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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水之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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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云水阁,并非什么华丽楼阁,而是一个独立空间,内有草屋八间、药庐一厝而已。好在风景还算秀丽,这才勉强唤作仙境。
“师父,为何阁内没能有处像样的居所?”青菀曾经这样问过她的师父徐儒。
徐儒轻抚怀中名唤踏雪的狸花猫陷入深思,许久之后默然开口:“修行之人又何必在乎体肤之欲?”
师弟关山对此的解释是:
师父这叫大智若愚。
你想啊,修建宫殿得废多大气力?这倒也就算罢,完工还需宴请仙友。众仙友整日闲得发慌,赴宴后定要拿云水阁与别处相较,比得过自然是好,可倘若比不过,师父这般薄脸皮,又如何耐得住他们奚落的话语?
倒不如就只造这么些茅草屋,好歹落得个耳根清净。
他的说法青菀深以为然。
师父确是个脸皮薄的,更为贴切地说应当是恃才傲物,孤漠清高。
他的才是炼制仙药。
药只有一种,名曰清浣,还有个俗名儿――后悔药。
此药几乎人人都想得到,世上憾事实在太多。可惜师父藏得极深,一般人等根本无法寻得清浣踪迹。
据她观察,云水阁处于青梗峰巅,青梗峰飘忽不定隐于群山之间,今日昆仑,明日转去峨眉也未可言说。
寻到青梗峰后还需闯过三道关卡,方才能够见到云水阁。此三关非比寻常,因人而异,稍有不慎即有性命之忧。
进得阁中见过师父更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或则有望求得清浣。
如此这般,求药之人趋之若鹜,得药之人少之又少,青菀入得师门十余载,见过的得药人不过一位而已。
好在人们的兴趣始终只增不减,徐儒对此甚是欣慰。
青菀总觉得其间藏有大阴谋,不为别的,就只为师父每次都要把求药人索药的缘由以及得药后的计划盘问个一清二楚,全然不似正常考验。
关山对她的看法嗤之以鼻。
“你就不能认为咱们师父好八卦口味重吗?”他如是问道,一本正经。
青菀竟无言以对。
关山长青菀三岁,却比她晚入师门两年,于是在辈分问题上他向来很是苦恼。
青菀至今都还记得十年前初入师门的关山在师父的威逼下不情不愿地唤她师姐时的场景。
寒冬腊月,梅香清冷。
十一岁的关山身材颀长,面庞因羞赧而染上些许红晕,朴素洁净的青色衣袍随风飞舞,衬得他整个人温文尔雅,颇有几分俏公子的风度。
青菀八岁光景,立定瞧过片刻几步奔近,下巴一抬让他唤自己师姐,盛气凌人,全然不顾女儿家应有的自矜。
关山哪里肯应,最后还是师父出面这才别别扭扭地轻唤出声。之后虽然也叫,却始终将她当作师妹对待,青菀自然不忿,两人便时常为此吵闹,不知不觉已然度过十载春秋。
徐儒的徒儿并无太多,除过青菀与关山,仅余斛叶与皎月,他们两个入阁既早又稳重能干,备受徐儒器重,时常陪侍师父左右,因而整个阁里真正能同青菀做伴的唯有关山而已。
他俩的脾气秉性又不大相和,少得可怜的共同爱好之一便是盼望求药之人上得山来――
清浣的神奇属性再加上师父异常苛刻的选拔规则,几乎每位得药之人背后的故事都格外刺激。
这年春天,梁国将军瞿萦率八百精兵直逼宋国国都雍乐。
宋国国君拒不投降,暴虐成性的瞿萦便下令血洗皇城,宋国皇室与雍乐军民无一幸免,全部屈死在梁国士兵刀下。
国都失陷,宋国登时乱作一盘散沙,还未及入夏,便彻底沦为梁国国土。
梁宋两国其实不差上下,只是宋国崇文,梁国尚武。
凡事以和为贵的宋国满朝内外善战的将军唯有章泽一人而已。
瞿萦屠城之际章泽正自请驻守西北边关,彼时他因上书请求增加军费开支而备受国君斥责。
平心而论,宋国国君是个好皇帝,他勤于政事,爱民如子,就连后宫妃嫔的数量都是中原三位君王中最少的一个。
故而章泽对国君的责斥毫不在意,只是有些许忧心――每年春季都是北方以游牧为生的狄国抢掠人畜的危险时期,若不加紧防范,一旦狄国的骑兵到来,后果不堪设想。
谁知敌人确是来了,不过并非狄国,而是梁国。
这点章泽始料未及,接到国都陷落密报的他只觉天旋地转,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登时不省人事。
自此,名扬天下的神武大将军章泽再无踪迹。
瞿萦对此耿耿于怀,世人皆言宋国大将章泽知晓国都陷落的消息后当即气绝身亡,他却始终无法相信。
不仅不信,瞿萦还要求各地驻军抓紧时间设置关卡,绝对不能让章泽逃出梁国,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疯癫。
坊间盛传瞿萦恶事做得太多遭了报应。
不久,瞿萦又因在宴会上胡言乱语冲撞国君,一夜之间被贬为庶民,坊间传言更甚。
事实上,章泽的确没死,他再次醒来是在宋楚两国边境的农户家中。
扫视完全陌生的房间,章泽心下百般茫然。屋外打扫院落的亓老汉听到动静,慌忙扔下扫帚奔回屋里。望见挣扎起身的章泽,不由愣在原地,惊诧道:“章将军醒了?”
