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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陌路 林烟 马车颠簸, ...

  •   马车颠簸,三天。

      船行江中,五天。

      这些天,足够让陌路成知交。 谢安津,临江凭窗醉酒时说过:“我哥哥死了,只因为他的野心,否则我们兄弟联手,这山川秀色,岂能让人染指分毫。”

      他尚有人可悼念,我却是朝夕性命不保,又只能让他这么在我面前虚情假意。 如今中有湘南王府内乱,北边匈奴肆扰,南定王府手握重兵,青州雍州并州流寇不绝,只有西北尚安。那皇椅上的人,与心怀鬼胎的权臣周旋,与藩王筹谋,一步错,满盘输。可曾如眼前这谢公子,能如此舒怀?

      他恐怕一刻不曾与自己相安。

      我随他到了湘南的大营。一座座营寨布满了山隘,远望处旌旗猎猎,阵阵肃风凛然威仪,令人生出一种军士气概。

      可能南方人并不好战,这军营中的气质远不及中洲威仪,对比之下,反而多了些柔美山水的味道,这和谢安津恐怕不无关系。

      他当着众军将领说,“父兄已亡,本王将承袭父位,娶丞相女儿为湘南王妃,与丞相联姻,便是与皇上联姻。湘南狼子野心,适时放下,天下相安,四野廓清,天下之福,军士之幸。想为王兄报仇的人,可以杀我,你们的家人,我死后,不会放过。放下的人,本王许他良宅美妾,金银财宝受用一生。”

      书生意气,倒也颇有王者风范。只是这话传到京中,众人会震惊不已。

      “喝了这酒,就是本王的人。”

      他果真不要袖手搏江山的美名?

      我自上一刻,都以为,他未必不会和我那丞相父亲联手。

      “各位皆是良将,英雄一世,何必学那乱臣贼子。今上圣明,平宫乱,定西戎,驱北虏,如今尚且四海安宁。我父湘南王一生野心,招募湘南军士,非为军民富庶安康,而是私心。而朝廷多年制而未动,不忍无辜受苦,新王仁义,不忍杀伐流乱,诚是湘南之幸。奉劝诸位,良禽择木,良臣择主。诸位想看这天下祸乱之源,始于故土么?”

      说天下大义,英雄意气,倒是小瞧这位公子。

      有人开了酒坛,酒灌喉而入。

      “即便朝廷腐朽,臣死社稷,将死封疆,非等到家国破碎,民女都不敢悖忘君臣纲常,圣贤仁德,诸位正当盛年,正是报效之时,江山万里,贼寇作乱,外族侵扰,边境累累被犯,诸位要争功德名利,噬血沙场走一回,热血意气并非无用,枯骨黄沙马革裹尸或是功成名就衣锦还乡,都好过在这里被扣上奸佞贼子的污名。我只可惜,我生为女子,不能为士官军将,国家有需,空负年华,不能作为。”

      下面有位年轻的将领高喝一句,“说的好”,说完满饮了一杯酒,只见他接着说道,“臣家中亦是有妻子女儿,母亲姐妹,怎忍见山河荼炭,民不聊生,亲人分离。”

      这一番慷慨,我自己都感动。

      接着,军士将领们纷纷感叹起来,落下地的酒越来越多。

      而如今的湘南王,似乎也动容了。

      我接着说,“我乃丞相之女,因感慕湘南世子的仁德,情愿追随王爷,相结媒妁。肇京锦衣玉食,湘南山水无双,我情愿选择这里。还请诸位细想,一世相争,一时意气,究竟能换得什么?诸位想要的是什么?功名利禄,富贵安康?这些不费兵卒,新王也可以给你们。凡为兵之事,其势险、其节短、其名正也。先王过世,已过半月,若论战,已失其势。何况外树强敌,内结怨于百姓,出师无名。”

      这一番言论既出,等于我自己落实了自己欺君罔上背逆皇命的作为,但不论如何,我帮了湘南,也帮了皇室,他们也许会降罪于我,但我也不是没有出路。

      我真是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待在王府里面,即使自己和五王一辈子勉勉强强的活下去,也比现在这马上要流传出去的祸国妖女的臭恶之名要强上许多。

      “诸位若觉得命不值此一生,恕在下不再相陪。”

      谢安津冷笑出声,转眼已换了神色。

      言罢,营外已被军士围堵。 上兵伐谋,这些小小的伎俩,用在这些没见过真章的人身上,也足够威吓他们了。

      幸好我照着他编排的剧本演了下去,要不然不知道是不是会和那些不听劝的将领一个下场了。

      “王爷若娶了我,是欺君的罪名,你不会作真戏吧?”我这样问谢安津。

      “我请来你,不是为了什么媒妁之约,而是为了一个人,为了我湘南江山。”

      “你想皇上亲临巡幸,以保全声名,保全湘南?”

      “不错。”

      “那与我有什么相干?”我自己什么时候在皇上眼中能变得如此重要。

      “不只是我想请他来,他自己恐怕也在皇都呆得不安稳。”

      “如今中州戍卫薄弱,边境战事频频,兵力四散,正是空虚而入的时机。”

      “林姑娘以为,谁会趁虚而入,搅这一摊浑水。”

      我看他欲言又止。

      “听说,林相对你并不好。”

      “之前我以为,公子可能会和丞相联手。若是真的,江山倾颓,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大笑,笑起来,还颇有些王侯将相的气韵。

      “再想,公子如此自负,又怎会与丞相那样工于算计的人为伍。”

      “我在相府看了他十几年,都不知道他一直在等什么。”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本王一直好奇,丞相何以留着你的性命?又如何能放任你,聪明成这般。”

      “相府的人,未曾寻常待我,也不曾教养,苟延残喘至今,命不该绝吧。”

      “那姑娘觉得,皇上亲政多年,后宫充盈,为何无所出?”

