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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死 钟敏行 探路的军士 ...

  •   探路的军士返营时,约有四分的人已患了病。我探了脉,下手还算轻微,不过寻常泻药。

      前途凶险无疑,但这些年过去,我看清了许多事。

      但又越来越困惑。

      家国在先,林博偃林丞相似乎不是太懂这个道理,这些年在皇上和五王身上下手,在朝堂上和皇帝作对,这些都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他下手从不犹疑,不知道能为林家谋求到什么,前朝的林家出了一位皇妃,这一朝竟也出了一位皇后,和一位兵部侍郎,还嫌不够么?

      这样一个男人,会贪得无厌到卖国求荣或者窃国,当然是不可能。

      我们还有未知的敌人,诸方都蠢蠢欲动。

      皇上在我们回京之后,已经将北营易主。

      最近皇室的两场婚事,并没有可能让局面更平静一些。

      先遣斥候都是高手,但是在我看来,可能没有什么作用。

      至多不过是多拖延了时间,给对手可乘之机。事实证明如是,我们入夜悄声入山,被不知何方的敌人埋伏绞杀地几乎不留片甲,甲胄衣物甚至武器都与我方无异。

      静月无言,只默默哀悼生死,而我这样的人,也只能习惯。

      混战导致了最后只剩下不足十人,十人若不是高手,岂能苟活。我们只能速速赶回大营。

      我仿佛能想象出他的苦笑。

      他平日里笑得就很苦。

      得意失意,笑得都一样的苦涩。

      有时真想劝劝他,人生无非如此,何况一个将军早该见惯,为何总是眉头紧锁。

      我很讶异他在策马时狠狠地攥着我的手,一副天下深情莫如是,大不了弃国私奔,这生死相依我真有些受不了。

      “王爷在,北营便还是北营。”

      “你这样劝我,我很欣慰。”他笑得还是那么苦。

      年少如是,满脸沧桑。

      从肇京带来的一万兵将已经所剩无几了,只有战马在嘶鸣哀嚎,满地甲械兵革散乱了方圆十里,我虽然见多了血腥,但也不习惯这种。

      “若是本王,此番负国负君,你当如何自处?”

      “若如是,妾身当生死相随。”

      不然呢,也是被株连的死罪。

      我对他说这种话的时候,泰然自若,深情缱绻入耳,入眼是烽烟寂寞,凄哀诀别。

      但是这种话,似乎是头一次说出口。

      或许我是有一日当一日的过活,但对于他来说,此番是生死劫。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有不知死活的人冒出头寻死,我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这么久了,生生死死,总要偿还。

      北方的邻国,早已是一盘散沙,西边的敌国,遥遥万里之外,到底是谁要这么做?

      我们骑马狂奔了一天,终于到了北方的主营。

      入夜时分,太过寂静。

      走进帐内,竟空无一人。

      我寻遍营房,搜出了四五个人,颤颤巍巍,不敢动作言语。最后终于套出话来,原来北营真的是空了。

      熬了这些年,北营兵马早已经疲惫,粮草始终不济,主将归京时候,未曾走露风声。直到皇帝大婚旨意到了宰相府邸,五王滞留京中的消息也终于传遍,北营主将位悬,不足十万的兵马却瞬间四分五裂,各自为战,国家法度瞬息驰废。

      放眼望去,堆放储备粮草的帐篷,已徒剩灰烬。究竟是被人拿了去,还是你死我亡地撕破脸皮,不好说。

      “现在怎么办?”

      我问他,这种时候,总是他来拿主意。

      “还能如何,本王成了空头将军,手中无兵。今夜,姑且在这歇一歇。”

      其实就在营中这几个人,颇不好对付,不过只能将计就计。

      入夜,夜风萧瑟寒凉。

      人微倦,但是我不能阖眼。

      每每这个时候,都是我来护他。

      留下来那几位,送来些吃食,野菜烤肉,直接被我扔进了火盆中。

      他睁了眼,怒视我。难道以为我又要害他?

      “有毒。”我淡淡回应。

      “将军打算与他们僵持到何时?”

      “如果他们一起上,恐怕还没有胜算,只能分而制之。”

      “你既然什么都清楚,何不逃得远远,跟过来作什么?”

