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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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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已没入了城外绵延的山峦，只余下一片模糊的光晕，远处的景物在阴影处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天空已经暗成了墨蓝色。
黄昏日落，正值阴阳之交。
最易惹人感伤。
日头的光辉已敛去了，只余下街边黛瓦粉墙的民房窗纸中晕出的橘黄色火光，炊烟袅袅，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阿湘有些怅然，华灯初临，金陵城万家灯火，却再也没有一盏是属于她的。心中郁积的孤寂和伤悲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鼻子一酸，有些想哭。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温热的掌心，握住了她的手。
她倏尔抬起纤长的羽睫，只见一旁的萧景琰仍旧神色淡然。
他们开始沿着秦淮河行走，河畔商贾云集，是金陵城中最为繁华富庶之地。临水的铺门前飘着各色幌子，灯笼也一早挑了起来，流光溢彩，门前舟马不息。
铜铃清脆的响动，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四角缀的紫色流苏在璀璨的灯火里摇摇晃晃，紫色飘带宛若飞花。
马车在集贤楼前停了下来，侍女挑开门帘，从车里迎出一位锦衣华服的贵女，另一位侍女立即上前为她披上一件雪色狐裘斗篷。小姐抱着手炉，不过十岁上下，仪容却已经修得端庄典雅，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阿湘闻着酒楼里诱人的香气，艳羡的目光黏在那位小姐身上，扯都扯不开。
萧景琰看了马车一眼，车上挂着中书令府的名牌，看年纪，这位小姐应是中书令柳澄的孙女，刚从城外祈福归来。
沉沉的声音，在耳边落了下来，“我小的时候，常听宸妃娘娘说，京中贵女，皆生于帝都，长于深闺，从未出过京畿，平时所读也不过是女戒、女则，便如埳井之蛙，从未见过天地的辽阔。家族的权势富贵于她们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桎梏。”
阿湘抬起头看着萧景琰，他望着暮色中仅余一脉黛色的远山，黑眸中映着璀璨烛火，起伏的城郭在他眼中已化作围困一方的囹圄，身陷其中的人，永远都不得自由。
“我常年领兵在外，总觉得金陵城太小，过于拘束，只有北境的长风吹过征袍时，才觉得天地是辽阔自由的。”他低下头，抚着她的背说，“你与她们是不同的，自小便不必拘于闺阁之中，走过北境巍峨的雪山、辽阔的草原，见到关外平沙瀚海、月照孤城，已经识遍乾坤之大，为何还要羡慕埳井中人？”
阿湘抬眸望他，他沉黑的眸子闪动着光亮，像落在关外城楼上的月光。她再望向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那片灯红酒绿俨然已经成为一方囚笼，心中不由得为那些素昧平生的贵女感到遗憾。
“殿下说得极是。国朝的女子终其一生都不能够为自己而活，也不能够亲眼见到这如画的江山，该有多么遗憾。”
萧景琰牵了她的手，“走吧，集贤楼的云吞，没有王家食铺的好吃。”
阿湘眼睛亮了亮，“王家食铺？我寻了好久都没有寻到，还以为掌柜回家养老了呢。”
萧景琰笑道，“食铺的生意这么好，王掌柜怎么舍得回家养老。他前年搬了铺址，店面又阔了两间，就在秦淮河畔，不过位置没有这边的酒楼好，行人也没有这么多。”
他们走过桨声灯影的秦淮河，沿河的乐坊丝竹不绝，歌女妩媚细软的歌声和熏香浓郁的味道让人不由得心旌荡漾，阿湘忍不住探头望去，香雾袅娜，隔窗只窥见一截红袖软软地在空中浮动，却看不到巫山真容。
窗里的歌女正唱着一首新填的南歌子，她想进去听一听坊间填的新词，但知道靖王素来不喜这等淫词艳曲，只好按捺下下来，故意走得慢了些，想听完这一首曲子。
