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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西宁 景自繁 西凉的风, ...

  •   西凉的风,不暖不冷,无温,但足够凉透人心。

      西凉的夜,无悲无怖,沧然大漠,寒鸦掠过,风声依旧,搅不乱人心,掀不起波澜。

      这样的夜色,星光暗淡,月色依然,如旧,如故,却念不起故人。

      我在篝火边,静坐,无言,身后有脚步声。

      “在想什么呢?”声音,不咸不淡。

      画璧的问话,我总是不答的。

      她是西凉的公主,只是她的父王,被篡权谋害,她逃出宫室,流落在外,要躲避逃杀,被我救了一次,从此跟着我。

      她学说中原的语言,学得很快,但是自来语音腔调是很难改的,她的声音,清凌悦耳,揉杂出一种独特的韵味。

      “我在想,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要赶紧趁着年纪给你物色个好男子嫁了。”这件事,这种话,我从未暗示过,更未曾说过。

      “我以为,将军是要娶我的。”她愣住了。

      “我不会。”她无话了。

      白天,死了一个出生入死的近侍,从景家一夜倾颓到如今无人不敬畏,起落也好,兜折也罢,万千凶险,他是和我一起经历的那一人。我就是不想听见她的声音,嫌烦。他体内余毒复发,加之疲劳奔徙,未得修养医治。这些人几乎都死的死,伤的伤,倒像我命硬克人似得。

      他们离我而去,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便也就没了。今日,仓皇颓唐,无力招架。

      “这么说来,将军不喜欢我?”画璧的话将我拉了回来。的确,她对我来说只是个人而已,我杀过无数的人,也救了无数的人,她是其中一个。

      我懒的搭理她。酒肆勾栏烟花酒色,栖身过行住过挥金过,风流债,大概还在欠着。皇上几回要给我赐婚,我都果断的回绝了。如今,又填了一笔,真是孽障。

      而我心中的人,我却从未等过。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借着酒意,尚能轻浮地一问。

      “喜欢一个人,需要有很多理由?”她仿佛不曾听我问话,自言自语道。借着深吸了一口气,我心里也是一惊,怕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

      “非说不可的话,我与将军离乱中相交,我险些受辱,将军奋不顾身相救护,此是其一;将军镇守西关诸镇,谋断足智,胸怀仁化。这里风沙摧磨,岁月寂寥,但将军可谓是不骄不躁,修持与心性,沉稳淡然,洁身自好,这样的男子,画璧见所未见,此是其二;我与将军少时相遇,多年波折劫难,在将军身侧,所经所历,无一不是刻骨铭心,即便将军是寻常男子,资质心智皆平庸,未免日久情深,何况将军我对倍加呵护,我早已倾心相许,如何能放下断开。”

      我听她说了许多,惊叹她的汉文已如是的流利。

      你可知,我对你的救护之因,这些年的洁身自好,心性修养,都是因为另一个女子?

      你可知,我亦有求而不得?

      你可知,我满心爱慕,也曾被人回绝?

      “你可知,我并非你所言所见,我也曾醉卧温柔乡里,沉醉堕落,避无可避,厌世厌情。”

      她摇头了,算是惊讶。她所了解的,不过都是后来了。

      一切都已是过往云烟。

      “恐怕将军深情,仍是念念不能相忘吧。”

      不过是近日,文素流方入宫为贵妃。

      “我不想和你说这些。”

      “将军不与我说,可有别的人可说与?”她笑得暗淡。

      别人又何曾会认真听我说什么。

      我一时气恼,她今天竟这样的放肆,言语间藏不住的尖锐。

      “你说的对,物是人非,死的死,散的散。说年少风流,说家门不幸,说沙场纵横,可说与的人,要么不想听,要么太清楚。唯独和你......对我的过去半知半解,似懂非懂的,倒可以聊得来。”

      她带了壶好酒给我,我开了封,灌入喉,烈的呛人。

      我只是一味地灌酒,并不想开口。

      本就不打算说什么。

      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如今日的西戎诸部,依旧是蠢动不息。

      我这些年都不曾醉过,如果她真的有胆色下药,趁机作乱,我也不会顾及这些年的情分。

      喝了那么几口,我摔了酒坛子。她倒没什么讶异的反应,反而异常平静。

      “王爷都知道了,那个人是我杀的。”

      我提了她的衣领,一只手扼住她的脖颈,此刻还不需用什么刀剑。

      “为什么?”

