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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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到来之前，京中又多了一位好热闹的浪荡公子。
说起来，阿湘曾有位嫡母王氏，那是定国侯还未袭爵时家中给他订下的亲事。王氏体弱，诞下成毓潇之后便香消玉殒，阿湘从未见过她，却素来知晓她的美貌。她的二哥成毓潇生来便是美人胚子，又聪明绝顶，简直是个天生的祸水。当年京中的世家公子里，就属林殊最能闯祸。敢跟林殊叫板、跟着他作奸犯科的，也只有成毓潇了，阿湘小时候可被这个异母哥哥捉弄得不轻。
怀化将军之妻王氏与定国侯的元妻是同族姐妹，两家素来交好。将军府的公子乔溪是成毓潇的亲表弟，打小就仗着生得貌美四处拈花惹草，很招小姑娘喜欢。他换防回京，听父亲说起那位并无血缘关系的小表妹如今住在靖王府里，欣喜不已，立刻带了一份厚礼登门拜访，给阿湘吓得着实不轻。
乔溪知道靖王是军旅之人，性子冷淡至极，就连过年府中也没什么气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道观呢。因此他专程送了一车烟花爆竹过来，在府中蹭过晚饭后，便拉着阿湘到校场上去放烟火。到后来，府中的将领和稚子纷纷加入其中。乔溪是府中独子，却天生好凑热闹。将军府里热闹不起来，靖王府却热闹得很，放完烟花，他嬉皮笑脸求靖王收他做个亲兵，好让他能在王府里住下来，日日跟兄弟姐妹一起厮混。萧景琰黑着一张脸，嘴角抽了抽，无情地下了逐客令。真要让他住下来，恐怕过不了多久，靖王府就成了京城第一妓馆了。
乔溪痛心疾首，只好常常登门拜访，隔三差五就拉着阿湘出门去玩，还带她去秦淮河上喝花酒逛窑子，着实给萧景琰气得不轻，又没理由拦着，只好吃个哑巴亏。
上元将至，萧景琰好像忽然想下凡做人了，让周循采买了一批花灯挂在府中，一到夜里就点起来，热闹非凡。阿湘住的小院里，檐下树梢都挂满了花灯，有莲花灯、蝴蝶灯、金鱼灯、螃蟹灯、兔子灯、花篮灯、傀儡灯，各类样式应有尽有。其中最精巧的是一盏仙鹤灯，出自宫廷工匠之手，用竹篾扎成仙鹤的骨架，粘上白色和黑色的鹅毛做鹤翎，朱笔画上丹顶，墨笔点睛，模样神态惟妙惟肖。阿湘喜欢得不得了，一到夜里就用竹竿挑起来拿在手里玩，萧景琰还亲手用铜丝给她做了一个漂亮的灯头。
上元当夜，萧景琰带阿湘上街去看灯。萧景琰穿着私服，戴了一领玄色斗篷，只做寻常文士打扮，并不愿过分招摇。秋雯给阿湘换上新做的月白生丝交领袄子，长发绾成一个垂髻*，两鬓簪了两支小小的银步摇。她其实不太愿意秋雯这样打扮她，可是萧景琰却十分乐意，坐在屏风外耐心地等了她足一个时辰，一直到华灯初上，秋雯才领着妆成的娉婷少女走了出来。
她看到黑发的年轻郡王嘴角衔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望向她时，那双平日冷峻锐利的眼眸都不由变得温柔和暖，像三月间摇动柳枝的畅畅惠风。
“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原来是这般姿容。”他笑着，将提在手中的灯递给阿湘，然后牵住了她的手。她抬起头，看到被满室烛火映红的一张脸，他垂眸望着她，眼中含着些不愿示人的情愫，温声说，“街上人多，别走丢了。”
所幸疏影阁离后门很近，从后面出去不会被府里其他人看见。阿湘红着脸，提着仙鹤灯跟在萧景琰身后，就像他的小妹妹一样。
上元没有宵禁，各家铺子门前都摆起了花灯，尤其是秦淮河沿岸的酒家，争相扎起楼台似的巨型花灯，都想要将邻家的花灯给比下去。
除了赏灯，街上川流不息的摊贩也年中盛景。有卖杂货的，卖花灯的，卖吃食的，卖甜水的，卖头面的，还有当街杂耍的艺人，敲着铜锣求赏钱。
阿湘对那些杂耍十分不屑一顾，但却对甜食情有独钟。他们在看喷火表演时，人群中有人将自己的小妹妹驮在肩上，穿红衣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糖人，糖稀糊了满脸，她却笑得很甜，跟糖葫芦一样甜。阿湘望着那个小姑娘，目光像拉的长长的糖稀，牵扯不断，纠缠不清。