“水晶帘里玻璃枕，
暖香惹梦鸳鸯锦。
江上柳如烟，
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
人胜参差剪。
双鬂隔香红，
玉钗头上凤。”
琵琶声里，妩媚的歌声如云雨掩映下的巫山，窗外行人仅隔着薄薄的鲛绡隐隐听得些词句，已觉双颊赤热。阿湘也不敢再盘桓，跟着萧景琰离开了歌坊。
他们最终来到河边一间食铺门前，甫一进门，酸与辣便混合着扑面而来。熟悉而又遥远的味道扑面而来，惹得味蕾不安分地跃动起来，害她只得连连吞着口水。
屋内生足了炭火，食客又多，十分温暖。萧景琰一身便装，并不讲究，找空位置坐下，要了两碗云吞，又点了些佐食，显然是熟客了。
阿湘以前在京里时，常常来这里吃云吞。这里的云吞不仅好吃，而且便宜。成侯爷不是会娇惯子孙的老头，零花钱给的极少，就是要让这些侯门小子知道一毫一厘都来之不易，免得以后长歪了，成了纨绔子弟，坏了成家的名声。后来这事传到林帅耳中，他深以为然，于是京中可怜的穷鬼又多了一个，活生生被逼成了穿金戴银饿死鬼。
成毓潇总是美其名曰俯察民生，只是他们每每都要用酸溜溜的小眼神儿瞪萧景琰，畸形的仇富心理昭然若揭。萧景琰每次都冤得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搞得好像他那个皇帝老爹出手多阔绰似的。他母亲位分低，又无外戚支应，他只是个郡王，哪里来的闲钱。
时光荏苒，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金陵城里最让她惦念的，也不过是街边的这一碗云吞。当年的少年游侠个个豪情满怀，指点江山，怎知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那是多么遥远的记忆，遥远到她甚至怀疑那是否真的存在过。
她看着对面的萧景琰，温和的面容，淡然的神色，恍若一阵轻风。
两碗云吞端了上来，升腾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
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面前的一排酒楼更显得璀璨闪耀，街边的商铺挂出的灯笼也都亮了起来。夜市摆了起来，行人也多了。
萧景琰领着阿湘出了城门，骑上马，往城东孤山上去了。
月光落下来，像惨白的水银，却并不明亮。山路险峻，萧景琰走在前面，还不忘伸手拉住身后那人的马缰，生怕她走丢了路。两人在山腰处弃马步行，萧景琰提着灯在前面引路，另一手紧紧牵着阿湘，橘色灯火照亮荆棘丛生的路。将要登上山顶时，萧景琰摸到山崖上垂下的藤蔓，钻进了藤蔓后的山洞里。
一抹月光从山洞另一侧照进来，铺在石板上，阿湘忍不住走到陡峭绝壁之上——
夜幕低垂，明月高悬，星辉流转，一泓泉水自绝壁跌落，淙淙坠入山涧。
她已被眼前的景色吸引，萧景琰却在洞内点燃了炬火，她回眸，看见洞壁上竟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竟如满壁经文。借着火光仔细分辨，才看清那并不是经文，而是姓名，成百上千的姓名。
待看到石壁正中那个最显眼的姓名时，她终于明白过来，惊讶得合不拢嘴。她快步走到洞中，一行一行分辨，终于在林殊和林雁的姓名旁，找到了成毓清的名字。
“殿下，这是……”她摩挲着兄长的名字，看向萧景琰，他竟在岩壁上一笔一笔雕刻出殉难将士的姓名。石壁前设有香炉，想必，他每次回京，都会偷偷来到这里祭奠已故的亡魂。
萧景琰没有答话，递上一束香，让阿湘祭拜过兄长，然后牵着她的手，来到了洞后的露台上。
“小时候，太奶奶告诉我，逝者是有英灵的。”他说的很认真，很笃定的样子。“地上的人死了，就会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一直看着我们。
“以前我经常和小殊躺在这儿看星星。
“小殊他们走了以后，我还会到这里来。找祁王兄，找小殊，找所有，已经逝去的袍泽弟兄。在这里，就算闭上眼睛，也能看到星空。睡着了，祁王兄就回来了，小殊也回来了，大家都回来了……”
他与她并肩而立，夜风吹过他们的襟袖，月光落上他们的襟袖，就像照耀他们的先祖那般照耀着他们。星河流转，倏忽而逝。
“你看，那颗又大又亮，还对我眨眼睛！那个一看就是小殊！”
星光落入眼眶，有些湿热。