      “为你杀了我的父兄。”

      “可笑,我难道不应该杀他们?”

      “应该杀。”

      “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是。”

      我用酒坛的碎片抵着她的动脉,一点点的按下去,想让她尝尝那死亡的滋味。

      那瓦片尚沾着泥沙,磨砺着她的皮肤,已渗出血珠。

      我看着眼前这张脸,的确是美色,可惜我不喜胡人女子的长相,天下女子任我挑选,我何必留着这一个。

      “将军若有胆色现下杀了我,我敢说,宫里的文贵妃一定会对你高看一眼。”

      “你给我闭嘴。”

      “将军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别给我废话。”我发了狠。

      “她一定不喜欢这样粗俗的男子。”

      她笑得有些疯癫,明嘲暗讽,阴阳怪气。我大可不必理她,毕竟她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

      我捆了她的手,躺倒在沙地上。篝火正哔哔作声,挑了挑,燃得更旺。

      “景家入狱的时候,她冒死替我那被废了太子位的表兄递了消息,我如今也不知她是如何做成的这件事。”天牢守卫森严,她扮了宫中女官进来,我父兄三人逃出天牢。

      “她敢冒死见你们,也是为了当时的废太子。”

      “不错。”

      “将军生死关头还能兼顾儿女情长,果然是年少风流。”

      我那时不过十岁。年少入心,生死相携,后至经年累月,情深刻骨,所以不忘。

      她笑道,“将军,我从未奢望过你能在意我,我只想在你身边而已。”

      “你杀了我的侍卫,就为了套我的话?”

      “这些事我早就知道,将军可知我的舅父是谁?”

      早就知道?独独这件事,天下恐怕唯你我二人知晓。

      “其实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不想活了。因为他的事,如果将军知道了,也是一死。当年景家通叛敌国的书信,如何伪造,将军不想了解内情么?”

      她恐怕知道的太多了。

      “我当时还未出世,当时人事,都已失散亡故。能遇见将军,当真是机缘,我的母亲是汉人,我母亲的义兄,恐怕就是令尊。”

      我父为奸人所害,早已命丧西北。不然,我何以多年固守此处?

      “我没必要骗你。若其中有什么疏漏差错,还是要你自己仔细想想。景开远将军倘若在世,我倒是有方法找到他。”

      你父兄皆丧命,如今故国已是天翻地覆,你说他是你的舅父,笑话?你又如何寻他?

      “定安元年,将军一战成名,可是当今圣上给了你锦囊妙计三策?”

      当日兵分三路,自己所领正面迎敌,其他二路东西包抄,过了三天,其余人马全无讯息,只我这一路领了不足千人,五人一组,分散行走,在山间探足。前方是风沙荒滩,距敌城尚遥遥百里,兵马疲累,饮食断绝,山里几乎寸草不生,邻近荒漠,已是黄沙覆面,熬了一天一夜,已尽绝境。

      我问自己,若拼死一搏,尚有一丝机遇和敌方兵器相交,但几无胜算,必葬身在这荒芜之地。或原路退败,前功尽弃,此生或许都无机缘手刃仇敌。所谓穷寇莫追。

      我当时苦笑,这一趟意气,就如此枉然罢了么?那换西疆十年太平的希冀,转眼梦成空。

      那锦囊第一计,“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当时我已生退却之心时,敌军却从城堡里杀了出来,越过戈壁荒滩的黄沙,纵深入了山谷。这件事一直困惑着我,敌方用兵,并非庸才。但当时我来不及追他,他反而过来杀我。敌军进山,如瓮中之鳖,被我们不足千人困足于山涧,遍山埋伏,处处陷阱,全数歼灭。后 来三路军士汇合,方知原来敌方先自乱了方阵。趁乱谋权,宫变篡位,先王已被绞杀,就是那时我军杀进城门,救了画璧一命。
      新王上位,约定十年不犯。

      故此,一战成名。

      妙计,非至绝境,不能视。

      如今,十年之期不远。

      “故人怜别日,旅雁逐归时。可是第二策?”
      我竟已经多久没有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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