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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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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雨点砸下来,如同万金齐鸣。雨水打湿了单衣,阿湘在强劲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双手失去了知觉,却仍然跪在地上,在冰冷刺骨的雨水中颤巍巍地摸索着。
白日交战留下的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渗进每一寸泥土,冷腥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如果不是阿湘早已习惯,她一定会呕吐。
阻击北燕军队的计划并不顺利,铁面将军生就一颗七巧玲珑心,就像山里的暗道纵横交错,带领军队像鼹鼠一样在山中钻行。战况一度陷入胶着,最终还是阿湘率领一支小队翻越峭壁和垭口,出其不意袭击北燕的后翼,才令北燕军队败退,撤出了回雁山。
与铁面将军的正面对决在她身上留下了伤痕,雨点砸在伤口上,冰冷得丧失了痛觉。
远处似乎隐隐传来了雷声,大地好像在震动着。
她以为是自己头晕,并未在意,下一秒,手臂却被人拽住了,强大的力道把她沉重的身子从地上提了起来。
“谁让你出来的?!”低沉的声音穿透霹雳般的雨点在她的耳边炸响,心脏猛烈地跳了几下。
失去了那人的支撑,阿湘摇摇晃晃稳着身子。她吃力抬起眼皮,却并没有雨水打在眼睛里。清澈的眸子迷蒙了,氤氲着水汽,倒映出一个俊美的少年。
萧景琰把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斗篷被他捂得热乎乎的,暖着她失去了知觉的身子。
“殿下!”战英手忙脚乱撑开了伞替靖王打着。
她望向他,眼中却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依恋,想开口唤他,声音却淹没在了噼啪雨声中。
心上忽然很痛,萧景琰抓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却不忍再看她,转过头对战英下了短促有力的命令,容不得丝毫辩解的余地,“把她送回去。”
“殿下…”成毓湘似是没有反应过来,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却见萧景琰俊美的脸上结着一层寒霜,好似万年冰封的湖面,没有一点儿波动。
成毓湘重心倾倒跪在了地上,光滑的手腕从他的掌心滑脱,“殿下,我不能…”
好似被雨水打入泥浆的蝴蝶,卑微地翕动着双翼,却被无情践踏着,失去了一切尊严。
“对不起…我以后都会听话…我求你…”声音被打断,萧景琰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战英!”
“殿下。”
“殿下…”阿湘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泪眼望着他,嗫喏着哀求,却被他一把塞给了列战英。
萧景琰接过战英手中的伞,“立刻把她送回营地,不得有误!”
战英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成毓湘,又看了看面若冰霜的萧景琰,有些犹豫,“殿下…”
萧景琰冷竣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动容,似乎失去了耐心,“执行命令。”
军人天职,列战英只能服从命令。他恭顺俯首,“是。”
列战英没有萧景琰铁血手腕,阿湘在他的怀中哭得几乎要断了气,不断挣扎着,他踌躇着,寸步难行。
萧景琰出手点住成毓湘的穴道,她便昏睡过去了。
“殿下…”战英看着靖王,不太懂他的意思。
“把她送回去,不用管我。”他依旧冷着脸,压倒性的气势威逼着列战英。见他上马走了,才跪到地上,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地摸索起来。
大帐里,没有婢女,陆弈只能一个人在里面忙活着,重新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怎么样了?”见陆弈出来,等在外面的列战英急忙迎了上去。
“伤口感染,发热。等会儿我把药煎好了送过来。”
“我可以进去看她吗?”靖王殿下交代的任务,他总是放心不下。
“她现在情绪不稳,一直呓语…”陆弈回忆着,“你进去看着也好。”
列战英进去的时候,阿湘坐在床边上,见他来了,顿时流露出了惶恐之态,低下了头。
列战英急忙上前挡在她的面前,“你还想跑?”
他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儿,明亮的烛火映入清澈的瞳仁,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她垂着眸子,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显然是不想让他看见她难过的样子。
“我一定得找到它…”
那双的眸子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凌厉,水润温柔。
他忽然有一点失措,连忙哄着,“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殿下知道你的玉佩丢了。他让我把你送回来,他还没有回来,应该是帮你找玉佩了…”
她愣了,瞪着大眼睛看着他,最初的怀疑,在看到他一脸关切真诚的神情之后统统消散了,她又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冬日的黄昏。
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而过,她站起身绕过列战英就往外跑。
“阿湘!”列战英从后面扭住了她的双手,他一身铠甲,单薄的衣衫蹭上去又凉又疼。
她哭了出来,一直挣扎着想要挣脱,却根本使不出力气。
“你不能再出去淋雨了!”
