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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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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湘在靖王班师前接了父亲的回信。成侯爷应允了靖王要她留在军中的请求,命她好生辅佐靖王,又念叨了好些忠军报国的家训,最后笔锋一转,叮嘱她务必隐藏好身份,绝不可被别有用心的人察觉。
六年前,成家受到赤焰逆案牵连,因有太祖皇帝留下的丹书铁券才免于诛联,但成侯爷也因此被褫夺爵位,降为庶人,永世不得返京。
成毓湘身为罪臣之后,自然也在驱逐之列。她隐去姓氏,伪造文书,化名寒湘入了军籍,以抗燕义士的身份成为了靖王的亲随。
金陵。
鸭血汤铺子里,被烟火熏黑的风幡在微风里飘摇着,店小二在临街的炉灶前弓身扇着蒲扇吹着火,脸上带过炭火的灰尘。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滚着大白泡子,炸裂了白色的水汽氤氲而起,浓香的汤底弥漫着,驱散了料峭清寒。
当街摆着几张实木方桌,跟阿湘和戚猛这样起早喝鸭血汤的食客并不多。
阿湘悠然享受着滚烫的高汤在口舌间辗转,充分渗透进每一颗味蕾,在胃肠之间百转千回,把身子暖得热乎乎的。
戚猛满头油光,埋头吃汤饼吃得不亦乐乎,已经续了三大碗,吃了三张大饼,还一副从重灾区逃难出来三个月没吃过饱饭的凶相。啧,虽说三个月没喝过鸭血汤倒是事实。
自从他二人找到了共同的兴奋点,每天粘得不可开交,立志要趁赋闲在京的机会拿着阿湘的赏金吃遍金陵城,这才刚开了个头。
眼见着他们已经吃到散朝,店小二仍旧非常热心地陪着笑给他们加汤,几个穿着朝服的官人在里间寻位置坐了。
“这么多年了,靖王还是那般易怒。昨天才刚回来,今天在朝堂上又吵起来了。”
“靖王?他不是破了北燕铁骑,立了大功吗?怎么又吵起来了?”
“誉王提了荆州赈灾的事情,荆州民变,民怨沸腾,被州府军暴力镇压了。说是民变,谁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靖王殿下一下就火了,还差点打起来!誉王也真够阴的,靖王殿下刚立了功,他就在御前给靖王扣了个诽谤朝廷、诽谤父皇君父的罪名,这下靖王的日子又要不好过了。”
“宗室里就数靖王一心为民了,却还落得这般下场,可真叫人寒心。”
“可不是吗?朝局如此,这身官袍穿着究竟有何意趣!”
那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沈兄慎言。”
那位沈大人却丝毫没有噤声的打算,摇摇头,如叹息一般,“杜兄,你可知道,户部拨给荆州的赈灾款有多少?这些钱,被他们层层盘剥,落到老百姓手里,怕是连一成都不会剩下。我听说,荆州有府兵进京,从水路而来,入京后直奔誉王府邸。他们此行为何,杜兄应该心知肚明。”
几个人不由得都沉默下来,一时间整个饭馆都静下来了,连喝汤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阿湘三两口吞了碗底的汤饼,把碗往桌上一搁,撂下一句:“走。”
戚猛不敢出声,一口将汤喝净,乖乖站起身跟着阿湘离开了汤馆。
“誉王府往哪走?”
戚猛看了一眼阿湘,寻思她大概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不由劝道,“阿湘,你可不能这么大摇大摆地上门踢馆。要是被人发现你是成小姐,别说你了,殿下都喝不下这一壶。”
“谁说我要去踢馆?我是去替天行道!让誉王把他搜刮的民脂民膏都吐出来!”
“怎么吐?”
“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寒家祖传的老本行。”
阿湘的母亲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雅盗”,专盗贪官污吏,劫走他们走黑帐的账册,盗来的银钱都散给了贫苦人家。人们不知其姓名,都道是太虚仙子现世。成侯爷年轻时行走江湖,因为机缘巧合救助过遭仇家追杀的雅盗寒知夏,两人也因此互生情愫。成侯爷返京后,迎娶寒知夏过门,雅盗从此便退出了江湖。本来这件事情除了成侯爷没有其他人知道,可是成家的孩子渐渐长大,便有人从功夫上看出了猫腻。不过这个隐藏的秘密也仅仅流传在少数几名高手之间,大家都心领神会,谁都没有说破。
“老本行?”戚猛一头雾水,眼见阿湘一脸得意地走了过去,忙追赶上去:“你们家祖上传下来的不就是一军功爵吗?”
