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今天也是命悬一线》商山棠

2、下山历练

　　亓老汉讲完，默不作声，两只眼锁住章泽，目光颇为复杂。

　　良久，章泽抬手指向怪山，轻声发问:“亓叔的意思是……传说是真的，此山便是青梗峰？”

　　亓老汉点头，面露不舍道:“泽儿，你若想，便安心去探个究竟。”

　　章泽静默片刻，屈膝跪下，连叩三个响头。

　　亓老汉不忍再看，背过身挥手催促:“你且去吧，万事小心应付。”

　　章泽望向亓叔略显僵直的身影，确信他再无嘱咐，这才快步奔向青梗峰。

　　听闻章泽渐行渐远，亓老汉转身，遥望他的背影，喟然叹道:“泽儿，亓家终究困不得你，能遇到青梗峰，也算你的机缘……”

　　青梗峰矗立在原地，山顶云雾缭绕，亘古不变般曼妙美好。

　　章泽不敢停歇，几乎是一路狂奔到青梗峰下。

　　他仰起头观察片刻，顿时知晓上山的道路唯有一条破旧不堪的栈道而已。

　　又忆起亓叔三关凶险的嘱咐，便静立一旁，待呼吸渐趋平稳，这才轻手轻脚地踏上被风雨侵蚀得发脆的栈道。

　　朽烂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声惨叫，锈迹斑驳的铁链也随之摇摆不定，几欲断裂。

　　章泽索性手脚并用，猿猱般攀爬而上，中间稍作停顿，便觉脚下的木板有断裂之兆，自是不敢歇息，只得奋力前行。

　　如此这般，不知几时，枯朽的木板竟被平整的青石所替代，章泽因紧张而微蹙的双眉终于舒展开来，他抹去额头的薄汗，发觉自己赫然身处山腰。

　　再凝神细看，方才踏过的栈道早已不见踪影，从未出现般的干净利落。

　　这应当就是第一关，章泽心想，好在身体已完全恢复，不然肯定无法成功。

　　但见身前石阶笔直地延伸，道旁翠竹成片，间或有鸟鸣传来，悠扬婉啭，清风拂过，竹林随之飒飒作响，更显幽深静谧。

　　他不敢懈怠，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青菀正倚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翻阅书卷，蓦地听到前厅传来关山兴奋得发颤的声音。

　　“有人闯过第二关啦！”他叫嚷。

　　关山总是对俗世充满向往，奈何师门规定，唯有解开潺寂阵的弟子方能自由出入云水阁，修为有限的他只得满腹牢骚地守在阁里，与青菀一同负责日常事务。

　　不过自打徐儒从蒲歆真人处寻来一面能够全方位监控青梗峰的璇玑镜后，关山便寸步不离它所在的前厅，眼巴巴等候凡人上得山来。青菀虽亦有此意，却也不至于似他这般丧心病狂。

　　皎月停住手中针线，见青菀无动于衷，很是诧异:“菀儿，你不去吗？”

　　“不去，关山整日没个正形，谁知他是不是想瞧人家笑话！”青菀换个舒服些的坐姿不忿道，她近来格外厌烦关山的油腔滑调。

　　皎月搁下绣绷，走到门口冲青菀笑道:“你不去，我可要凑个热闹。”

　　皎月这一走，青菀又不由心痒难耐，沉吟片刻，亦是奔向前厅。

　　百十米外便听到关山殷勤得过分的笑声:“叶师兄，你请坐。月师姐，你也来啦？请坐这里！不知师父……”

　　“师父尚在梁国云游。”斛叶回答。

　　“喔，原来如此——师妹呢？”关山继续发问。

　　青菀闻言，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关山，这话若让菀儿听见，怕是又要教训你。”皎月笑道。

　　关山还欲再说什么，青菀已然踏进厅门，他抬头望见顿如霜打，吞吞吐吐道:“师妹……哦，不，菀……菀师姐，你……你也来啦？”

　　青菀没好气地戳向他的脑门:“当然得来，不然如何知晓你背后的把戏！”

　　皎月见状赶忙将她扯到自己身边坐下，青菀这才勉强把目光转向璇玑镜。

　　但见镜内映出个农家打扮的青年，满脸戒备，脚步沉稳，手中匕首寒光凛冽。

　　斛叶亦是凝神观望，见是章泽，不由笑道:“既然是他，便不足为奇。”

　　关山赶忙借机挪到斛叶跟前，没话找话:“叶师兄认识这位神人？”

　　“时常听山下人提起。”斛叶说罢起身欲走。

　　关山不明所以，在他身后高声追问:“叶师兄，你不看他闯关啦？”

　　“他定能上得山来，我且去迎一迎。”斛叶的声音飘过，众人皆惊。

　　关山不由自语：“叶师兄如何认得俗世之人？”

