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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雁门苦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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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松开青菀,垂下头黯然开口:“都怪我,昨日没说对方法。修习外族功法,本无需滴血认主,只以灵识探入,即可取得书简……”
“嘿,原来是这事儿呀!”青菀笑嘻嘻地拿胳膊肘捣他:“不碍事,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吗?还有一只玉灵唤主人,多好!”
“可这是凤凰一族的玉灵,安能平白无故与你缔结契约?”关山抬眼盯住青菀,愈发懊悔:“事出反常,我怕你……”
关山的话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泼下,青菀随之冷静不少。她凝神回忆与霓然的谈话,犹疑道:“若说反常,霓然曾说,玉灵一旦认主,若非主人元神寂灭,或亲自将其授与小辈,便不会落于旁人之手。可我得到它时,唯见师父一人,并未发现师娘。”
关山撇嘴,不以为然:“这话不可信,前不久玉坠击退长风,你还曾摘下它让我探查,莫非我不是旁人?”
青菀登时语塞,只得答应关山,今夜再寻一遭师父。
徐儒正同踏雪在林间散步,冷不防感知到青菀的阵法,正欲祭出玉镜,便听踏雪问道:“喵呜,可是菀丫头和山儿?”
见徐儒点头,踏雪忙不迭叼住他的袍角,阻拦道:“与他们的联系不宜太过紧密,若被人发觉,后患无穷。”
徐儒闻言眸光微转,按下与徒弟联络的念头,颔首道:“如此便先不理会。”
踏雪松一口气,仰头望他神色,毛茸茸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来甩去。迟疑片刻,轻声问道:“阿儒,现下并无旁人,我还是想问一句,你当真要以菀丫头的魂魄为引,肉身为皿,助我新生?”
徐儒俯身,将踏雪抱起,一点她湿润的鼻头:“浣儿,早知你会如此,当初我便不该将计划告知于你。”
“阿儒!”踏雪伸爪轻拍他圈住自己的胳膊:“我既能寄身于踏雪,又何必再大费周折冒这个险?”
徐儒按住她的小爪子,面无表情道:“你明知此非长久之计,踏雪资质太浅,顶多再保你三百年。”
“三百年……三百年也不错呀……”踏雪呢喃,还要再说,蓦地被翻个身,正对上徐儒幽深的双眼。
徐儒盯住她透亮的清眸,一字一顿道:“可我觉得不够。”
“菀师姐,你再试一次。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关山跪坐在青菀身边,不厌其烦地催促。
青菀垮下肩,揉一揉酸痛的手腕,连声求饶:“关山,这都第二十次了,再画下去,我的手非断不可!”
关山垂下眼睫,颓然点头。须臾,又扯住青菀的衣袖,肃然嘱咐:“联系到师父之前,你莫进玉镯,千万要和叫霓然的玉灵保持距离!”
“好!”听闻不必再画阵法,青菀如蒙大赦,爽快地点头答应。
故而,一连好几日,青菀和关山都在闲逛与修炼中度过。不得不说,雁门的灵气真是充裕,又饱含草木鸟兽的活气,格外讨人喜欢。
关山甚至笑言,待他解开潺寂阵,定要在雁门安一处窝。
青菀嗤之以鼻:“别人都说家,就你偏说窝,也不嫌俗气。”
关山一揽她的肩膀,笑意愈深:“我一个人自然是家,若再加上你这只白鹤,可不正是窝?”
青菀脸一红,挣开他的手,回头啐道:“谁要同你一起?!”
关山的面上也浮起几抹红晕,垂下头胡乱回她一句,心中颇为懊恼方才的举动。听闻青菀的脚步逐渐远去,才敢抬起头,闭眼吐出一口浊气。
刘鸿便是在这时闯进小院的,他身骑一匹枣红的骏马,道声得罪,便将关山囫囵捞至马上,绝尘而去。
关山从未骑过马,只觉耳边狂风呼啸,三两下便被颠得七荤八素,不及捏定身诀,刘鸿已勒住缰绳,跳下去无比恭谨地扶他下马。
“关先生,方才多有得罪。”刘鸿抱拳行礼,一面快步引路,一面解释原委。
关山这才知晓,自己遭此待遇,乃是章泽的缘故。
雁门不比雍乐,沙尘漫天、寒风刺骨不说,也无甚可口的吃食,更遑提玩乐的场所。常年驻守于此的老兵早已习惯,随章泽来的五百新兵却坐立难安。他们多是城中子弟,何曾受过这般苦楚,行至半路就已心生悔意,到得雁门更是叫苦不迭。
章泽发觉他们的心不在焉,当即厉声训斥一通。尔后生活条件并未有所改善,训练任务却是一日比一日繁重,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故而便有两个胆大些的,暗地撺掇一番,振臂一呼,伙同六十几号人,趁夜出逃。只是尚未逃进关内,便被如数捉回。
雁门之前也出过不少逃兵,只要不在战场,多是罚其做一些粗笨的活计,再交由老兵严加管教。可如今章泽勃然大怒,非要将两个领头的斩首示众,余下的六十几人也要先打一百军棍,再罚去开垦荒地。
“一百军棍下去,哪儿还有命呀!”刘鸿说到激动之处,迎风喷出几点唾沫星子,情真意切道:“关先生,我这也是别无它法,才出此下策掳你过来。待劝完章将军,我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关山听至此处,忙摆手苦笑:“事出有因,我怎会罚你?”
