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白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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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最后一次接收信息，也还是因为政治原因耽搁了很久。
期间，第六实验室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发生。那具三百多万年前的奇特骨骼化石被运送来了。因为缺乏相应的辅助资料，这具化石的研究基本上已经陷入了停滞的状态，除了分析骸骨本身和其随葬的物件以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验证当时的情况，以至于对它的许多研究都是假说，说得直白一点，建了不少空中楼阁。
过去的几十年里，数据资料已经基本采集完毕，实在不能从它本身找到突破点了，就送来第六实验室储藏，等待其他资料的发现。作为“人类自创论”假说的提出人，恰好苏醒的楚玥也去观瞻了它。
其实很多资料早就获得了，这具骸骨的主人不太像是那个时代的人，甚至于说，身体和现代人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对出土年份的判定，这简直就是一个身形细瘦的现代女性。
这也是楚玥的人类自创论得到相当普遍地肯定的原因。还有许多不可能出现于那个时代的东西——石器、用火的痕迹，还有一条骨头项链。但这并不能说明这个人属于石器时代，毕竟一个信息时代的人，也不可能在原始社会单枪匹马地做出计算机。
出于兴趣，楚玥以前曾经相当细致地看过许多报告。看见这具算得上是自己的成就标志的骸骨被送进冰窖，她还是觉得很惋惜的。
耽搁了大半年，信息的接收终于算是冲破阻碍，可以开始了。
楚玥说服了所长让她接收所有的信息。——毕竟实验室确实花了很大的成本去做这件事，科学本来也不应被政治所限制；虽然时空穿梭技术已经基本稳定，但是通过实验得到不同时期的历史资料也是很具有价值的。所长自己也为实验的中止感到遗憾，楚玥正是察觉于此，说服了所长。
只是这件事会带有一点欺上瞒下的性质，因此不能过分声张。为了避免被发现，这此记忆接受只能在原来的第三次记忆接收的时间限制内完成——也许能稍微增加，但不会出现根本性的变化，具体说来大概是四十年左右。所长也考虑过出楚玥是否能在四十年左右的时间里成功接受百余年的记忆，这种事情还没有发生过。但科学狂人的冒险心态让他愿意一试，楚玥自己也不介意以身涉险。
除此之外，所长也意识到了楚玥的情绪影响，因此接受信息的形式不会改变，楚玥依旧无法对发生过的事情施加任何影响。
于是楚玥就这样再度躺进了冬眠箱中。
楚玥遇见的第三个露西，是十二世纪游牧民族扩张时期的露西。
露西不是游牧民族，她生活在即将被游牧民族的铁蹄践踏的土地上。这次她的家世还不错，十五岁的时候根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一个好人家。
后来丈夫去前线当了一个小军官，他们的交流只有一年到头的一两封书信，慢慢地连书信都没有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礼节性的思念，在黑云压城前，露西过着寡淡如水的生活。
又几年过去，游牧民族的军队全面南下，露西试图抱着孩子逃脱，骏马上游牧民族的士兵向她拉弓，她就这么倒在了鲜血滋养的土地上。孩子爬起来，呆愣愣地看着倒下的她，哇哇大哭。
楚玥想要拉着她的手一起跑，可是楚玥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下。
第一个露西是喜剧，第二个露西是悲剧，第三个露西是庸常。楚玥不是很明白，假如说之前的感动来自沧海一浮沫破碎时的美感，这次的感动算是什么呢？
楚玥遇见的第四个露西，是公元前四世纪的露西，身世平庸，但好学而勤奋。
小时候蹲在常常蹲在街角的大箱子上，假装看地上的蚂蚁，实际上是在听边上的老头讨论构成世界的元素。年老后家有余财，在一个夏夜，她坐在门廊下思考哲学问题，习习凉风催她入眠，于是她就永远停留在这个夏夜，不再醒来。
楚玥想要告诉她答案，可是一瞬间楚玥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答案也很荒谬，和露西眼中的世界到底是火还是水一样荒谬。
这个时候楚玥突然明白了，每一个露西都是世界拧的一个结，是一个时代的绝妙造物，无论这个露西神圣或卑劣，快乐或痛苦。她所珍爱的东西，不知道该说是抽象的人类、历史、科学，或是向更高层次说是神或真理，在这个时代就是露西的样子。
楚玥遇见的第五个露西，是六千多年前生长于尼罗河流域的露西。她坐在肥沃的冲积平原的土地上，看着远处修起宏伟的金字塔，里面藏着关于死亡与永生的秘密。在一个瞬间金字塔背后衬着的星空也变得深邃。至于结局——楚玥不知道自己是看见了结局，还是把结局忘记了。
楚玥遇见的第六个露西，是农业时代刚刚降临时的露西。楚玥只看到了断断续续的片段，像是一卷受损的胶片。其中闪过的露西捻起那颗肥硕的种子的画面，是上好的艺术品。
楚玥无法再遇见第七个露西，此时她的大脑已经出现了相当严重的损伤。
就在楚玥的神明终于有了一个具体而微的名字的时候，楚玥忘记了这个名字。
时为2561年。
后来是漫长的治疗时间。说是治疗时间也不恰当，准确的说，楚玥是在冬眠箱里等待治疗技术的出现。期间也尝试过不少治疗方案，但要说到治愈，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一直到2746年，楚玥终于醒来，又经过了大半年的恢复时间，才算重回岗位。
至此，这个企划才算是真正结束，由于楚玥记忆的丧失，结果算是十分尴尬。
楚玥躺在冬眠箱里，从混沌状态恢复过来的时候，又是一位新的冬眠技术员问她，感觉怎么样。
楚玥晃晃脑袋后微笑着对这位技术员说：“我很好。”她看见这位技术员的服装上别着名牌——冬眠技术员·李默默。
由此时开始，楚玥转而研究那具三百万年前的骸骨。这时候仍在坚持研究那具骸骨的人已经很少了，沈梅是其中之一，在楚玥的印象里，她是一个性格温和，办事可靠的同事。与她共事还算是轻松。
沈梅第一次见到楚玥的时候，刚苏醒的楚玥抱着文件看着历经变迁的实验室，想要快点认识新环境。
相互寒暄后，缺少社交经验楚玥立即冷了场，气氛有些奇怪。
沈梅盯了楚玥一会后说：“我想问个问题……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失礼——因为冬眠，你和你的家人、朋友、爱人永远的离别了。你后悔过吗？”沈梅刚说完，就觉得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来说这个问题太尖锐了，急忙想要收回问题的时候，楚玥已经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没有。就算我不去冬眠，我也迟早要和他们永远离别，那种关系维系起来需要的投入太大，换来的只是短暂无用的情感满足而已——一文不值。”
楚玥说完后对沈梅笑。
沈梅微怔，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楚玥就这样，再次成为了刚入实验室时的楚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白驹（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