      “两个人胜算会大很多,一个人必死无疑。”

      总是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眼前这一关倒是好过,王爷不如多想想日后如何。”

      “邹嗣千的人马,该是潜伏某处,静待时机。裴资照估计是偷运了粮草,又作假烧了营帐。木肖良,或许已直倒敌穴,这些人,本王不知是不是该谢他们,把敌人都暴露出来。”

      林相的人?和林家的势力?等同么?

      这只是最好的一种解释。

      若我说如果不是呢,如何?他一定会说,“你太小瞧了本王身边的男人。”

      纵使以家人性命相胁,亦不叛离家国?

      我自带了一身的毒药暗器,也无济于事。凭武力,二对十,都是高手,却是寡不敌众。

      凭智计,营地想必已是处处陷阱。

      我与他,本无默契,人生处处凶险,才磨砺出了些信任。

      明知前方有陷阱,为什么要去?

      就这么看着彼此死在对方的对面,岂不是下一世还要这般纠缠,左右我不能独活,不如拼死成全他一条性命。毕竟不论是威名和地位,即便荥阳王致伤致残,只要他还活着,北营现状纵使若此,最后也不至于成一盘散沙。这也算是为君分忧了。

      “日后希望王爷风流快活,莫要再如此日日困苦忧愁。”

      话起刀落,已经有人迫不及待。

      “费什么话,看招。”

      我从袖中扯了一阵毒针,梨花带雨,绵绵密密,这是我最把握的,抛散在空中,足够化骨成灰。

      所幸我运了气,躲得巧妙。如此招式,本不屑于使用。

      伤了五人,已是极限。

      我来不及看他接下来的反应,乘机结果了那五人性命。

      “我二人对付五人,会轻松很多。”

      我只见他远远地向我走来,那眉宇间的愁怨似是顷刻般化解。

      他轻声道,只用我能听到的声音。

      “若是今日能走出去,若是日后能逼退戎敌,和本王在一起吧。我希望你能让我来保护你,做我的女人,做我孩子的母亲。”

      男女间的感情,除了爱慕,除了依恋,还有一种悲悯。

      我对你的怜惜始于此,我对你也始于歉疚,然而我并不需要你的眷顾和保护,因为我早早就忘记了所谓自怜自艾。

      “王爷如何不能走出去?妾身拼尽一身,也要护住王爷,此是我能为朝廷所尽最后一份气力。”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信。”

      我从来都是这样敷衍他,并不差这最后一次。

      转瞬,只见衣袂翻飞间刀剑片片光亮,黑影白影带血的腥气和妖媚,提气运功挥挡周旋,像与生俱来的习以为常。

      我也常常会想,有个绝世翩翩的贵公子,能替我挡去一切不堪和屈辱,给我富贵容华一生安稳,而不是在我失去一切的时候,差一口水将溺毙的时候,拽着我上了岸。

      没有谁能护谁一世周全。

      就像此时,我更想我自己能活下来,活得完好无损,而不是拼了一身去救那个人,可是我不能,即使我侥幸活了下来,我没能救过他,我会被天涯海角地追杀,不得安宁。

      我一边要承他的情,一边要薄他的幸,一边要为了他了尽此生。

      比起这样的自己,我倒是更愿意躲不过这一劫。

      然而临死之期,却未必能说上一番真言,因我不知能否苟延残喘。

      近身搏击,他帮我挡了五次致命伤,落得一身重伤,整整昏迷了五天。

      北营从空无一人到乱得一塌糊涂。

      待各路人马悉数归来,除了主将营帐寂如死灰,其他各处争吵械斗好不热闹。

      我每日都不得安眠,如果他一日不醒,我就没法安生。

      我同样受了不少的伤,为何独醒的人是我?

      我听到了许多叫骂声,议论纷纷帐中的女子,甚至被辱骂的狼狈不堪,狗血淋头。

      还是我天生命贱,活该他安歇入眠,被人悉心照料,我却被人监视,冷面冷语相待。

      我仔细想,我到底错失了什么。

      我最好的一段年纪,在生死间搏杀,罪业重重。

      我从来没想过奢求,或许正是如此心境,才一再错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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