刘鸿报之以感激的微笑,尔后继续埋头带路。到得章泽住处,这才发现他已前往练兵场监督行刑。气得刘鸿一锤胸膛,跺着脚连声哀叹。
关山趁其不备,快步转过一根石柱,捻个诀直奔练兵场。只一眼,便瞧见立于木台之上的章泽。
这厮一身甲胄,外搭一件赤红如火的披风,正扯开喉咙罗列台下六十几人的罪行,口中的热气随他的呼喊腾入空中,倏尔消失殆尽。
须臾,章泽话风一转,将矛头对准跪于自个儿脚下的两名带头的士兵,什么宋国败类、军中耻辱……杂七杂八的怎么尽兴怎么往他们头上扣。
关山愈听愈觉得烦闷,一层层拨开人群,登上木台,朝章泽一拱手,朗声道:“章将军,这二人固然有错,可若要斩首,恐怕于理不合。还有余下的六十几名兵士,挨个一百军棍,焉有活口?”
此言一出,章泽脚下的两个士兵当即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挣扎着扭过身体,竞相向章泽磕头求饶。台下被缚住手脚的六十余个士兵,也忙不迭连声求饶。
一时间,喊声夹杂哭声,狂风骤雨般扑向木台,直听得关山恨不得捂住耳朵。
非但如此,稍远些瞧热闹的老兵亦是面露不忿之色。更有人挤上前来,单膝跪下请求章泽收回成命。
刘鸿从马上翻身下来,望见台上的关山,笃然一惊,念及其身怀异术,方才释然,快步奔向木台。
“刘将军!”不少人发现刘鸿,心中大喜,一面抱拳行礼,一面为他让路。犯事的六十多个新兵更是扯长脖颈一迭声地叫唤,视他为天大的救星。
关山只觉章泽的面色愈发阴鸷。他居高临下地睨向刘鸿,语调冰冷得刺骨:“我这才发现,刘将军不光同关先生私交甚好,与我带来的新兵,也关系匪浅。”
刘鸿正要登上木台,听得这句,忙抱拳道:“章将军误会,我与关先生并无太多交集。至于这些新兵,实在是章将军罚得太重……”
“我罚得重吗?”章泽嘴角微勾,似笑非笑:“我统共带来五百新兵,便有六十六人逃跑。倘若我沿袭传统,罚他们做些活计,再听老兵训斥几句就算完事。他们会怎么想?余下的四百三十四人,又会怎么想?”
他跳下木台,随手指一个逃兵,眯起眼道:“我且问你,若只罚你做些活计,另被责骂几句,下次再有逃跑的机会,你当如何?若你这次没逃,见逃跑的只不过被罚干活,另听几句斥骂而已,下次再有逃跑的机会,你又当如何?”
被指的是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他将头垂至胸前,紧盯自己的脚尖,支吾片刻,愣是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章泽一拍他的肩头:“说不出口?我来替你说!”
“这次逃跑的人受到这些惩罚,只会觉得无关痛痒,下次逮住机会定要再逃一次。而余下的人则会想,凭什么他们只受这么一丁点儿惩罚?既然如此,我下次为何不逃?以后上战场,说不定也可以这么随心所欲地逃!”说至此处,章泽陡然拔高话音:“我不管这里以前是什么规矩,如今既然由我来做主将,一切就都得按我的意思来!”
顿过一顿,抬眼盯住刘鸿,抱拳道:“刘将军若是有何不满,大可上奏国君,泽奉陪到底。”
言罢登上木台,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干脆利落地斩向两个逃兵中的一人。另一个见状,登时吓得瘫软在地,咧开嘴放声大哭。
关山刚要掐诀救人,见章泽不过是削去他的半边头发,这才松开手指,暗松一口气。
章泽继续挥剑,直到削落另一人的半边头发,方才吹落剑上残留的发丝,厉声喝道:“今日既有关先生替你们说话,便以发代命。余下的人,各减二十军棍。再有下次,断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