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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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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小手鬼鬼祟祟挑开帷幕,探进了半个脑袋。各营将领刚刚离开,陆弈在汇总战报,帐中并无他人。她这才轻轻唤了一声:“先生?”
灰白长袍的军师抬起头,“陈公子。”
阿湘闪身进来,急急忙忙开始倒苦水:“先生,殿下识破我的身份了,让我跟他解释……可我不知道,我怎么解释……”
陆弈一皱眉:“殿下想要什么解释?”
“解释我为什么要瞒着他。”小女孩儿懊恼地抽了抽鼻子,“爹爹说,不能再和朝廷有什么瓜葛了,让我办完了事情就早些回去。我原本也是不愿让大家人出来的。可是……”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陆弈才松了一口气,宽慰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倒也不能怨成小姐。”成毓湘帮成老侯爷送信的事情他是知道的,有些事情不方便告诉萧景琰,但靖王这边总要有个人照应着,陆弈便是廊州和琅琊阁共同派出的内应。这件事情,阿湘也是知道的。但是她老爹和“传信的人”在秘密谋划着什么,她就没有权限知道了。
“那么,我要怎么跟殿下解释?”阿湘搓着小手问着。
“成小姐在担心什么呢?”
阿湘低下头,有些犹疑,有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是担心殿下怪罪吗?”
是,……但好像又不是。阿湘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靖王哥哥从小是最凶的,总是板着脸……”她又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那个红衣少年板着脸教训她的模样。
“既然成侯爷有意远走江湖,不理会朝堂之事,又何来的殿下呢?此次一别,恐再难有相逢之日。成小姐又担心什么?殿下虽说是刻板了些,但还不至于会为难女孩子。”
阿湘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理,便放心下来。可转念好像又有了些失落。六年来成家隐居北境,素无故人往来。她才刚刚有了那么多好朋友,转脸就是天涯海角不再相见,她正是爱热闹的年纪,总是会很难过的。
好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陆弈捻了捻胡子,又道,“成小姐离京已有六载,音容具已改变。若想留在军中不被有心之人察觉,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留在军中,又能怎样呢?金陵早已物是人非,回去也不过是徒惹伤心罢。
阿湘摇了摇头,“二哥还等着我回家去呢,他说要带我到祁连山去,那的雪山可好看了。”
她打定了主意不愿再跟金陵有什么瓜葛。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可能再作为成毓湘生活下去了,那个人的人生,永远停留在六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了。她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萧景琰是在那年夏天,他说要去东海,她想要一只会说话小海螺。如今她知道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传说中会说话的小海螺,那个红衣黑发的少年郎早也成了旁人的良人。年少时温热的怀抱和话语,大抵是不会再有了。
心尖上传来隐隐的酸痛,好像被蚜虫啃噬了一般。
还是早些离开的好。她这样想着。这果真是个只会徒惹伤心的地方呢。
“说说吧。”萧景琰坐在椅子里,一双黑眸睨着立在大帐中央的小孩儿。她已经撕了面具,梳洗整齐,穿着牙白的窄袖劲衣,头发编起了一部分,高高梳在头顶,清秀爽朗。
阿湘装作没听见,低头挠着自己的衣袖。萧景琰望着她,一下就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每一次她做错了事情,都是这样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在他跟前耍赖皮。每到这个时候萧景琰就没了脾气,即使把天捅个窟窿也都依着她了。那时候她还是一团孩子气,脸蛋儿圆圆的,带着婴儿肥。如今出落得似碧波芙蓉一般清雅出尘,想不到竟还是这般赖皮!
他勾了嘴角,佯装恐吓道:“成小姐,你该不会是想让本王直接与令尊交涉吧?”
她登时便抬了那一双水润润的眸子望着他,眸中的无辜和惊恐都要溢出来了。
“殿下,这不关我的事!是爹爹让我来的!布阵图也是爹爹画的!我就是个跑腿送信的,出了力还不讨好,殿下如今还怨我,我冤不冤啊!”
