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五章 ...
-
多年之后,阿湘再次踏足疏影阁,也是在一个晴暖的冬日午后。
那段关于梅林的模糊的记忆几乎昼夜不停地折磨着她,就像夜航船在海雾弥漫的夜色中窥见远处灯塔上的一点光亮,她想要抵达天际线上那个遥远的海港。灯塔上温暖的火光似乎是兄长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存,她相信灯塔会为她指引方向。
她在王府中曲折的回廊之间穿行,想要寻到记忆中那座梅花开遍的院落。
冬日里日头总是惨白的,只微微晕起一点儿暖黄,看上去便有几分的清冷。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撒下来,柔柔地笼罩着青砖黛瓦,好像裹了一层细软的白色绒毛。墙头探出了一圈儿修挺的竹,颇带着几分气势俯视着墙外的人。
阿湘站在墙外,听到墙里传来念书的声音。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明明是一段淫词艳曲,她却念得十分乏味无趣。阿湘与这声音的主人似乎隔得并不是很远,只是它太过细软,就好像真的是一团棉花,十分无力,似乎随时都会被一阵轻风给吹散了。
阿湘想起她彼时腹中饥饿难耐时当真扯开棉衣吞了一口絮子。刚一入口,口水便被吸干了,只觉口舌之间都被那生硬酸涩的纤维给浆糊住了,又是干渴又是苦涩,奈何咽不下,又吐不出,只得抓了一大把雪塞入口里。雪水混着棉絮溢出时,口中早已没了知觉。
那个少女的声音便是这般,纤弱,无力,语调又干巴巴的,全无波澜起伏,叫人听得都要犯困了。
住在这个院子里,究竟是什么人呢?
“这位公子,可是王府新来的小将军?”
思绪被这俶尔闯入的问询给打断了,笑容也随即敛住了。阿湘回过头,只见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站在不远处望着她,穿着青淡紫交领襦,腰上系着一条黄白六幅裙,温婉柔顺,带着浅浅的笑。
同样是轻柔的声音,眼前的女子便说得这样好听,甜美而温柔,还带着暖暖的关切。
总觉得面前的人有些眼熟。
阿湘规规矩矩地应了,女子原本看着阿湘便觉得眼熟,听她这样一说,也就更加确定了,笑容也变得更加柔和了。“妾姓沈,原先在宫里服侍过静嫔娘娘。殿下开府时,娘娘指派妾来服侍殿下。小将军离京前,是妾曾到府中拜谒,求见小将军。”
阿湘终于想起记忆中那个早已模糊的面容,恭敬唤了一声,“秋雯姐姐。”
墙那边的声音,还是那般的寡淡,怯怯地问道,“陛下可也会如明皇一般罢朝吗?”
“除龙体欠安,父皇不曾罢朝。”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声音,十分不悦地回答,末了又咬着牙狠狠地责备,却又不像在责备她,有什么隐喻般地脱口而出,“为人君者,沉溺女色,昏庸误国,此类诗句不念也罢!”
之后那少女便小声嗫喏着,隐隐约约地,只是那个低沉的男声,却总也不会认错。
是靖王殿下。
秋雯看懂了阿湘脸上的疑惑,走上前来解释道,“这是靖王府的内院,王妃常常来这里念诗。”
她又柔柔地望向阿湘,握了握她的手:“小将军以前常到府里来,那时候将军还没有殿下的马背高。几年未见,小将军都长这么大了。”
阿湘微微一怔,秋雯又问,“小将军今日得空,可愿到苑子里走走?”
