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江山》谢存安

13、妄念 文素流

　　宫灯落错，昏黄灯火，已是酉时，宫门将闭。

　　皇上大婚前问过我，想要个什么去处。我心中哂笑，你既然无心于我，经了你这样的男子，我还能看上什么人？其人是皇帝，也是正当风华。风姿绝世，却不知碾碎了多少宫中女子的芳心。

　　我知道，他本来无心于情爱。我也只有在心里嘲讽的份，嘴上我是不敢说的。

　　他想给我赐婚，我婉拒了。我娘家人都散了，何况年纪这样大了，讨了夫家的嫌，委屈找皇上诉么？更何况，满朝才俊，见了我都不敢正眼瞧上一眼，好似我早就是皇家的媳妇了，那个敢觊觎？我与何人谈情说爱？

　　皇上说，“既然如此，赐你座府邸，自己去城里挑人吧。”我也回拒了，我说我自小长在宫里，冷清寂寞惯了，若是住外面，人间烟火好不热闹，我如何自处。

　　皇上没办法了，说你留宫中，也得给你名分，作女官怕委屈了你。

　　我说，便姑且封个贵妃吧。他斥我一声胡闹，也由着我胡闹了。

　　我在宫里，在旁处，像局外人一样，再也没入过他的心里。

　　我顶着当朝第一美人的名号，难道孤独终老不成么？

　　想我也是开朝功勋，要嫁也要风风光光的，赐邸开府，好歹也得替我家门凋落光耀门楣。

　　我侍女说，娘娘你想都别想了，敢娶你的？

　　这话里甚是清明的，我也明白这道理。

　　于是我整日夜的做白日梦，看了不知多少闺情恩怨的话本子，觉得这一宫清净都被我败坏了。

　　我既甘心做了贵妃，如何肖想着能出了这宫门？

　　景自繁如今都敢说我无欲无求了，其实他想说我，你没有心。

　　我又如何猜不到。

　　我有心有什么用，这些年倒贴给他们严家，有什么用处。

　　然而我，有些后悔了。

　　我看着眼前这青年，从不知他将心思埋的这样深。

　　仔细看看这眉目，生死洗礼，勾魂摄魄的清明纯粹。

　　只可惜了，我与他虽是生死莫逆，但中间又不知隔了多少万千重山水复复，可以关切，可以问候，只可相望。

　　“你究竟想要些什么？”

　　我想，或许别人欠了我的情谊，我也偷了别人的心思。

　　当年我是做了什么祸水的勾当，偷了这少年的心呢。

　　我走过去看他。离他近了些，四下无人，不然他也不能这样放肆。

　　“湘南出了乱子，皇上昨日见了我，已经南下了。”我黯然说到。

　　“我也要回去了，局势向来不稳，我怕西边再出什么事，便真的晚了。”

　　“这次来，本是告别。这次比之四年前，也不知凶险多少。朝廷静了这些年，暗地里较着劲，若是都凑到一起，不知道扛得扛不住。”

　　原来是诀别。是了，若不是这样的别离，他今日未必是这样的。

　　“你总是管别人的事情，几时也多关照自己。”

　　经历这些年，我愈发沉稳，即便是眼前这一番波澜，我倒是能淡笑道，“若是介时难以逆转，别学什么力挽狂澜于既倒，这一朝折腾了这么久，气数已是至此。当日若不是为了身家性命，如何能承了这样一副担子，皇上筹谋了这些年，你看看成了什么样子。”

　　他似是要阻止我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甚至未看他的眼色。“我知道你们有抱负，但为了天下能太平下去，也绝不是为了一口意气。改朝换代的事，也不见得就弄得聚散离合的，左右都要死人，何必死的是你在意的那个。若是有一口气，怎样都能好好活着。”

　　“便是我能答应了，皇上也是不肯。你留这里，免得林家趁机作乱，我知道你的手段，这一劫，但愿我们都能化解。”

　　他说话向来如此，字字千钧重，压得人喘不来气。

　　当年我们在天牢里，他问了我一句又一句，皆是戳中要害，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

　　我感叹道：“我这些年，越活越回去了，胆子越来越小，倒不是贪生怕死，只是眼见罪过太多，慈悲了起来，恐怕放不开。你若是走了，我这心里倒像是要空出个地方来，如何是好？”

　　“若我今日未曾来过......”他话音越来越低，我忍不住抱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