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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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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
成毓清端起茶盏,袅袅水雾便溢了出来,润了鼻尖,氤氲出一片典雅厚重的茶香。轻轻拂开细碎晶莹的茶沫,品了清茗,舌尖亦化开了一片浓郁。他放了茶碗,抬起清亮的眸,含笑望向祁王,“此茶甚好。”
祁王戏谑地笑开了,“这茶能得了成大公子的夸赞,就算被景琰那厮给放陈了,它也不妄到此处来走一遭了。”
成毓清微微颔首,转而又笑道,“听闻这一处府邸,可是殿下亲手规划的?”
祁王不答反问,“成兄看来,这暗香苑如何?”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阿清诵着这句诗,“可谓妙笔。”
祁王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此语只点出其一,”他说着,不自意地瞟向一旁吃点心吃得正欢的小阿湘,“可能猜出其二?”
阿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小妹,见她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模样,鼻尖都蹭上了一抹白白的鲜奶,不由笑的愈发恣意,眸中的宠溺这便要溢出来了。“此语可真巧,正应了湘湘的小字。”
祁王知他是参透了又要装糊涂,便继续追问道,“这天底下,可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只是不知道,成兄可舍得?”
成毓清的目光依旧未能舍得从阿湘身上移开,他看得有些出神,只淡淡笑着,似乎是很随意地应着,“能得祁王殿下的青睐,舍妹何其有幸。只是,此事为时尚早吧。”
“是早了些。”祁王笑道,“不过若是晚了,怕又叫旁的人给抢先了。”
阿清回过眸子,“她二人若是情投意合,你我长兄,自当祝福。”
祁王望了一眼阿湘,见她鼓得圆滚滚的腮帮子,两只手抓满了蜜枣,心下便有了答案。他转过头来,漆黑的眸子含着深邃的笑意,叫人捉摸不透,“成兄可莫要反悔。”
未及成毓清猜出他的蕴意,那厢祁王便已遥遥地呼喊起了阿湘。
“湘湘啊,住到疏影阁来好不好啊?”
阿湘听闻祁王唤她,忙从一堆点心酥里抬起头来,仰起抹得白花花的小脸,正对上望向她的祁王,后者正笑得慈睦温婉,她便一不小心噎了一大口,硬生生得错过了这句问话儿。
见她一脸迷蒙的样子,秋雯对着祁王会心一笑,一面递了茶,一面解释着,“祁王殿下问你,以后秋雯姐天天给你做点心吃,好不好啊?”
阿湘一面大口吞着茶水,一面使劲点着头。那架势,祁王看在眼里,更觉得这两头水牛极是般配。待她一口气饮完了一盅茶,急忙抬起头来,迫不及待地回了祁王,“可好了,殿下!”
祁王缓缓转过身来,漆黑的眸子,笑得愈发恣意。“湘湘可说好了,成兄,你可莫要反悔。”
一旁的阿清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个从断奶起便一见美食就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小吃货就这么被大梁第一贤王给算计了。
阿清气不过,忙追问道,“湘湘,你可想好了,来了暗香苑,可见不到哥哥了。”
阿湘滞住了,可不及她开口,祁王便抢过了话头,“哪里就见不到了?湘湘只要是想见哥哥了,景琰不是就带着湘湘去了?”
祁王一句话,阿湘便又想到那次萧景琰带着她骑马奔袭了一天一夜赶到海棠谷去看赤焰军,双颊不由得微微有些发烫,便不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成毓清却不知内情,见阿湘的样子,便以为她是对靖王有心思了,只得作罢。
“成,那以后湘湘就住到这暗香苑来,每日陪着靖王殿下吃点心罢。”
喧闹声渐渐响了起来,祁王朝外张望,正见景琰三人朝这边儿走来。
“可巧,景琰这便来了。湘湘,过来!”