“为什么要带面具?”
“是爹爹说的!爹爹说不能让旁人知道我来了殿下军中,不然我和殿下都会有麻烦的!”
“不让旁人知道,也不能让我知道?”
“殿下知道了又有何益?不过是像现在这般,拉着我问个没完。”她委屈着,有多无辜,便有多无情。
“你!”萧景琰拍桌子站起来,
阿湘扁了嘴,怨道:“殿下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家了。大雪封山之前还能赶上再去那曲骑一趟马呢。”
萧景琰觉得气恼,可又不知道把火往哪里撒。只好自己闷着。阿湘又说:“殿下要是没有别的事,小人就退下了。戚猛他们在火塘边上摔跤呢。”
萧景琰咬牙道,“好啊,那本王便随你同去。”
阿湘抱着打完这一仗就溜号的心思,此刻也不怕他,管他是什么王爷呢,横竖再过几天就江湖不见了,有什么好怕的。她这般想着,很不给面子的扭头就走了。
萧景琰默默跟着她走出去,坐在篝火旁,看戚猛兴高采烈地跟旁人摔跤。案上有酒,萧景琰斟了一碗,举杯敬阿湘。阿湘也不多想,将碗跟他一碰便饮尽了。如此几轮,酒意上了头,才意识到萧景琰是在灌她酒。
方才饮的急了些,头昏沉沉的,却也并非真的喝醉。
萧景琰见她不上套了,自己斟了酒,佯作观战模样,若无其事地又饮了一盏,方幽幽问道:“你就不想回京看看吗?”
阿湘半倚在案上,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
“横竖北方下了雪,哪都去不了。不如随本王回京,过了年节再走。”
阿湘抬起惺忪醉眼,“下了雪才好玩呢!刚好到树窝子里去掏大狗熊,一掏一个准儿!”
萧景琰一脸震怖,望着跟前天真无邪的少女,竟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思及她年幼时,即使再顽皮,也不过是到鸟窝子里去掏掏小鸟,如今长大了,竟愈发生猛了。
阿湘想起什么,又凑到萧景琰跟前说:“殿下不如跟我回家去吧。去年打的皮子还闲置着,刚好送给殿下垫椅子。”
“……”
阿湘吃着烤羊,又喝了些酒。萧景琰最终放弃了与她交涉,写了一封手书,背着阿湘把她带的信鸽放了出来,让它把信带给成侯爷。
“你小时候老爱上靖王府来,我见过你好几次!你说,你如今长大了,真是越发像你大哥了。”戚猛一路跟着阿湘念叨着,像看猴似的打量着眼前穿着男装的少女。琢磨了半晌,方道:“成大哥那么厉害,我输给你,倒也不丢人。”
阿湘终于忍不住,甩头狠狠剜了他一眼:“你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成毓湘与长兄成毓清是同房所出,幼时与长兄也最是要好。后来成毓清埋骨梅岭,这三个字连同那人一起便成了全家的忌讳,谁都不愿再提起,谁都不敢再提起。阿湘最是听不得让人在她面前提起大哥已经阵亡了这件事情。
“害,都怪我这张嘴!”戚猛使劲拍了拍不过脑子的大嘴巴,“不提了,再也不提了!这不是看见你,开心的吗?”
阿湘闷着头埋汰道:“我小时候又不认得你,有什么好开心的。”
戚猛并不以为意,性质仍然很高,抚掌大笑道:“你不认得我,可我们靖王府上上下下,就没有不认得你的!都说成小姐要当我们靖王府的王妃呢!”
阿湘心里本就打着结,这话就好似把捂在黑暗里的伤口撕开了撒盐一样,她怒道:“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戚猛向来脑子转不过弯,他不晓得为什么他见了阿湘这么高兴,阿湘见了他却不高兴。可是慑于成小姐的淫威,他只得乖乖闭了嘴。
“我……我没胡说……”他抓着后脑勺,无辜的有些委屈,“不信你问战英去。”
“谁要去问他!”她狠狠丢下一句,扭头扎进了陆弈的大帐里。“你们靖王府的王妃谁爱当谁当,跟我没有一丁点关系!”
