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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樱02 ...

  •   松下侍者找来几个据说梦的最多的下人。从他们七七八八的描述中,我能拼凑出一些意料之中的信息:延享四年江户城内的刀剑男士出阵,出阵刀种是标准的短刀。
      大火恐怕是双方交战时无意引起来的,也可能是溯行军的故意为之,而让我真正在意的是那个口中说着“寻找弟弟们”的女人,下人们对她的描述让我不由得产生一种不妙的推断。
      “你确定城里这一年间都没有出事的女眷?”
      “真的没有,大人。”
      对我不甘心的询问,松下再次笃定地回答,坦然的神情显然他并没有隐瞒我什么。我皱紧眉头望着眼前的这段长廊,这里是江户城的人们在怪梦中唯一确定女人走过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办?”身边鹤丸压低声音问我。
      “如果真的是我猜的那样……那一位与这里羁绊不足,过去两个月了我就算使用灵视恐怕也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我取出符咒压在掌间,伸向前方空荡荡的长廊,“还是要试一试。”
      符咒燃起浅青色的灵火,我张开双掌,火焰随着在身前向两侧抹过的轨迹融进空气里,形成透明的薄雾,笼罩住我的视界。眼前的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层浅青的水幕,景物随着波动的光线微微扭曲,人的身影暗淡起来,最后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融在浅青的背景里。与此同时,一些模糊的影像却隐约从水幕后浮现出来,伴随着遥远嘈杂的声音。我不禁眯起眼,试着辨认那些来自另一段时空的影像,突然视野猛地晃动了一下。
      一团浓稠的血液滴进了水幕里,深浓的血色倏然扩散,吞没了视野,弥漫开铁锈般的腥气。仿佛有一把尖刀闪电般洞穿了我的大脑,在瞬间切断意识的剧痛中,飞速变幻的画面碎片如怒涛向我铺天涌来,大火、溯行军、染血的身影、凄如厉鬼般苍白的脸……
      黑暗猛地吞没了一切,再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靠在鹤丸的怀里,耳边响着他焦急的呼唤。
      “……鹤,好了,我没事。”
      鹤丸的声音一下停住。我从他怀里撑起身,除了腿有点发软,眼前还在随着残留的头痛一阵阵发黑,自觉的确没什么大问题。一旁的松下惊疑不定地望着我,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刚刚的突发状况让他对我再次产生了信任危机。
      “这里现在的确看不到什么了,还是得等到晚上。”我若无其事地说,无视他怀疑的眼神。

      夜色已深,人声渐寂,随着门窗里的烛火陆续熄灭,江户城正再次陷入沉睡。
      我斜靠在窗边,望着巡夜的卫队提着灯笼再次经过外面的回廊,又渐行渐远,拖着摇曳的火光走进远处深浓的夜色里。庭院里晚风低吟,一瓣樱花悠悠飘落窗棂,我抬手把它拈到指尖,感受到那上面散发着微弱的灵力。
      “在想什么?”
      “在想……食堂还开不开啊?”我恹恹地趴在窗棂上,“晚上没吃饱,我好饿啊……”
      话刚说完,眼前伸来一只手,包裹着黑色半指手套的修长五指曲起精致漂亮的棱线,指间托着一碗已经不辨本色的豆腐花。
      “……你居然还留着这个啊?”
      “当然,毕竟是光仔特制,你不是还特意从本丸带出来了吗?”
      鹤丸脸上扬起一种迷之得意。我看着他怔了一会,伸指戳了戳冰凉的碗沿:
      “那你好歹先把它热一热再给我吃啊。”
      “啊,抱歉抱歉,疏忽了。”

      目送他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白色的身影轻盈跃上对面的屋顶,转眼就消失不见,我确定他走远了,打开了手腕上的数据终端。
      在政府的资料库输入世界编号,全息屏幕上铺展开长长一列相关信息索引。我在审神者一栏找到了这个世界的上一任审神者与她的本丸,却发现资料都被锁住了。
      ……这其中果然有问题。
      从衣领里扯出佩戴的御守,检视后收好,我也从窗口跳了出去,跑向与鹤丸相反的方向。

      人类在睡梦中是灵魂防御最薄弱的时候。普通人在清醒时无法看到异界之物就是因为灵魂的自我保护机制,所以才常有妖鬼神明通过托梦的方式接触人类的案例发生。说是托梦,其实就是将人的生魂暂时带入他们的领域。
      以此类推,江户城的人们所梦到的东西,恐怕都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只不过不在人界。