阿湘这边正吃着,慌忙把嘴里塞的鲜奶糕囫囵吞了下去,又把手里抓的咬了一半的榛子酥塞进了嘴里,秋雯拿出手帕,笑着帮她擦了脸上的鲜奶,又叫她站起来,拍了胸前撒的碎屑才放人。
祁王笑得有几分无奈,拍了拍成毓清,“怎么本王总觉得,你们成家堂堂一品侯府,虐待我们景琰的小王妃呢。”
成家的配菜,一向是讲究营养均衡,以养生为主,口感也清淡些,并不似其他贵胄的山珍海味,阿湘却不知怎的口味有些重,故而清茶淡饭吃不了多少,这才每次到外面去吃饭都要这般狼吞虎咽,能多吃一口,绝不少吃一口。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进来了。
“景琰说这暗香苑可是祁王兄亲自规制的,所以还是劳烦祁王兄带着我们去逛逛吧。”林殊跳进门槛,便看见一旁的几案上杯盘狼藉,便嚷嚷开,“祁王兄好生偏心,就领着成大哥跟湘湘来吃点心!”他便已来到了秋雯身旁,撒娇道,“秋雯姐,我也要!”
秋雯柔柔笑开,“哪个不知道林少帅最贪嘴,怎么会少了你的。”说着,她便清理着几案,又出门叫侍女去端点心。
霓凰来到林殊身边,笑嘻嘻地刮着自己的小脸蛋儿,“林殊哥哥,羞不羞!”
林殊哼了一声,一扬脑袋,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案前,“秋雯姐的手艺可是跟静嫔娘娘学的,你怕羞,别跟本帅抢!”
霓凰坐到林殊对面,“羞羞羞!鬼才跟你抢呢!”
那壁厢林殊霓凰二人打骂,景琰咂砸嘴,只把二人当了空气…
再转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副惨不忍睹的画面,若不是天生的一副冰块脸,他真是要笑得满地打滚了。
小孩儿一本正经地见过靖王殿下,靖王殿下却把她扯到自己身边,俯下身来,轻轻帮她拍掉衣襟上撒的点心碎屑,浑然不觉这个举动包含着多少宠溺的意味。
成毓清独自一人默默地吞着狗粮,一共,两次。
祁王则是带着自得的笑意,满意地望着弟弟弟媳妇儿,一共,两对儿。
小孩儿并未察觉跟前的三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只被景琰这个举动弄得有点儿不大好意思。她虽迟钝,却也隐约知道,此刻若是阻止了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告诉他这样做不妥,对方会更为尴尬,便只得默默垂了眸子,任凭景琰摆弄,却不自意,双颊泛起了些许微红。
景琰忙得不亦乐乎,自然是没功夫顾她,这个细微的神态却被两个当大哥的看得清清楚楚。
祁王冲着毓清挑了挑眼角,洋洋得意,怎么样阿清,本王的眼力不赖吧。
成毓清此刻心里憋屈,自己好不容易喂大的猪,啊呸,自己好不容易拉扯大的闺女,啊呸,自己好不容养大的妹妹,就这样,被霸道王爷给抢了去。不但把人给抢了,把他的活计都给抢了个彻底。他只翻了个白眼,不去看他们家三口子了。
纵使景琰时而会嫉妒阿清,嫉妒得都要发了狂,他却不曾在意,此刻成毓清潜藏着未曾发作的醋意。
景琰直起身子,低着头审视自己刚刚完成的一项浩大的工程,不由得勾起了嘴角。他把成毓清的活计给抢了,还浑然不觉呢。
他轻轻拍了拍小孩儿的后背,柔柔地笑着,“湘湘,秋雯姐做的点心好吃吗?”
她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景琰,带你妹妹出去看看。”祁王望着他,笑意戏谑。
“啊?”靖王有点儿懵,“不是说一起…”
“他们俩一起。”祁王手指着林殊霓凰二人,“人家两个说悄悄话呢,你杵到那儿干嘛?”