章泽闻言强撑起身体靠在床头抱拳施礼:“晚生确是章泽,老人家如何认得在下?”
亓老汉几步上前扶章泽坐好,口中说道:“将军切莫行礼,真是折煞老汉呐!你是由部下送到这儿来的,他们告诉过我你的身份,还留下银两再三嘱咐务必保你平安。算起来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就是小半年……”
亓老汉还在继续念叨,章泽却无论如何再也听不进去一个字音,记得失去意识前国都已经陷落,现如今又过去这么久,宋国……思及此处他涩声问道:“敢问老人家,宋国如今——”
亓老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引得章将军单枪匹马去与梁国拼命,则无异于以卵击石。
“请老人家放心说吧,晚生承受得住!”章泽见亓老汉迟疑,心头阴云乍起,挤出笑容安慰道。
“这……”亓老汉满脸为难:“老汉直说,将军可不能意气用事啊!”
章泽自是答应。
一番长谈过后已是日上中天,亓老汉匆忙前去准备饭食,独留章泽一人失魂落魄地卧于塌上。
他思索方才听到的话语,只觉万念俱灰:“若不是我判断失误,自请领兵驻守雁门关,雍乐城又怎会破得这般不堪,宋国又何至于亡得如此迅速,章泽你该死,该死啊!”
不多时亓老汉捧来饭食,见章泽倚在床头并不动筷,遂拿起一只馒头递与他笑呵呵问道:“将军为甚不用饭菜?”
“老人家还是称晚生章泽吧。”章泽满脸苦笑,接过馒头咬下一口,含混道:“身为将军自应马革裹尸,报效家国。现如今宋国已亡,泽却还苟活于世,又如何担得起这将军的名号!”
亓老汉听罢长叹出声,唏嘘道:“既是如此,便斗胆唤你声泽儿!老汉姓亓,若不嫌弃,就叫声亓叔。”
章泽连忙搁下手中馒头行礼:“岂敢!亓叔对晚生的恩义,泽铭记于心,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亓老汉轻拍章泽的肩膀,笑道:“你把身体养好,就是对亓叔最大的回报。秋天可是打猎的好时候,我和你婶母还指望你多帮家里攒点儿冬粮呢!”
章泽知道他不把自己当作外人,自是点头应下。
九月天高气爽,章泽的病体在亓家夫妇的精心调理下逐渐恢复如初,他时常游荡于山林,或帮亓叔打猎,或陪亓婶采药,一家人很是和睦。
然而,章泽并不欢愉,国殇之痛如同巨石狠狠压在心头,令他郁郁寡欢,几近崩溃。亓家夫妇看在眼里,却也无计可施。
这日又是一个晌晴的好天气,章泽随亓叔进山打猎,两人与一只肥硕的野兔追逐许久,终于将其擒获。
此处地势颇高,又恰逢草木凋零,视野格外开阔。
亓老汉遂起身手执水烟袋兴致勃勃地为章泽讲解四处的山岭,不到半袋烟的工夫,便把群山逐一介绍完毕。
章泽听罢只觉神清气爽,再次环顾四周,心间恁地一清二楚,只是隐约瞥见西南方向似乎又多出一座山脉,其上树木葱郁,清晰可见。
章泽只当自己眼花,凝神再看,山峰仍旧笔直地立在原地,青翠的颜色在萧瑟的群山间格外醒目。
亓老汉也望见突然出现的怪山,一番思索后恍然大悟。盯住身旁因迷惑而眉头紧锁的章泽,满脸复杂地打量许久,终是叹道:“泽儿,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章泽不明所以,收回探查的目光,面向亓叔洗耳以待。
亓老汉盘腿坐下,安然说道:“我听祖母提起过这么一个传说……”
有位得道高人自号徐儒,世称徐儒子。他居于青梗峰巅,穷尽几十载心血炼成仙药清浣,可助人回到悔事初生端倪之时,重新来过。
只是徐儒子的青梗峰神秘莫测,旁人很难觅到它的踪迹,即便到得山脚,也需闯过三道关卡,才能见到徐儒子本人。
据说,此三关颇为凶险,因人而异,稍有不慎,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