……
阿湘连着三天到誉王府去踩点,摸清了府兵换防的规律。第四天夜晚,她和戚猛一起拐走了列战英,三人换上黑衣襦衣,又用黑巾蒙了面,一路飞檐走壁避开巡防营,从屋顶溜进了誉王府邸。
到了誉王府的库房,阿湘打了个手势,让战英在屋顶放哨,她下去撬锁,戚猛负责扛麻袋。戚猛开心地阿湘一起翻了下去,他十分好奇阿湘溜门撬锁的手艺。战英一个人战战兢兢地挂在屋檐下的房梁上,大气都不敢出。平时都是他在府里巡查防贼,头一遭自己做贼,攻守易势,心里难免像揣了只兔子一样惴惴不安。
幸而阿湘和戚猛两个人很快从府库出来,戚猛肩上扛着个大麻袋,沉甸甸的,面巾后面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一看就知道从里面顺了不少钱帛。
一行三人打道回府,直接将赃物交给早已经通过气的内侍总管周循。周循原是宸妃宫中的内侍,精于算学,靖王开府后,便调到靖王府任内侍总管,府中大小事务皆经他之手。阿湘请周循将钱帛送往荆州赈济灾民,又千万叮嘱他绝不可告知靖王,周循一一应下,联络了一个可靠的江湖组织,将钱帛尽数移交,换作粮米送往荆州。
几日后,金陵各家府邸接到邸报,誉王府昨夜失窃,窃贼手法娴熟,凶险狡诈,特警示各大富豪防火防盗,捎带把谢玉痛骂了一顿。
萧景琰想起前日府中来了几个伪装过的江湖人士,冷笑一声,把邸报扔到了几案上:“来人!去请周总管和寒将军!”
当亲兵领着阿湘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进靖王日常起居的宫室时,她终于回想起年幼时在兄长带领下头一次拜访靖王府的那个午后。遥远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她只记得那也是在冬天,苑中花影错落,寒梅姹紫嫣红开遍。
可是当旧日的寒风再次吹动她的衣襟时,她却只见到一座庄严古朴的宫室,记忆中那些扶疏花影、亭台楼阁仿佛如风沙一般散去了。
不知是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靖王在过去那段漫长的时光里早已移居别院。仔细回想起来,苑中花木掩映的那处小小阁子,确不如眼前这间宫室威严大气,那里大概也不是靖王惯常居所。
她站在书房外发着呆,长风浩浩荡荡穿过宽敞的回廊,她仰头望着庭中高大庄严的铜柱,那些纹章繁复的礼器彰显着皇族的威仪,让她不由想起高居庙堂之上的天子。集权于一人之身,天下万姓于他而言不过蜉蝣草芥。君与民,云泥之别。
周循在靖王的书房里待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离开时,见阿湘已被人领到殿外候审,便给她递了一个“坦白从宽”的眼神,阿湘险些翻过一个白眼背过气去。
她走入房内,靖王坐在窗下,案上一份展开的邸报,她扫了两眼,便知道了今日的议题。
“说说吧。”萧景琰沉而冷的声音响起,听出来是生气了。
阿湘躲闪,“说什么?”
“雅盗。”
阿湘心里咯噔一跳,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明明她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就算是蒙挚亲自出面也不可能查出什么线索。
她定了定神,决定坦白从宽,大不了被靖王撵回家再挨一顿家法。抱着这样的伏罪之心,阿湘吸吸鼻子,缓缓道,“寒湘是江洋大盗,跟靖王殿下不是一路人。靖王殿下不能做的事情,就让江洋大盗来做,跟殿下没有任何关系。”
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萧景琰觉得心上某个地方好像在隐隐作痛。他的神色不由得缓和下来,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低下头,缓声说,“你是我……靖王府的人,你做的事情,怎么会跟我没有关系?”
她抬起头,清润的眼中隐忍着满腹委屈。有那么一刻,萧景琰抬起手,下意识地想碰一碰她的脸。但还是在空中停住,落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做了就是做了,我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你瞒着我做什么?”
他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照见了自己的影子,连呼吸都变得局促和慌乱。他偏开头,微微侧过身,对她说,“你明知道,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一怔,过去那些模糊的记忆再一次在眼前浮起,从小到大,她每一次都栽到他手里,他每一次都袒护她,宁可自己被罚也要袒护她,她怎么会忘记?
眼眶变得湿热起来,她眨了眨眼睛,让视线恢复清明。那个素衣的青年就站在她眼前,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因长年征战在外,皮肤粗糙黯淡,却掩不住他那一身挺拔劲秀的气质。
不是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轮廓,而是萧景琰本人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说着维护她的话。
她哽了一下,低声开口,“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欺瞒殿下。”
萧景琰几乎是咬牙切齿:“你不该行窃誉王府——你知道擅闯王府是什么罪状吗?”
阿湘低着头,没敢吱声。
“如果你对誉王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应该先告诉我,我们可以想出一个更周全的解决办法,而不是以身涉险。”
停了片刻,阿湘方低低开口道,“誉王在早朝上欺侮殿下,我想替殿下讨个公道。”
萧景琰心头一动。
他望着那道倩影,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把他牵到了她的身边,似乎是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他离开了太久的怀抱。
掌心落在她发上,他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软了下来。
“没有人能欺负我。”
他抚着她的背,轻轻哄道,“不过是受些冷遇罢了,伤不及血肉,痛不到骨髓,哪里算得上是欺负我了。没有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不过是受些挤兑罢了,有什么关系呢?能够伤到他的人早就已经死了,他的软肋早就被剜出来了,带着血肉和一颗熄灭的心脏一起被狠狠地践踏成泥,还有谁能够欺负得了他呢?
阿湘倾身抱住了他,他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双颊一片赤红。
“我不要别人欺负你,谁都不可以。”
她贴在萧景琰的胸前,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眼泪灼热滚烫,温暖了一颗冰封的心。
萧景琰展臂将她抱紧,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就像隆隆的鼓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活着对他来说只是某种必须要担负的责任,此时此刻,他感受到心中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欲望,想要让这片刻的温存永驻,想要将某个人完完全全地据为己有。
他一直都知晓自己的心意,可是对她的思慕,却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