“那皇兄…”靖王盯着祁王,带着期盼的小眼神儿,不敢相信大皇兄就这么抛弃了自己。
“我跟你成大哥说话,小孩子家不懂。”祁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景琰见祁王又开始调戏自己了,扁着嘴,“皇兄吩咐,景琰敢不从命。”
“你温柔一点儿,别一会儿吓着妹妹了。就刚才那样,就挺好。”祁王可担心自己这小兄弟一张冰块脸,以后湘湘不愿意跟他了。
“知道啦。”景琰拉起了湘湘的小手,牵着她出去了。
那边,林殊只顾埋头吃点心,霓凰矜持,不时抬起头看看祁王那边,感觉那四个人气氛有点微妙。霓凰扯了扯林殊的袖子,伏在他的耳边悄悄说,“祁王兄,好像在给靖王哥哥选妃哩。”
“嗯?”林殊抬起头,看见成熟稳重的靖王,手里牵着一个一团孩子气的小公子。景琰得了皇兄的嘱咐,鹿眼含情,笑得分外温柔。他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好像还真是!”他咕嘟咕嘟灌下一杯茶,咽了口中的点心,拿袖子抹了抹嘴,“他们要出去了,走,我们也跟上去!”林殊说着拉起霓凰就走。
“诶,少帅不是来吃点心的吗?怎么这就走了?”祁王假正经,板着一张脸,“别等回去了又到处乱说,靖王府招待不周了。”
“我们…去楼上看看!”林殊反应极快,拉着霓凰就跑上了楼。
林殊穿过了卧房,径直走到了阳台上。
“可惜阿潇跟着成侯爷出去了,他要是知道错过了这样一出好戏,肠子都得悔青了!”林殊嬉笑着,看着楼下一路走远的两个人,又转向霓凰,“下得去吗?”
“你是要…从这儿跳下去啊?”
“你要下不去,我背你!”林殊拍着自己的肩膀,格外自豪。
“小瞧我!”小郡主甩了甩辫子,便要翻到屋檐上去。
“诶,等着。”林殊拉着了她,“我先下去,在下面接着你。”他说着利索地翻过栏杆,稳稳地落到了地上,转过身,张开双臂,冲着霓凰扬了扬英挺的眉。
小郡主羞涩,没往他怀里跳,蝴蝶一般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祁王饮尽杯盏中的茶,望着阿清,眸中笑意戏谑,“成兄不去看看吗?别让这两个小子坏了事。”
成毓清有些惊讶。林殊霓凰二人此番是何等的小心谨慎,他方才隐隐察觉到二人落地,祁王如今政事繁忙,不像以前那般勤于练功了,却竟然也能觉察,可见此人武学造诣早已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
“阿清?”祁王已经起身,手在成毓清面前晃了晃,“你就放心吧,景琰那厮我都已经观察好久了。要说他对你们家湘湘没一点儿感觉,那绝对是假的。就是湘湘现在年纪小了点儿,等她长大了,出落得跟你一般模样儿,景琰可要还瞧得上别家淑女,我萧景禹三个字倒过来写。”
成毓清无言以对,黑着脸站起身,“殿下请。”
祁王颔首,微笑,“成兄请。”
“这一处秋千,好生奇怪。”
阿湘仰着脸,望着面前草地上这个由两人合抱的拱形铜柱支起来的秋千,默默地比了比,大概有七个她摞起来那么高。铜柱雕了凸起的花藤,蜿蜒而上,秋千也是用铜条编的,两个对坐的长椅合成了一个球形,似是编的百花争春图。
萧景琰仰着头,失笑,“想必是皇兄恐我荒废了武事,教我在此处练功罢。”
“诶?可巧!祁王殿下也在此处!”那边林殊被祁王从后面搂住了,回过头,笑嘻嘻地求饶。
祁王见藏不住了,只好松了手,走到了景琰二人身前。
“祁王兄也真是,这么高的秋千,也不安个梯子。这也亏得是湘湘,别家的姑娘还上不去呢!”林殊也笑嘻嘻走过来,把手搭在景琰肩上,靠在他的身上,看着祁王,笑意中含着戏谑。
祁王也笑,摸了摸林殊的小脑袋,手下下了几分力气,林殊笑得呲牙咧嘴。
“是啊是啊,本王素来听闻成家的孩子轻功都是绝佳,不知道,湘湘上不上得去啊?”祁王望向成毓湘,漆黑的眸子含着笑,深不见底。
萧景琰望了一眼皇长兄,脸上明显流露一丝不悦,想让他们放弃这个尝试。
阿湘抬头望了望,吐了吐舌头,后退了几步助跑,在铜柱的花藤上点了两下,一个后空翻翻到了秋千上。秋千晃了晃,上面缀的银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祁王殿下,我上来啦!”成毓湘趴在秋千上探出头,冲祁王挥了挥手,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若是连这秋千都上不去,日后如何辅助景琰,上阵御敌啊?”祁王看着弟媳妇儿,笑得更加恣意,铿锵的话语,掷地有声,却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萧景琰一张脸更黑了,悄悄瞪了皇兄一眼,却被后者愣生生给瞪了回来。他扁着嘴,也翻身跳到了秋千上。
祁王扯了扯成毓清,悄悄凑到他的耳边,“你看看,这还没过门呢,就先护上了。”
成毓清扁着嘴,瞪他。
“小殊,这儿还能看到东郊的山呢!”景琰怀里抱着他的小媳妇儿,还不忘探出头来喊林殊,“这秋千是东西两向的,早上坐到西边的椅子上能看日出,晚上坐到东边的椅子上能看日落,可好了!你们两个上来看看啊!”
