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六六神印

4、第 4 章

　　晚上，到了十二点的时候，周灵儿点了香，祷告了祖先，灵魂脱出肉身，往周瑞家走去。

　　在缄默期这三天里，黑白无常放假，这期间死掉的人的灵魂都会被放任游荡，有的会被吃掉，没被吃掉的就成为恶灵，即成为鬼。

　　周灵儿搞不懂这政策，地府是觉得人间不能人太多么？

　　她只知道这期间黑白无常不收的灵魂，引路人都可以带到地府去，成为增加积分的战利品。
　　还没走到周瑞家，便听到哀切的女人的哭泣声。

　　周灵儿小时候常去周瑞家，因为周瑞是收垃圾的，包括鸭毛。

　　每次家里宰鸭，周灵儿最高兴，因为鸭毛晾干后就可以拿去周瑞家卖，五毛一斤，晾干后的鸭毛很轻，但是攒两次就能换回来五毛钱。

　　对于没有零花钱的周灵儿来说，五毛是算是很多钱了。

　　周瑞在村里人缘不好，因为他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多交流，见人也不打招呼，如果别人跟他说话，他最多回一两句。也不和村里人打牌聊天，每天都出去收垃圾，那辆很破的自行车后面经常绑着高高的纸板，书，废弃的自行车，锅碗瓢盆，旧衣破鞋，应有尽有。周灵儿小时候骑的一辆自行车，就是爸爸从周瑞家捡回来的。

　　周瑞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就是周永生，八年前读完初三就离开村里了，那时候周灵儿还小，对他没什么印象。

　　周瑞家是老式的土坯瓦房，发白的榆木大门打开着，门口吊着一个灯泡，亮着昏暗的黄色灯光。
　　周灵儿走进去，周瑞家的大厅的灯亮着，几只飞蛾围着灯管上下扑飞，发黑的土地板上放着一张草席，上面躺着全身湿透的已经僵硬了的周永生。尸体身上的水渍渗透了背后的草席，在地上晕开了一片更深色的痕迹。

　　这个二十多的年轻人，长得很秀气，当了五年兵又打了三年工，身材还保留着当军人时候的挺拔，只是现在面孔和露出来的四肢都已经发紫了。

　　周永生的老婆花莲挺着大肚子跪坐在一边地上，哭得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满脸眼泪鼻涕都没有擦。周瑞坐在凳子上，呆呆的看着儿子的尸体，没有眼泪，也不说话，佝偻着身子，双手放在腿间，整个人一动不动。周永生的妈妈，那个瘦小的女人已经哭得半晕了过去，正无力地靠在周瑞的肩膀上。

　　边上还站着两个男人，是村里的周英和周明，周英是周永生的媒人，也是花莲的干爹，介绍了这门婚事，周明是花莲的远亲舅舅。

　　两人脚上穿着塑料凉鞋，两腿沾满半干的泥土，脸色都不好看。

　　周英唉唉叹了几声，对周瑞说：“哥，这个，还是尽早处理了吧。放着…也不吉利。”

　　横死之人，中途夭折的子女，在他们这里，是不能举行葬礼的，一般都是草草埋掉。而且近几年有人打着不许土葬只准火葬的口号，要是发现谁家有人去世，就要强行上门将尸体拉去火葬场，收好大一笔的火葬钱，就算是私下埋进土里了，一经发现也要去挖出来。

　　周灵儿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周永生的尸体，知道他是因为电鱼机漏电而被电死的。倒不是因为掉进水里或者其他原因送命。

　　屋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周永生的灵魂。

　　不在这里，看来可能在他丧命的那个地方。

　　真是奇怪，灵魂不跟着回来，难道被什么吃掉了？

　　取出红绳，周灵儿将它抖开来，低声道：“去。”

　　红绳蜿蜒而出，从周永生的右边耳洞钻了进去，周灵儿松开手，红绳全数没入周永生头颅里，过了一会，从左耳钻了出来。

　　周灵儿离开周瑞家，往村口走去。

　　七月十三，白天下完暴雨，此刻天空中一点云也没有，只有一轮将要全满的月亮和几颗星星，两边的房屋在发白的水泥路上投下一段一段的黑影，周灵儿走过的时候，守在各家门前的狗警惕地站了起来。