她扭不过他,被扯回了床榻上,低着头哭着,发丝垂下来,列战英只能看着她一抽一晃的肩膀,根本说不上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冷风被带了进来,抬起头,萧景琰急匆匆走了进来,浑身湿淋淋滴着水,却仍旧难掩一身峥嵘英气。
烛光照在他的身上,金色的铠甲流动着璀璨的光华,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他的手里攥着半截红线。
白色的衣袂闪动,列战英跟着转过头,小孩儿已经扑倒了那个人的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他看见那个人被雨水打湿的冰冷的脸上,一瞬间的惊讶过后,恍若流动起一抹生硬的温情。
他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却不敢再看,恭顺地低下头,俯首退了出去。
萧景琰缓缓地推开了小女孩儿,把握着的拳伸到她的面前,摊开了手掌,盈润白玉躺在掌心,边缘还带着一点豁口。
阿湘抬起头看着他,看得有些痴傻。
萧景琰被她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抓过她的小手把玉塞到她的手里,“穿好了贴身带着,别再丢了。”
他转身要走,却感觉自己的披风被人轻轻抓住了。
“靖王哥哥…”身后的人怯生生地唤着。
他回过头,看见一张桃花般粉嫩的小脸蛋。
“你真好。”
他伸出手触了她的额头,满手滚烫。
“就知道你得发烧。”他一把把小孩儿抱起来,把她塞进了被子里。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口,“靖王哥哥,你冷吗?”
萧景琰把她的手放了回去,“你别乱动。”
余光扫过那张红彤彤的小脸,清澈的大眼睛痴痴地看着他,光芒闪烁了一下,有些黯淡。
“我不冷。”他转过脸,“你快睡吧。”
他在床边坐了许久,等她渐渐睡沉了,又重新从她的小手里拿出了她的同心锁。
借着烛光看仔细了,上面刻的是湘湘两个字,绝不是她送给成毓清的那个锁。
那么,就应该是成毓清送给她的了吧…
不知为何,萧景琰的心里隐隐有几分失落。
————十二年前————
赤焰军营外,萧景琰一眼就看见了藏在城垛上头总两角的小孩儿。发髻上缀的清脆的银铃儿随着微风叮当作响,明明就是那样的招摇炫目,她却还想要枉费心机地躲在城墙上,萧景琰嘲弄地勾起了嘴角。
不晓得是哪家的孩子,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要偷跑到军营里去玩儿,亏得是被他撞见了,不然任她胡来那还得了?这次见了小殊和林帅,可得跟他提一提要好好整饬城防了。
他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跳到了小孩儿身后。
“你是谁家的孩子?”
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虽说还有些许稚气未完全褪去,不过已然是磁性十足,掷地有声。
小孩儿正专心地趴在城垛上往里头瞧着,兴致盎然,被这倏尔闯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面前的少年,一身火红的袍子,漆黑的斗篷饰了一圈紫貂毛领子,逆着光,威严耸立。
小孩儿一路蹦跳,此刻脑壳上正是翘着一撮呆毛,却平添了几分的可爱。
“你是…成家的三小姐?”
萧景琰之前虽然在各种宴会上见过阿湘,从未细看过,只知道成家有这么一个小姑娘。这孩子年纪尚小,既没有大哥的清雅出尘,又不似二哥倾国倾城,眉眼间仍是一团孩子气,但仍旧能看出六七分成毓清的影子。
炽热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她看仔细了那飞扬的剑眉,沉黑的眼眸,还有那万年不变的一张冰块脸,这是…
“靖……靖王殿下……”
偷偷溜进军营,还被一向耿直的靖王抓个现行…
她有些怕,不自意地朝后退了一步,却踩了个空,迅速调整着身体的平衡,手里抓的小玩意儿却脱手掉了下去。
“哥哥!”
阿湘惊呼一声,追着同心锁跳进了护城河。
“诶!你…”萧景琰惊诧,甩了斗篷,也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虽未结冰,隆冬腊月却也是冰冷刺骨,阿湘只觉得被河水浸过的肌肤一瞬间便没了知觉。
她刚刚适应了水底的光线,便又觉察到上面有什么重物掉了下来,紧接着,她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抓住了。
她看清楚了是萧景琰,极力推搡着想要挣脱,却奈何他锁得如铜墙铁壁一般,根本由不得她动弹,只能随着他浮出了水面。
刚刚探出脑袋,阿湘便哭喊起来。
“你放开我!”