林殊被他忽悠地动了心,也不顾祁王黑着脸瞪他,怂恿着霓凰也飞了上去。
“祁王兄这个设计好!我回头府上也修一个去!”他说着便拉起了小郡主的手,“你说好不好?”他一面哄着霓凰,还不忘飞起眼角扫一眼萧景琰,看他一张黑脸红得像熟透的螃蟹,笑容愈发明艳夺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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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冠礼之后,皇后娘娘请了旨意,给殿下册立新妃。殿下知道是誉王的意思,本来是决计不肯同意的,但陛下是何等坚决,殿下又哪里敢抗旨?我们原本都以为她是誉王的眼线,就把她软禁在暗香苑里。后来才发现,她不过每日在房中念书罢了。除了念书,别的事情,她什么都不做,我们这才放了心。虽然跟殿下不大般配,但入了府门,也没有退回去的道理。殿下也是该有个子嗣了。殿下怜她体弱,请了御医来看过,说是,命中无子……”秋雯说罢,叹了一口气。
誉王大抵知晓,他这个弟弟性情寡淡,不好女色,正妃无所出,以他的性子,也不会另娶。陛下膝下并无皇孙,若靖王得子,父凭子贵,或许能够拾阶而上,跟誉王比肩。故而他不惜行此等阴毒之事,要绝了靖王的子嗣。
“后来,娘娘向陛下提起,想给殿下纳个侧妃。皇后娘娘又送来一名女史,就是青鸾。青鸾一身文人骨气,受了皇后挑唆,新婚之夜,竟用一支打磨尖锐的金簪胁迫殿下。殿下心善,问明了缘由,知道她一心只想读书,便让她去教孩子们念书。你可能不知道,王府里收养了很多军中的孤儿。殿下让青鸾教他们念书,送他们入仕,也算是了了她的心愿。但是从那以后,殿下再没到青鸾那去过。
“妾十一岁进宫,一直跟在静嫔娘娘身边。殿下婚礼之后,妾便是殿下的媵人。可殿下是妾看着长大的,总不肯与妾狎腻昵。”秋雯说着,拉住了阿湘的手,“可你是不同的。坊间传言殿下性情冷淡,不近女色。可他……”
“姐姐。”萧景琰不知何时到的,站在门口望着屋子里的两个人,打断了秋雯正要出口的话。
“殿下。”秋雯忙起身行礼,阿湘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看了看萧景琰,知道他不愿自己再说下去,行过礼后,便退了出去。
“王妃回寝殿了。”萧景琰走到阿湘的跟前,“随我出去走走吧。”
“…殿下,也喜欢春江花月夜吗?”阿湘一面走着,抬起头来问他。
萧景琰看到她的眸中似是闪着亮光,灿若星辰,一瞬间的恍惚,有些失神。
她见萧景琰停下了步子,这样看着自己,思量着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低下头,又补充着,“刚才,我看到殿下也在看这首诗…”
“很美的诗。”
萧景琰答得似乎有些突兀,他看着成毓湘,青丝之下,玉瓷雕琢一般的容颜,西风残照里,像极了那个清雅出尘的公子,心中竟又开始不自觉地念起那一首诗来。
抛却了杂尘,碎碎念着,最终却只余下了一句话。
“尤其是里面一句,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我看到你…你大哥的时候,总是想起这一句诗。”他又补充解释着。
这首诗太长,才刚刚认字小皇子总也背不会。适逢祁王领着成毓清进宫来玩儿,小皇子背得走火入魔,见了成大公子,开口就是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一口气便把整首诗给背了下来,吓得祁王还以为小皇弟被父皇逼着背诗背傻了,再一看身旁的成大公子,方才恍然大悟。
成毓湘抬起头,想把话接下去,却看到了一旁高耸入云的秋千架。
着了魔一般,她一步一步朝着那紫红的拱形铜架走了过去。
若是连这秋千都上不去,日后如何辅助景琰,上阵御敌啊?