      我沿着长长的回廊放慢脚步。巡夜的卫队和站岗的卫兵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看不到了,庭院里过于安静了些,听不见风声虫鸣,也听不见屋子里起夜的人发出的零碎声音,燃烧在石灯笼里本用于驱赶黑暗的火光此时却仿佛反被黑暗侵染了一样,亮黄的焰色中隐约透出一种冰冷而诡异的暗青。
      开始有氤氲的雾气丝丝缕缕的散在空气中。那些流动的雾仿佛活物,在我经过时倏地缩成一团,逃之夭夭,但也有的反凑上来缠在我身边,我只能挥手将它们赶开。搓了搓胳膊,我摸到皮肤表面一层冰冷黏腻的湿气和竖起的寒粒。
      ——这里已经是两界模糊不清的界域。
      我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将它放飞上空中。

      又走了一段路,一些声音像是藏在黑暗中的海潮,从四面八方悄然涌来。那些声音在我察觉到它们时已经在耳边清晰起来,仿佛隔着一张幕布,戏剧已经上演。搜捕逃犯的呼喝声由远及近传来,又在还未到达我面前就再次远去。突然一团炽亮的火光在远处墙外腾起,紧接响起人们惊慌失措的喊声:
      “起火了起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身侧突起了一股气流,扯动我的袖摆,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与我擦肩而过。看了眼脚下,一片溅洒出来的水渍留在地面上,又在慢慢消失。空气变得燥热起来,浓烟的气味被风远远迎面送了过来,我不禁掩住口鼻,看了眼飞在前方的纸鹤,它没有什么异常,白色的微光依然随着飞行徐徐破开深蓝的夜色。

      “当”的一声兵刃相击的清鸣就在这时,突然贴着我耳边响起!
      浑身蓦地一抖,我下意识向旁躲去,然而闪开的位置空荡荡的,明明什么也没有。定了定神,那些交战的声音似乎还没有消失,混合着风声在附近徘徊不定,突然又是“当”的一声响,碰撞在我另一侧耳边!
      这一次我牢牢站定了脚步,看着那一抹危险的寒光贴着脸侧划过,转眼又消失无踪。这场来自另一段时空的战斗就发生在我现在所站的位置,金属震动的嗡鸣黏着着森寒的杀气充满周围空气。
      我后退让出这片空间,纸鹤在空中盘旋,洒下雪花般的荧光。被时间几乎抹除殆尽的影像在投落的光芒中,犹如重新添上被风蚀掉的色彩般显现出来。视界中人影闪动,娇小的少年踩上长廊廊柱猛一踏力,如一道流矢飞掠出去。他抬手捉住迎空刺来的枪头,身子一翻跃上枪身,借力继续向前掠去,刀光随着流动的身影斩进怪物的头颅里,扬起一片泼墨般的血花。少年在轰然倒塌的敌人身后落了地,身子晃了下才稳住,破损的军装和浑身的血迹看起来状态并不妙。
      然而他并未多做喘歇,紧接着跃出长廊,向庭院奔去。纸鹤跟上他的身影,荧光洒向更广的范围,人影接二连三在光芒中显现。猛虎的咆哮从庭院中传来,白色的兽影在敌人的包围中左冲右突。少年加入新的战局,与同伴的对话隐约传来。
      “退!大将现在在哪里?”
      “我、我也不知道,大家都被冲散了……”
      “可恶!这个敌人数量和强度根本不对!必须快点找到大将……”

      “弟弟们……在哪?”
      那个幽凉的声音就像一片雪花,被夜风送到我耳畔轻轻打了个转,又被风声轻轻抹去。
      我猛的从院中激烈的战局回过神,几乎要以为刚刚产生了幻觉。一瓣散发着微光的樱花从眼角飘过,我转过目光,呼吸在眼帘里映入那道静立在走廊中央的白色人影时,被冻结住。
      那是一个白衣的女人。说是白衣,那件和服却遍布灼烧的痕迹和狰狞的血迹。大片的殷红从她的胸口蔓开,几乎染透了她的上半身,像是绽开一朵巨大而妖异的花。
      那样纤细的身子流了那么多的血,正常是不可能再活着的了。她微微垂着头,长发垂落下来掩住了她的面容,目光却从发丝后透出来直直盯住我,将我定在原地。
      “弟弟们……在哪?”
      那句话再次随风轻轻传了过来。我怔怔回视着她的目光,庭院中传来的交战声在耳边一直未绝。突然响起少年的痛呼和白虎震天的怒吼,还有利刃刺穿□□的声音,越来越浓的血腥味铺漫开,将空气搅拌成窒人呼吸的泥沼。
      然而女人依然在重复她的问题:
      “弟弟们……在哪里?”
      她大概找了太久,也太久没有遇到她能问的人了,此时终于遇到一个,便紧抓着不放,一遍又一遍执着地问着她的问题。
      弟弟们在哪?他们在哪?他们在哪里?
      “主人!这里很危险,快离开这!”
      焦急大喊的少年从我身边跑过,披风“飒”的扬起一阵风。我目送他直直跑向女人的方向,又穿过她的身体,没入她身后的夜色,留下女人的问话仍在走廊里回回转转,像是一个被留在废墟里的坏掉的人偶,重复唱着一首孤零零的歌。
      ……原来如此。
      白天时我在这段走廊使用灵视感受到的,是已近乎形成诅咒的极深的怨念。那之后我一直在想到底是遭遇了什么,会让一个审神者在自己守护的历史时空里留下这样悲哀而绝望的念?而现在听到眼前的幽灵反反复复念叨的同一句话,我大概明白了。
      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焦急寻找她的少年,在战斗在受伤在陷入困境的少年,向她大喊着危险的少年,她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因为他们都已经只是早在此间消失的过去的影像。