      “为何,难道是丞相所为?如果丞相能在后宫只手遮天?”

      “难怪你会这么想。你可知,林熠也非丞相亲生。”

      也非。忽觉通体冷彻,不可思议。

      那么他期指于我的,到底是什么。

      我与严慎伒,除了那一夜,还有什么别的纠葛?

      “只有皇帝亲巡,方能安抚军心,重振士气,养了这么久的兵,总不能一无是处。我打算,将那些效忠我长兄的兵士,都奉送给陛下,成为皇宫亲卫。”

      “如果湘南军需锐减,南定府也没有理由佣兵自重,或许可厉行削蕃。”

      谢安津还真是忧心天下。

      “如此你的忠君仁厚之名将满朝传颂。”

      “我忠君仁爱,又与丞相联姻,哪边都不得罪。”他调笑道,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我请你来,只是为了把皇上请来。到时候给你自由,任君去留。我有自知之明,这里怎么能留得住你。”

      “我未尝不想在这里,如果这地方王爷当真守得一世安宁,世人都求之不得。”我说。

      “或许是我们相遇太晚,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有些人,也是爱不得的。”他说这句话分明是在提点我什么。

      时值初夏,万物衍盛。湘南正是生机盎然,山水明秀。

      他早有准备,婚谏散布天下,流水席摆了七天,十里红妆,入目繁华。

      他就是要全天下都知道,这样才能传到宫中。

      湘南市井关于我们的各种演绎的版本纷纷传到了湘南王府,各种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戏码巴不得马上在酒楼剧院上演传诵,众人都喜闻乐见这样的故事,只是希望皇帝能早些巡行莅临。

      最后一天的宴席,但凡有意之客,悉数被请进府中。

      我在王府,却被一伙人劫走了。
      “你觉得,皇上亲政多年,后宫充盈,为何无所出?”

      我怎么知道。

      “妖女,让王爷昏了头,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我再次被蒙了眼,坐在马车中颠簸,这声音让我从思绪中清醒过来。

      “你们不想如湘南王所愿,挟持我这一弱女子何用?”

      “杀了我一人,宗室女还有待字闺中的,他想娶便娶得成。”

      “你自称丞相之女,只知道丞相有两个女儿,一位做了皇后,一位嫁了荥阳王,你这货色,是哪个贱婢所生,连名分都没有,敢魅惑王爷。坏了我湘南军士的大好前程,今日不杀了你,兄弟们死后,何以面对死去的谢将军。”

      “那你们怎么还不动手,劫了我却是要给谁看?”

      “少他妈的废话,巧舌如簧,妖媚惑主,留在世上就是祸水。今天兄弟们就让你尝尝被人践踏的滋味,以后看那个男人还正眼瞧你。”

      “你们还是想想自己的前途吧,看看后面,王爷的亲卫,是不是追着你们跑呢。”

      谢安津恐怕就是以我为诱,引这群人出现。

      这车驶得迅驰,渐渐觉得这似乎这车架也是被动过手脚,快要散了。

      后面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这些人动作间也显示出了些慌乱。

      手被绳索捆绑,动作不能。

      箭矢入木,声音就在耳畔。

      车架辕轴处,有铁器契入,车停住了。

      追兵近前,有兵器被置于我脖颈要害处。

      这么半天,竟然始终僵持,不闻声响。

      我早早可以离开这里,我知道暗中有护卫,是青明堂派来的,只要我发出求救的信号,应该就可以逃脱。但谢安津始终是个读书人,我不得不帮他。

      如果他也没带高手来,这命这回像是能搭在他手里。

      也不知我这一死,他的妙计还在不在。

      果不其然,劫持我的人,带我下了马车。

      狂风大作,眼带也被人解开。

      “这位大哥,多谢你让我死得明白。”

      “我年纪轻,死了后,再活这么久,就是像你一样的好汉。”

      我不惊讶于他们为何敢下车,这条路,临山而建,前方险峻,曲折弯绕,不利追击,右侧山涧,好在他们给自己留了生路,我似乎也有活路。

      我频频后退,纵使那利剑割破了血肉,或许今日我嗓子可能废掉,但不至于死。

      他们为何如此行事,我理解不了,但既然不对我下死手,我还可以从这百丈山腰跳下去,跳得好就是个残废,跳不好也不过是粉身碎骨而已。

      我不指望谁能救我。

      斐矜曾教过我一些自保的招式,也躲不过十招。

      后面的追兵听声音很快就要追过来了,我只是没料到这群人中间确实是有这种愿意殉主而死的疯子,拽着我一起跳了崖。

      至多不过一死,我一个后仰撞得后面的壮汉措手不及,旋转俯身,巧妙避过他的剑光,纵身一跃。

      再次醒来,已被河水冲上岸。双手浮肿,肤色虚白,全身尽湿,却不知自己在何处。

      谢安津恐怕会想,我到底也不会信他。

      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我若以如此面貌见到皇上,我不会有怎样乐观的未来。

      或许是我想要的太多,也或许是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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