萧景琰却忽而侧过脸来，俊朗的笑容，明艳而温暖。
“天上这么多星星，你能找到成大哥吗？”
他又仰起脸来，在星空之间寻觅着。
萧景琰指着一颗星子，迫不及待晃了晃阿湘，“你看那颗，那颗是不是？”
一颗闪耀的星子，孤傲，清冷，银辉流泻。
阿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泪珠一下子便掉了下来。
“是他，那颗一定就是他…”
她缓缓开口，柔柔的话语，轻轻念着世间最温柔的字眼。
“哥哥…”
萧景琰侧过头来，银色的光华流转，身旁的人，明眸落入了清冷的星辉，闪着泪光。
萧景琰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一双眸子望进她的眼底，“成大哥一直都在看着你，只要你还没有忘记他，他就还在你的身边。”
她点了点头，泪水却往下掉，安安静静的。她抬了眸子看他，他就离她那么近，他一低头就能碰到她的鼻尖。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
“湘湘，我来当你的哥哥，好不好？”
她望着他，星光落入她的眼眸，那人温柔的眉眼也落入了她的眼眸。他是阵前厮杀的夺命阎罗，是钢铁铸就的凛然刀锋，可他望向她时，黑眸中却满是笨拙的温柔。
萧景琰抬起头，漫天繁星，他望着皎皎明月，缓缓地，唱起了一支歌。
“我不敢
再看那月牙
像你温柔的眉高挂
照映大漠思念无涯
我不愿
连年的征杀
只要有一天能回家
尝一片和你安居的晚霞…”
他搂住她，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唱着，温柔婉转。
小孩儿从来没有听过他唱歌，他也从不给别人唱歌，但是他唱起歌来真好听，低沉的嗓音唱着温婉的声调，就像远处的海浪在微风里的细语。
阿湘闭上眼睛，枕在他胸前，听高昂低沉的歌声吐露着款款深情。
“让我的臂膀变成你的城墙
就算我倒下也相约在天堂
就让逆风的夜晚风干最后的泪光
直奔向生死的前方
让我的臂膀变成你的城墙
就算我倒下也相约在天堂
因为我知道你也望着这月亮
等着我归去变成一座守护着你的城墙”
萧景琰低了头，瞧了一眼怀里乖巧的小女孩儿，她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蜷在他的身边，大眼睛望着他，轻灵温婉。
他把目光落在远方重重叠叠的群山之间，又轻声唱了起来。
“军令急
如火星落下
思念也从不曾驻扎
乱未平定何以为家
此一去
胜负无定甲
孤军长驱祁连山下
马一跨哪怕生命是代价”
“让我的臂膀变成你的城墙
如果我倒下也相约在天堂
就让逆风的野望风干最后的泪光
直奔向生死的前方
让我的臂膀 变成你的城墙
如果我倒下 就相约在天堂
因为我知道你也望着这月亮
等着我归去
变成一座守护着你的城墙”
“让我的臂膀
变成你的城墙
如果我倒下
就相约在天堂
就算我血液变成红花般绽放
就让我落在
你的土壤
从此再也不流浪
就让我落在
你的土壤
为你灌溉着希望
让我的臂膀 变成你的城墙
如果我倒下
也相约在天堂
就让逆风的野望
风干最后的泪光
直奔向生死的前方
让我的臂膀
变成你的城墙
如果我倒下
就相约在天堂
因为我知道你也望着 这月亮
等着我归去轻轻献上
为你平定的天堂”
晚风吹起了小孩儿扎得高高的卷发，她围坐到地上，抓住他的衣袖，小小的身子贴上了他的臂膀。
萧景琰回了头，小孩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像一个懵懂的孩童爬到娘亲身上撒着娇。
小孩儿的长兄，对于小孩儿来说是个像娘亲一样的存在。
“靖王哥哥。”
她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叫着他的名字，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他笑起来，应了一声，看着怀里的小孩儿，眉眼温柔地像是要化开了。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捋了捋她额角随风飘摇的小绒毛。
“湘湘，靖王哥哥带你回家。”
*李剑青《为你平定的天下》
一首暴露年龄的歌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