她此刻心中只是焦急,竟连礼数都顾不得了,喊着便要钻进水里去。
萧景琰当然不会放任她溜走,任由她又吵又闹,只把她抓的紧紧得拖上了岸,拿刚刚丢掉的披风把她给裹得紧紧的。
“我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你跑什么?”他一面拿披风帮阿湘擦着脸上发上的水珠,以为她是害怕,语气便不再似方才那般生硬,却仍是淡淡的。
小孩儿柔软的胎发湿淋淋贴在脸上,眼窝深深地陷进去,清澈的眸子雾蒙蒙的,闪着清亮的光辉。
萧景琰把她捆得结结实实,丝毫动弹不得,但她还是想要逃出他的束缚。
萧景琰擦着水珠,却依稀觉得,被冻僵的指腹触及到了温热。定睛细看,眼前的小孩儿眼圈竟红了。
景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哭什么?我不告诉林帅,不告诉你父亲,我就只当没看见你,好不好?你别哭了。”
阿湘本是忍得住的,却不知为何,他这么一说,眼泪更加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
“很冷吗?”萧景琰自己也是湿漉漉地直往下滴水,指尖已经有些僵硬,早已失去了知觉,触及她冰冷的脸颊,只不过是徒劳。
“你怕我?”萧景琰眉心蹙了一下,偏过头,不再看她了。
阿湘冻得吸溜鼻涕的动作都不顺畅了,鼻尖下悬空垂下两道晶莹的琉璃串儿。
萧景琰低着头,沉默,握住里衣的袖口,小心地蹭掉了那两道琉璃串儿。
阿湘抬起眸子,仰视着俯身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红衣少年。
火红色袍子湿透了之后变成了暗红色,如同将要熄灭了的小火苗,在黑暗中摇曳着微弱的光。乌黑的长发浸了水,丝丝缕缕黏在了一起,和袍子一起紧紧贴在了少年的身上,勾勒出完美的线条,起伏有致。
他垂了眸子,一缕发丝在侧脸垂下,一颗饱满圆润的水滴,顺着发丝滴落在黄的泛了白的枯草上,没入泥土,悄无声息。
心上恍若流过一股异样的暖流。
靖王,殿下…
她小声开了口,声音哽咽起来,“哥哥的同心锁掉到河里去了。”
“我要把它捡回来,你能不能…能不能放了我…”
她说着,低着头,断断续续抽噎起来。
“奶奶说,哥哥带上同心锁,就不会走丢了。爷爷走丢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哭的话都说不清晰了,“靖王殿下,求你…求你放开我…”
她就是为这个?
萧景琰知道军队里有一个传说,给心爱之人戴上同心锁,他就能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身边。但萧景琰才不信这一套,他压根儿就不相信什么同心锁能锁命。
这个小姑娘从九丈高的城墙上跳进冰河里,就是为了这个虚无荒诞的传说?
而且,她难道不知道,同心锁,是做给心上人的吗?
但是他看着跟前被自己裹成粽子的小孩儿,一面极力想要隐忍,一面却哭的不能自已,心却忽然变得柔软了,微微有些动容。
毕竟他知道,挂念一个出征在外的人是什么滋味。
他也知道,想要把从军的亲人锁在身边,是一种怎样绝望却又从来都不曾放弃过努力的挣扎。
“好了,你别哭了。”他再一次从小孩儿脸上蹭掉了两串琉璃,“我去给你找。”
他刚站起身,袍子却被扯住了。
阿湘哆哆嗦嗦从地上站起来,稚气的小脸挂着泪珠望着他,“我自己可以。”
苍天可鉴,萧景琰要是信她那才真是瞎了眼。
他用力一揪,便从她僵硬的小手中扯回了袍子,“你在这儿老老实实等着。”说罢便纵身一跃跳进了水里。
“靖王殿下!”她惊呼一声便要往河边跑,奈何刚一迈步便踩在宽大的袍子上摔到了草地上。靖王殿下怕小孩儿想不开动不动就傻乎乎地往水里跳,干脆用腰带把她捆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没过多久,河面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一个黑发红衣的少年从水里钻了出来。他对着小孩儿扬了扬手里的一小块系着红线的白色玉块儿,“是这个吗?”
小孩儿的眼睛亮了起来,使劲点了点头。
少年笑开了,明眸皓齿。
他走到她的身边,俯下身,把一小块捂得有些温热的玉塞进了她的小手里面。
小孩儿握着玉,抬起头看了看湿淋淋的萧景琰,只见他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却仍咧嘴笑着,眼圈忽而又要红了。
萧景琰却被吓得喊了出来,“你还哭什么?!”
阿湘低下头,“靖王殿下,对不起……”
这个傻丫头,还真是个小哭包。
他心里这样想着,却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
“好了。”景琰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哥哥该出来了。”他俯下身,抱起跪了地上的小孩儿,“我带你去找成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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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湘夜间迷迷糊糊地醒过几次,大帐里的灯都熄了,只有案前一支残烛照出一圈微弱昏黄的光线。
案前坐着一个人,铁甲峥嵘,伏在灯下,不知在凝神做着什么。
她的头又烫又晕,眼皮子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她还没有看清楚,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睡了多久才清醒,醒来时,白花花的阳光已经透过大帐照了进来。
枕边,一枚小小的白玉,用红绳结了锁,长长的绳刚好够把她圈进去。
她拿到眼前,恍若有阳光穿过白玉,晶莹透亮。
白玉上刻着成毓清的名字。
可是结红线的人,是萧景琰。
昭统六年十一月二十九,靖王接陛下旨意,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