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江山》谢存安

10、之交 绍尧 承尧之德。

　　承尧之德。

　　他给我的名字，念起来别有一番意味。

　　便是他的报负，倾注在这名字上，注定了我要为了他牺牲。

　　除却一张美清俊不似堂堂男儿的皮相，不见得如何出众不俗，偏偏我被他的皮相勾了魂魄，再不知道人世其他事物的滋味。

　　谢安津为我取了这名字前，我是路边快病死的乞丐，再之前，我是被买进青楼的庶出之子，再之前，我在荥阳沈府每日被呵斥毒打。 我颠沛了大半的国土，从湘南王世子的偏房床榻上醒来时，看见他那一双眼。

　　刚刚庆幸自己终得解脱，下一秒被他冰冷的声音冻回人世。

　　我救了你性命，你想想该如何报答我。 那语音落下，衣衫飘袂，在我心中种下一种清凉。

　　之后我成了他精心tj的侍婢。

　　我能苟延残喘，已是万幸。

　　五年前，迈入这宫门，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从入宫的一刻起，脱胎换骨，我变身成了荥阳沈学士的掌珠。我等了三年，方才见到这皇宫的主人，其间多少勾心斗角，命悬一寸，想都懒得去想。

　　宫中节日仪典俭朴至苛，难得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典，是先昭德皇太后的祭典，之后因设家宴拜祭。

　　后宫嫔妃寥寥，后位空虚，平日皇上甚不待见他这些女人，难得相聚一处，自然都捧着万分的小心和刻意，精心装扮，不露不显，恭敬端肃。

　　在如今这位主子心里，若说心里有一个女人，那也必然是他的生母，先景皇后。

　　在宫中待了三年，这位皇帝大概因幼年受过不少的苦楚，于人心世事，寡淡冷情。而放眼宫中这些女子，都是朝臣皇亲之属，或姿色平庸，或心性凡俗，倒没一个人能承容这样的恩宠，遑论知己至交。皇上时而与我对弈，闲时听我抚琴吹笛，我和他虽近在咫尺，却全然不敢揣测他的心思。先皇将景氏一门诛尽，可怜景家助益先皇登基篡位，逃不过兔死狗烹的结局。景初阳佳人绝世，我曾幸一瞻其书画，期间韵致与风雅，若是个男子，定然是传颂一时的风流人物。只是，一向这样的女人，都成了男人成就一番事业的棋子，再多的情深意挚，终是被男子所负。而他，在这宫中，独自承受一切，对自己的生母，究竟又怀着怎样的情感。

　　有这一番的思量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自己。

　　我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我想到了我死去的妹妹，想到了沈家的主母，想到了前朝往事，却独独没有我自己。

　　因我早已忘了曾几何时对谢安津有过的非分之情。

　　如今我只是沈才人。

　　人命贵贱有别，我不曾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过上这样衣食无忧的生活。

　　直到我后来被皇上宠幸，着实过了一段富贵逍遥的日子。

　　其实这位皇帝圣明的很,他手段确实高明，痛快，果断，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仁厚。

　　他留着先皇的一干老奴才，供着养着放纵着，甚至平日里给他下毒，给宫里的女人下药，都不忍心清理了他们。他留着先皇唯一血脉，倍加小心的回护着，又暗自派人扶助她，甚至培养她，历练她。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高高在上，却单薄的紧，也孤高的很，我有些怜悯他。

　　所以我才在他临幸的夜里，告诉他这些奴才是如何日日给他下毒，不然他永远把自己蒙在假象中，把别人也蒙蔽，活得甚不清明透彻，这是我看不惯的。

　　反正我这条命，耗在这皇宫中，也无趣。

　　索性我舍命一次，陪君子。

　　君子永远就是君子，君子从不会陷害知交，所以我肯定不会伤了性命。

　　我知道，他心里，很有些凛冽，也很有些释然。

　　自十五岁入宫，我在这皇宫里五年，几乎每日都是一样的。

　　日升日落，寒暑更迭，人心诡谲，四海承平。

　　我在湘南世子身边也是五年，可每一日都觉得是不同的。

　　我跟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如何将千两的银票变成了遍布湘南的商肆酒家钱庄，他如何和贩夫走卒周旋算计，如何赚得可购置广厦千座良田万亩的银两，如何一手可以操控油粮的市价，如何在背后与他的父亲和兄弟讨价还价肥水不予外人。他其实没有什么野心，他是文弱的一介书生，生于将侯之家，是他的不幸，又是湘南的万幸。因为他这个人，没有人比他更爱他的土地和臣民。他从不曾说过，我也从不曾问过。可是，我知道他想做的是什么。这也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想想稳坐中宫的那个皇帝，每日经手之事，想必也是惊心动魄，可惜我无缘得见，可惜无人得见。

　　我只是皇帝宠幸过的女人，我不忍他自欺欺人，被一群奴才祸害下去。

　　我只是湘南王做世子时候的一个侍婢，姿色过人，承继了主子教养的一些胆识。

　　之后，等我的是碧云宫的清寡孤冷，和岁月如常。

　　承蒙他们这样的人，我只希望，这四海承平的景致，再久一点，这无聊的无趣的日子，能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