萧景琰撇了撇嘴角，待人群散去后，把她拉到街边人少一点的地方，“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她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眸中有些落寞，双眼紧紧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心中却不曾察觉，她是这样地期盼着他的出现。
直到看到那夺目的黑色斗篷，她才缓和了面容，轻轻笑开。
萧景琰在人群中穿行，高大挺拔的身姿，俊朗的面容，惹得他周围的人频频探头张望。他却自始至终是那副冷淡的面容，丝毫不为动容，看到阿湘时，才终于朝她笑了一笑，脚下的步子却快不得半分。从阿湘看到他，到他穿过人群来到她的面前，足足走了半刻种的时间。
萧景琰站在她跟前时，她才看见他刚刚一直揣在斗篷里小心保护着的东西。
他掏出一张牛皮纸包裹，纸面有的地方已经被浸透了，变得像金箔纸一样，下面还插了竹签。
撕开牛皮纸，金色的糖稀画成了一只蹲踞的小白兔模样，闪亮得耀眼。
萧景琰弯了弯嘴角，把糖人递给阿湘，“你是想要这个吧。”
阿湘抬起眸子，街上暖黄色烛光璀璨闪耀，他却是逆着光站着，遮住了身后繁华的街市。眼前这个挺拔的剪影，隐没在黑暗中的面容，忽然之间显得亲切而又温暖。
“走吧。”萧景琰重新牵起她的手，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路旁有卖头面的铺子，螺钿和云母剪成的花钿在灯火下闪动着明灭的光芒，竹枝上已经挂起了新剪春幡，在上元的夜风里袅袅飞舞着。戴着幕离的华服少女三三两两站在摊前，对着铜镜挑选装饰。
萧景琰在摊前驻足时，那些掀起幕离的女子不由得抬起头望向他。她们并不认得这位战功赫赫的皇族将军，只当是京中哪位富贵公子，虽生得一张黑脸，却十分俊朗，英姿勃勃，不由得对他指指点点，低声窃笑起来。
萧景琰并不习惯面对女子评头论足的目光，他低下头去，买下一盒螺钿，从中捡了一片梅花，呵开呵胶，轻轻拉过阿湘，把花钿贴在了她的眉心。
他端详着眼前美人，心中想起一句诗来：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可此刻却觉得月色清寒，梅花高洁，都不及眼前温润的少女称心可人。他笑起来，只说了一句，“适我愿兮。”将盛着螺钿的小小木匣塞到了阿湘手里。
两人来到秦淮河畔，在河边食肆租了一条小船，将船漂在河面上，仙鹤灯挂在船头，在临河歌坊的琵琶声和吴侬软语里吃完了一只桂花鸭，一笼鸡汁汤包，一碟素什锦，半截糯米藕，两碗赤豆元宵，还喝了足足三壶桂花酿。不知是醉酒还是醉月，阿湘望着夜空皎洁的明月，扯了扯萧景琰的袖角，“殿下，夜光杯里盛的，是月光酿成的甜酒吗？”
萧景琰不由淡淡一哂，望着她中酒的模样，双颊晕起的酡红比胭脂还红艳，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恣意，“露冷风高，月中桂子，醒了还却醉——此语果然不虚。若是月光当真能酿成甜酒，我定给你打一壶来尝尝。”
小船行至白鹭洲时，游人纷纷在池中放起了河灯。阿湘兴冲冲地将船划到岸边，也买了两盏莲灯，递给萧景琰一盏，“殿下，我们许个愿吧！”她笑得欣喜，萧景琰自然也是欣喜，接过莲灯，拿起商贩准备好的墨笔，在莲瓣上写下半行小诗，点起灯心的蜡烛，等阿湘写好之后，一起放入了池水中。
月光皎皎，灯影潋滟，一池莲灯泛着清波，在水面上飘摇无定。
池中的小舟也盛着江水摇荡，阿湘望着远去的两盏莲灯，挨挨挤挤，相依相随，却从不曾有须臾分离。
她看不见的，是挨在一起的莲瓣上，写下的连篇诗文。
一上书“今夕何夕”，一上书“几顽不绝”。
似此良夜，便如同长江之水，滚滚东去，岂有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