耳畔铿锵的话语依旧清晰,似乎从不曾随着时光流逝冲刷而褪色半分。
胸前似有万钧重锤碾压,一时间竟沉得喘不上气来,闷得晕眩。她晃着往前跟了几步,扶在铜柱上才稳住了身形。
成毓湘倚着铜柱喘息着,萧景琰急急忙忙跟了过来,“怎么了?”
不知为何,想起祁王这句话,祁王心中寒梅一般的女子,又思及靖王正妃屈籽絮,总觉得心中淤积了太多的酸涩苦楚。但靖王心中的酸楚,恐怕比她更甚吧…
成毓湘直起了身子,很想看着他,却又极其不忍,只好又低下了头,“殿下…”
她开了口,可是那些话根本说不出口。手指扣在青铜花藤上,指节范了白,指尖却是通红一片。
面前站的这位公子,依稀还残留着十年前垂髫小儿的模样,只是再不复当年的天真无忧。
萧景琰本是十分迟钝之人,但或许因着幼时便已对她生出了几分浅晦的爱意,此刻竟觉得她的思绪悉数暴露在日光之下,看得分外分明。
即便他曾在心中埋下一颗从未觉察情种,那又如何呢。大火焚烧之处都作了灰烬,一切与往日有关的痕迹早就在六年前的大火中灰飞烟灭了。
“存者偷生,逝者已矣。”
“但凡苟活于世,一息尚存,必践长兄遗志。”
“男儿立于天地之间,当思靖平烽烟,匡扶四境,岂有顾念私欲之理。”
她抬眼,萧景琰正望着夕阳染红的云霞,茫茫天际落入深邃双眸,波澜不惊。
“此刻看落霞正好。”他喃喃着,似是在自言自语。
成毓湘仰面望着悬在空中的秋千,然心上压着万钧的重量,再不似当年身轻如燕,又如何跳的上去呢。
“可愿随我一同赏这落霞?”萧景琰转向她,“如此,亦不负皇兄心意。”
成毓湘看着他,素雅白衫浴着红霞,却好似浸染了无边岁月,抖落满地凄然落寞。
她忽然好想冲上前去抱住他,就像幼时他总是会在她难过时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百般宠爱。
可是六年的时间,抹去了太多的痕迹,她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公子了,她连名字都没有了,她又凭什么去带给他宽慰呢?
成毓湘低下了头,俯首相让,“属下敢不从命。殿下请。”
萧景琰退后,足尖点地,翻上了秋千,成毓湘紧随其后。
西向而坐,依稀可见远处城门的轮廓。城门之外,一马平川,落日逐渐没入低矮丘陵之间,晕出一片山水绚烂。
“我头一次在这里看日落。”他说。
“以前总觉得日落没什么好看的,不及旭日喷薄之壮阔。如今观之,落日熔金,愈发悲切。”
心上一阵绞痛。
成毓湘极力咬住下唇,才忍住了心间伤痛。
“靖王殿下。”她起身长跪,“臣愿追随殿下,践祁王之志,行匡扶之任。”
“成毓湘此生,仅事一主,至死不易。”
她既然知道了萧景琰的志向,梁帝又不配做她成家的主君,便只有效忠靖王,了却此生。既不违背道义良知,又不辱没成家世代忠良,除却生前身后名,别无所失。
夕阳染红了他的半边脸颊,风从他的身后吹来,他屹立在风中,隔绝了北方席卷而来的寒意。
靖王面南而立,威严而挺拔,君临天下。
绵延起伏的山黛勾勒出他的傲骨,她忽然之间就想起了一首诗,她确信那就是他,这个世界上只有靖王才衬得起那一句巍峨的终南。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