秋雯引着阿湘沿着青砖砌的院墙走了许久,来到一处月洞门外,门匾上书暗香苑,两侧木刻的楹联已经泛旧,字迹依旧清晰:绿石青苔,风雨伊人来;梅花罗浮,香动良人归。
阿湘心下一动,脑海中那些零碎片段此时如同揭去了封印,在日光下蠢蠢欲动。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正是取自林逋的《山园小梅》。”秋雯笑道,“以梅之凌风傲雪暗香满园喻女子的坚韧与清丽。阁便是闺阁。”讲到此处,她的神色黯了下来,“当年祁王殿下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曾戏言说,若非寒梅一般的女子,可不许进这暗香苑来。”
若非寒梅一般的女子,可不许进这暗香苑来……
那个模糊的声音似乎在头脑中隐隐响起,想要冲破时光的束缚,重新回到她的眼前。
“姐姐也算是宫中旧人了。”低沉的话语,却又有几分慰藉,“靖王殿下心里闷了,也好有个人说说话。”
“殿下的心思,是从不说与内宅妇人的。妾只是奉娘娘之命服侍殿下,外头的事,殿下不说,妾也不能相问。”秋雯低头望着阿湘,暖暖的笑容如秋日里金色的暖阳,“倒是小将军,一向能帮殿下分忧的。”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阿湘还不及细想,便被秋雯揽着进了暗香苑。
苑中布景错落有致,一树树寒梅点缀其间,空气中淡淡的幽香如清晨丝丝缕缕的薄雾。
此刻园中旁的树多半已然凋零,只余下这满目绚丽的寒梅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灿若云霞。
阿湘终于知晓,当年靖王府落成,她随长兄受祁王之邀前来拜谒,祁王待客之处,正是这处苑子。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婉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那声音果然换了一首乐府,一股异样的暖流漫过心房,她不由得微微勾了嘴角,柔情亦辗转在口舌之间,“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她又想起那清泠的嗓音,像是清泠的山风,带着山间甘洌泉水的味道,使得那空灵澄澈的意境,浑然天成。
眉梢眼底也染了几分笑意,弯弯的眉眼,好似水墨晕染开的青黛山水。
这首诗,她照着那个人清雅端庄的笔迹描过千百遍,临过千百遍,早就印在了心间。若非化作一抔黄土,又怎会轻易忘记。
秋雯引着阿湘入了花海,沿着青石板铺的幽径走了许久,隐隐窥见前方有红色衣袂闪动,伴着女子的细语,在梅林之中影影绰绰。
花海胜处,亭中穿着华贵衣裙的女子正用平淡的调子诵读诗篇,想必那便是秋雯所说的王妃。靖王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凝了神,十分专注的样子。牙白色的纸张,在修长的指间显得极是柔软,西斜的光线里,又映出了几分生动的温暖。
阿湘看得有些出神,一种异样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生着。
“妾见过靖王殿下,王妃娘娘。”秋雯行了礼,一旁的两个丫鬟见来了个武生打扮的人,竟都朝他张望起来。
阿湘忙俯首见礼,抬起头时,正撞见靖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些慌乱,避开了他目光,悄悄打量起一旁的靖王妃。那是个身材极其娇小的女子,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极瘦削的脸上颧骨显得格外突出,五官也是娇小的。因为靖王驾临,她今日施了严妆,狭长的双眼却好似没睡醒一般,有些呆滞,仿佛含着一股朦胧的雾气,此刻也正打量着她。
果然,是个书呆呢。
“这位公子是何人?”屈籽絮向前探着身子,仿佛要把阿湘看得更清楚一点。软绵绵的语调,依旧是平淡得愣是把问句念出了陈述的语气。
秋雯笑盈盈地回着,“这是寒将军,是妾的故交。”接着她又转向靖王,“妾想请寒将军留下用膳,请殿下恩允。”
“姐姐安排吧。”萧景琰放下书卷站了起来,几瓣梅花随着他的袍角翻飞舞动,他望着天边的夕阳,似乎想掩饰唇角那一抹难以自持的笑。
秋雯把阿湘领到疏影阁,侍女早已摆好了点心和茶水。室内未掌灯,只余一抹水色昏影落入阁中。阿湘望着窗外,此处楼阁高耸,能望见城外连绵起伏的群山。
她摩挲着手中粉青色瓷盏,青瓷温润,某些记忆,终于一点一滴拼凑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