　　还没走到村口，村里的狗已经全都疯狂地吠了起来。

　　虽然知道这些狗咬不到自己，周灵儿还是警惕地离开了地面。

　　在村口，果然看见了停在三奶奶家前面不远处的摩托车。
　　红色的新买不到一个月的嘉陵摩托。

　　周灵儿手里的红线向前飘去，穿过公路，顺着对面山脚的溪流，在距离本村约两公里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里的溪流有个落差，落差下面形成了一个水潭。水潭也不大，挨着山脚的一边长着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潭水被竹林掩映得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周灵儿知道这个水潭，前几年的时候她还和隔壁家的周永建一起来这里钓过鱼。

　　这里快接近主河道了，夏天河里水满起来的时候，鱼类会从河里顺着溪流游进来，因为地势落差，会大量地堆积在这里。

　　周灵儿站在水潭上方的田埂上，问红线：“在这？”

　　红线一头弯起来，指着下面的水潭。

　　难道周永生是失脚掉进水潭里然后被电死的？

　　周灵儿把线收回手中，在掌心揉成一团，然后十指交叉再拉开，红绳被拉成了一张网。

　　网被抛进潭水里，一直往下沉，周灵儿手中的线不断被拉进去，过了好一会停了下来。
　　可以了。周灵儿默念。

　　收！

　　把绳子用力往后一扯，那头连着的网一瞬间被拉出水面。

　　周永生的魂被收在网中，在半空中飘着。

　　“你是谁？干什么？”周永生生气地盯着周灵儿。

　　虽然两家隔得不是很远，但是一个常年在外打工的人，回来才一个多月，不认识周灵儿并不奇怪。

　　“带你去投胎。”周灵儿谈谈地说，手下不停，继续往回拉网。

　　“我不去！”周永生强烈地挣扎起来，左右拉扯着网线。

　　“别挣扎了。走吧。”周灵儿手里猛地一收，网线瞬间往里收紧，周永生被勒得四肢攒缩起来，眼看就要成一个球。

　　“等等，等等，我跟你去！别勒那么紧！”周永生大叫起来。

　　这么容易就屈服了？

　　周灵儿愉快地松了松网线，说：“这就对嘛。”

　　刚准备打开地府之门，一低头，发现自己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影子。

　　夏天雨后的夜晚，月色尤其清朗，尤其是在当天的月色下，可以清晰的看见脚边延伸出去一道阴影。

　　刚才周灵儿站在这个地方的时候，周围一片都是竹林投下来的阴影，此时月亮西移，方才的阴影已经往后挪了一段距离。

　　周灵儿现在是灵魂状态，知道自己是没有影子这种东西的，见此不由得退了两步。

　　那道躺在地上的人影动了动，慢慢地站了起来。

　　“鬼啊…”身后的周永生喃喃说道。

　　周灵儿无语了，你以为自己有什么不同？

　　影子从地上站起来后，突然伸手向周灵儿抓去。

　　周灵儿一惊，来不及多想，把捆着周永生的网一撤，向那道影子兜过去。
　　它似乎有所准备，往边上一挪，闪了开去。

　　周灵儿正打算再来一次，结果那影子纵身往水里一跳，消失在潭水里。

　　周灵儿回头一看，周永生也不见了。

　　……

　　周灵儿咒骂一声，这些家伙，越来越滑头了。

　　她挣点积分容易么？

　　再一次往潭里抛出红线，往外扯，结果这一回什么也没有捞上来。

　　周永生跑哪了？跑回家了？这么快？

　　方才那个影子是什么？

　　周灵儿准备回周瑞家看看，结果红线察觉她大的意图，另一头飘到她面前，左右摇了摇。

　　“不要走？”周灵儿疑惑地说。

　　红线点点头，又往水潭指了指。

　　“水里？”周灵儿往那探了探头，说：“不是什么也没捞上来么？”

　　红线似乎沮丧了一下，但是又极力证明似的往那指了指，然后在空中圈出一个圆圈形状。

　　……

　　看来有必要下去看看。

　　对于这些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的地方，周灵儿一向是抗拒的，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呢。

　　又看了看那黑黝黝的潭水，周灵儿默默念了句：阎王爷，保佑我啊。

　　她也不知道阎王爷长什么样，反正没有见过，不过她也算是地府职工吧，念最大的那个官保佑总是没错的。

　　深深叹口气，周灵儿跳进了潭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