。
我得着紧想些什么接上他的话茬,让人误以为我们是一起的。
“公子这是预备去哪?”
“倒没想好确切的去处,暂时想去扬州看看。”
“实在是巧,我也正是要去往扬州避难,谁知遇到这一伙恶人。”
“哦,这般巧合,也是缘分。”
“既然如此,不若在下和公子结个伴?”
“这样恐怕不能够,鄙人一向闲散惯了,每入一处,遇见不俗的山水风物便要逗留许久,姑娘若是赶路,恕在下无意同行。”
“不妨,我也是孤身一人,居无定所,只是担心湘楚灾祸,想尽快离开这是非地,绝不会拖累公子。”
这人忒推诿,虚与委蛇的,当真我又不是和你相濡以沫与江湖上。
“我这几日要去附近一处地界,有人相伴更好,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不知是什么样的?”
“是个巫族的遗藏之地,相传有珍奇埋藏,被人传得扑朔迷离,不知姑娘的胆色如何?”
“我与公子去了,有什么好处?”
“好处没有,或伤或死都有可能,若能逢凶化吉,或许能得到一些东西。但对于姑娘而言,暂且能避过这一劫,不是当下要务么?”
这人有些阴险,这类人都有些阴险。
“公子既然诚心相邀,我岂能不从啊?”
我再没好脸色给他了,他不禁哂笑。
那方蒙面的劫匪捆了商队一伙人,货品马车都顺手牵走了,倒也没伤了性命。
我结识这位公子有个马车,隐在树丛中并没有被贼人发现,但一次毕竟不能带走所有人。
他问我反不反悔,要我徒步走出这山里,我岂不要折了一命。
我反问,\"你看我像反悔的人么?\"车前的小马缓缓前行,他并不赶路,是沉得住气的人,我躲过了一劫又一劫,却不知未来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