      “……抱歉了,前辈。”
      我深吸口气,从袖口抽出符咒,向她掷了过去。符咒落地结成六芒星的法阵,白色的锁链从阵中伸出,如生长的藤蔓缠上女人的身体。她不动也不挣扎,就这样任凭自己被困在阵中。
      “我……之后会解答你的问题,请不用担心。”
      我边向她慢慢走近,边低声安抚她。然而这似乎并没有必要,她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只会不断重复她的执念。我在她安静的注视中走到她面前,手中结了印,向她小心探过去。
      突然,空中传来尖锐的唳鸣,庭院中的纸鹤向这边急速飞来,即将接近长廊时却倏地燃成一团灵火!
      一截银亮的刀锋从女人肩头上方向我迎面刺来,我不得已收手后退,手背上仍划过一凉。然而那把刀并没有就此收势,它越过女人,几乎没有停顿间隙地继续向我追击而来。我被逼着不断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那截森冷锋利的刀尖不断追近,转眼间已几乎贴到我的额心!
      寒意像从头顶注入源源不断冰冷的水,携带着死亡的恐惧流遍血管。有那么瞬间我失去了全身的知觉,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身体的惯性,以至于脚跟终于磕到了地板的缝隙我仍在毫无知觉地后退。
      将我一个激灵惊回神的,是铮然一声刀剑相击的清鸣!
      后倒的身子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我怔怔望着上方突然出现的太刀将追击的刀锋击开,两把同样寒凉如水的金属薄刃间溅开猩红的火花。它们各划开一道银亮的弧线,然后向相反方向退去,拉开距离。我看着身前的这把刀停在半空,握在一只包裹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中,稳稳指向对面同样横刀护在女人身前的蓝发付丧神。
      “……鹤?”

      身后鹤丸“嗯”了一声,能听出压抑的愠怒。他托在我后背的手将我推了起来,我借力刚站稳身子,又被他扯到身后。他握着刀的手始终如磐石般一动不动,连带他的站姿也如一把森寒凛然的刀,积蓄着杀意随时脱鞘挥出。
      相比之下,对面的对手却已经敌意敛起许多,只是还保留着警惕。
      他似乎本来目的也不是攻击我,在把我赶到他想要的距离后,又过了一阵对峙,就从我们身上收回目光,转身向身后束住女人的锁链挥刀斩去。
      “等一下,一期先生,前辈她……”
      我急忙喊出声,下意识想过去阻止他,但被鹤丸抬臂牢牢挡在身后。眼看着刀光挥落,浮动的锁链断裂,化作碎雪般的荧光消散。付丧神收刀回鞘,向女人伸出了手,开口声音温柔:
      “主殿,是我。我在这,别怕。”

      “弟弟们在哪?”
      这句轻轻的问话让付丧神伸出的手有一下短暂的停顿。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秒,就带着淡淡的笑意,继续温声道,“弟弟们都在家里,等我们回家。”
      “弟弟们在哪?”
      女人空茫的目光直直穿过面前的付丧神,依旧执着地投向我的方向。我不知道是该先回答她的问题,还是该将女人的真实情况告知给还在试图碰触她的付丧神。只是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付丧神的手指已经触到女人的身影。
      光的碎片从包裹着白色手套的指尖倏地碎开,像散开一把洁白的樱花。付丧神的动作一下停住,僵硬在半空,然而如同碰碎了堆砌的砂砾,樱雪般的碎光从女人的身体上连绵崩散。她的身影淡薄下来,在她还在重复的问题中,逐渐融入身后的夜色。
      “弟弟们……在……”
      夜色中终于只轻轻落下一句还没有问完的话,同一把散开的樱雪消失在回转的风里。付丧神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向着身前已经空荡荡的地方,微微前弓的背影凝固如一尊被时间抛下的雕像。
      许久,他慢慢重新挺直了脊背,伸在前方的手翻转过来,接住一瓣幽幽飘落的樱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梦樱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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