全天下谁不知道,靖王早已于三年前成婚,娶了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女子。王妃的人选是陛下定的,据说是越贵妃撺掇的,静嫔娘娘在宫里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看着那个病弱木讷的女子过府。靖王妃屈氏并非不得恩宠,却至今无子。越贵妃打的是什么主意,天底下有谁不知道?静嫔没有办法,靖王也不在意。他最在意的人都在梅岭那场火中过世了,剩下的,又还有什么要紧?
戚猛有些悻悻。不过他向来心宽,也不在意这个,扭了头,找别人唠嗑去了。
天空是灰蒙蒙的蓝色,白云如絮,嶙峋的山脊像盘踞在日光下的灰白色龙骨,呈现一片肃杀凋零的冬日光景。
中军帐,萧景琰在地形图前与列战英商议军情。陆弈一身灰袍走进,萧景琰抬眸问:“如何?”
“北燕撤兵了。但仍有小股兵力分散隐藏在回雁山中,派出的斥候已经挖出了他们的部分据点。”陆弈说着在图中标出了他们的位置。“从他们据点的分布来看,很大几率会取道回雁山垭口。”
萧景琰唇畔浮动起幽微的冷笑,眼底冰寒,映着图中细密的行军路线,如一张逐渐收紧的巨网,悄无声息缠住了他的猎物:“好,那我们也撤。通知各部准备拔营。各作战小队化整为零,迂回绕进回雁山!”
列战英看看布阵图,又看看运筹帷幄的两人由衷笑道:“这次还真是多亏了成小姐!要不是她熟悉回雁山的地形,恐怕计划不会这么顺利。”
萧景琰嘴角的笑意敛住了,沉黑的眼底逐渐变得深不可测。陆弈经他一提醒,又想起来什么,对靖王说:“此次铁面将军定会亲征,成小姐恐殿下不敌,提议由她来随从护卫。”
黑眸下闪过一抹情绪的波动,如平静的海面下汹涌的暗流。萧景琰冷哼一声,眸中冷冽,并无丝毫笑意,“她?她一个半大的毛孩子,便能护得住我?净在这徒生些事端!”
列战英老耿直,低着头实言惭愧道:“殿下,属下们不才,与成小姐比试时,确实没有一个能胜过她的。”
陆弈也跟着劝道:“铁面将军这次偷袭,没有准备后招,这不是他平日的风格。故而某斗胆推测,铁面将军本人,便是后手。”
列战英努力回忆了一下,可是脑海中没有半分铁面将军亲自披挂上阵的记忆。上次与靖王交手的人也带着面具,虽然攻势凌厉,但事后靖王跟他说,他可以肯定那人是位女子。铁面将军不亲自出手,显然不会是因为他身手不佳。对功力和招数的隐藏,不可谓不是他留给自己的绝杀之计。战英不由担心道:“铁面将军布阵阴险诡谲,想来其招数也是如此,还是我亲自跟着殿下吧!”
陆弈看了看一脸大义凛然的靖安营副将,虽然不太忍心,但还是捻着胡子叹道:“列将军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那人似乎锉磨着后槽牙,磨了良久,方才沉吟,抬眸问陆弈:“她人呢?”
“她?……呃……约莫是跟着戚将军操练去了罢?”陆弈也不太肯定,他只能肯定成毓湘被戳破身份后就一直在躲着萧景琰,大抵是害怕靖王殿下再找借口审她。
本就脸黑的靖王此刻脸上又多了些愠色,好似胸口积着某些不可名状的怨气,讲不出口。
列战英察言观色,却没观明白。自顾自小心劝道:“殿下,就让成小姐跟着你吧,更稳妥些。这次在山腰设伏,多亏了成小姐熟悉地形,才会这么顺利。”
可是靖王的脸好像更黑了,就像生锈的铁锅上又糊了一层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