　　皎月瞧见他的呆样不由轻笑，搁下手中茶盏缓声答道：“你叶师兄已于去年解开潺寂阵。”

　　关山恍然大悟，亏得自己一直以为全阁只有师父和月师姐能够来去自如。

　　皎月说罢将目光转回璇玑镜，招呼众人:“好生瞧着吧，他已过幻境，马上进来。”

　　什么？青菀大惊，速度如此之快，此人果然非比寻常。

　　倏尔，徐儒怀抱踏雪，出现在厅外。众人躬身行礼，徐儒颔首，接过皎月送上的清茶，轻抿一口，缓步端坐于主位。

　　青菀偷拽关山衣袖，刚想拉他退出前厅，便听师父说道:“菀儿，山儿，从今日起，你们无需再回避求药之人。”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欢喜——之前师父总不允许他们旁听与求药人之间的谈话，错过不少精彩细节。

　　皎月闻言笑道:“师父，既是如此，他们也能随得药之人下山吗？”

　　徐儒点头:“这是自然，山儿二十一，菀儿一十八，是时候去俗世历练一番了。”

　　两人愈发欢喜，直到章泽随斛叶进来，这才定下心神。

　　章泽一眼望见主位上的徐儒，但觉他眉目间虽是清冷，却毫无衰老之态。不是说徐儒子研制仙药清浣，耗去几十载光阴吗？眼前这人，却分明与自己年纪相当……

　　关山自发现章泽，便一直盼他道明求药缘由，谁知他只是盯住师父，并不开口，遂率先打破沉默:“你来云水阁，所为何事？”

　　这一声让章泽如梦初醒，上前几步，朝众人抱拳道:“晚生宋国章泽，欲求仙药清浣，还望众仙人成全。”

　　“求药者甚多，我为何偏要成全你？”徐儒道，嗓音凉薄，冰冷得刺骨。

　　章泽心下一沉，静默片刻，从容答道：“泽并非图一己之私，而是为宋国百姓。”

　　徐儒起身，把怀中踏雪交给皎月，负手行至章泽身旁，勾唇笑道：“这又如何？我想知道的是，你都有什么计划，省得辛苦炼出来的东西被平白糟蹋。”

　　见章泽并未因自己的靠近而惊慌失措，徐儒甚是满意，好整以暇地踱回主位，静待他的答复。

　　这个问题自苏醒之后，章泽早已翻来覆去地思索过无数遍，想也不想，脱口回道：“瞿萦之所以能够直捣雍乐，皆因泽判断失误，若泽留守国都，瞿萦便不敢造次。再者泽曾上书请求国君增加军费开支，但并未获得准许，军中条件因此愈发艰苦，将士无不寒心。倘若仙人肯赐仙药，泽定当面见国君，陈明利害，绝不重蹈覆辙。”

　　言罢跪于地下，仰头盯住徐儒郑重道：“这一次，泽定能护得宋国周全。”

　　“好一个护得宋国周全！”徐儒微笑，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嘲讽：“你可知，天命不可违？”

　　章泽不为所动：“泽愿拼死一试，求仙人赐药！”

　　“也罢——”见章泽再三坚持，徐儒放下心来，只要求药之人的信念足够强大，其精魄便能为他所用，至于结果，不改变大的历史走向即可。

　　“我便给你清浣，不过，这药可不是白得的。你的生命一旦结束，就将化为精魄，为我所用，自此湮没，不复参与轮回。”

　　皎月适时提醒：“你的下一世衣食无忧，下下一世享尽荣华，都比这一世清闲自在得多。”

　　关山忍不住插嘴：“月师姐，你也帮我算一算呗！”

　　“关山。”徐儒睨他一眼：“再这么没规矩，就休想下山，菀儿一个人去也并无不可。”

　　关山垂头，即刻噤若寒蝉。

　　徐儒轻哼一声，望向缄默许久的章泽：“你可有悔意？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章泽抱拳，斩钉截铁：“请仙人赐药，泽愿以精魄回报仙人。”

　　“好。”徐儒点头:“你随我来药庐。”

　　大中二十八年，秋。

　　章泽与青菀、关山二人同乘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入雍乐。

　　这个时辰是他特意算好的，比自请驻守雁门要早两年，只有这样，他才能为即将到来的恶战做足准备。

　　服下清浣之后，他便和仙人的两名徒弟一同出现在归家的马车上。章泽记得，这是两年前的春天，他难得有闲，遂独自前往城外游玩。

　　既是一个人，便很好解释突然出现的青菀和关山，他已为他们想好一个谋士的名头。

　　思及此处，便安心闭目养神，耳听得车外店铺招徕客人的吆喝，想起两年后被屠城的惨状，章泽下意识攥紧十指，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与章泽的凝重不同，青菀与关山轻松得紧。这是他们被师父收为徒儿之后第一次下山，瞧什么都觉得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