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六六神印

3、第 3 章

　　在周灵儿的家乡这里，七月十四，姑稔落满地。这一天是鬼节，水鬼要找替身，山鬼要吃人肉。水鬼凶猛，无论大人小孩一律都收，山鬼对于大人来说危险性相对要小一些，但是对于小孩子来说，是跟水鬼一样危险。所以在七月十四前后几天，人们都尽量避免近水，也不带小孩子上山，免得被山鬼勾了去。

　　只是农历七月，常有暴雨，河水泛滥，河边的农田很多都被淹没，各种河鱼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被淹没的农田里觅食，最多的是鲫鱼，常有小孩能用几根竹竿一上午钓起四十斤，几乎是鱼钩一放下去立马就扯一条起来。还有皖鱼，又肥又大，一条就有十几斤重，这种鱼比较精，一般在河道峭壁拐弯处，偶尔浮上来，能在水面上看见那一道缓缓游动的身影，似乎在蛊惑着不知道深浅的小孩：我在这里，看你能不能抓到我。还有其他长着利齿的大鱼，成群结队出现，令人看见了毛骨悚然。无数的小鱼，河虾还有田螺游荡在河里，水下田里的禾秆里，青草里，成为各种鱼类的觅食对象。

　　山上盛产野果，其中一种叫姑稔的果子特别受小孩的欢迎。乡村物质匮乏，人们经济拮据，大部分家庭都不会购买水果这一类不能填饱肚子的奢侈品。因此饱满色泽诱人而又带有些许甜味的姑稔就成为了小孩子的饭后水果。

　　这种灌木类果树山上到处都是，越是树木杂草茂盛的地方，结出来的果子越大越甜，很多小孩经常结伴在下午顶着烈日去山上采摘，用红色的塑料袋装着，拿回家泡盐水吃。若是不泡盐水便直接吃，便要便秘好几天。

　　七月十四是一定会来的，鬼节是躲不过的，每年都会有人死，只是不知道落在哪个人头上而已。

　　七月十三至十五间，地府会给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一个机会，重新到地府报道销账并轮回投胎。周灵儿最烦每年七月这个时候，因为这些非正常死亡的野鬼不归黑白无常管，归引路人管。
　　这几天，是三界公认的缄默期，各路神仙，道士，和尚，法师，地狱各司，对于世间的一切都放任不管，妖魔鬼怪可以随意外出捕食，但只限一对一，就是说如果你要找替身，最多只能杀死一个人，超了就要受到惩罚。因此百姓人家，为了避免灾祸，都会提前备好符箓以及防身镇宅类的法器，以免死得不明不白。

　　去年隔壁村有个年轻人七月十四那天带着个姑娘到河里玩，两个都是熟水性的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大白天，岸上还有几个一起耍的人，两人撑着的竹排在不到两米深的河边翻了边，竹排上的两个人在河里挣扎了几下就沉了下去，河边的人跳下去捞，在那一小块浅水的地方潜了半天都没找着人，结果过了几分钟，翻了边的竹排下就冒出来两具尸体。

　　周灵儿去年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还特意去那河里潜了半天，结果一个水鬼也没捞着。看来已经被别人收走了。

　　今年夏天周灵儿中考完，非常的郁闷，她差一分没有考上省重点高中，就是他哥哥之前读的那个，但是去读市重点是妥妥的了。老哥也高考完毕，结果成绩不大理想，已经定了要复读一年。
　　所以两兄妹同病相怜，在家被老妈念了一个多月了。

　　七月十三两点左右的时候，方才还阳光强烈，湛蓝的不见一朵乌云的天空，这会已经乌云密布，黑黑压压的云层翻滚着，占满了整个天空，似乎一伸手就能够得着。

　　周灵儿正躺在沙发上看漫画呢，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抬起头来，眼中映入一道闪电，紧接着，“喀拉”一声雷响，似乎要把这天地劈开了一样。

　　“嗒，嗒，嗒。”先是几滴豆大的雨点打下来，在瓦房顶上敲出几点深色水渍，然后“哗啦啦啦”的开始连成密密麻麻的一串一串的珠帘，再一会，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五米开外的景物完全被遮挡得一点影子也没有了。

　　“喀拉，轰~~”闪电一道接一道，雷声不停，震得人心惊。

　　妈的。周灵儿想。这么大了雷阵雨可不多见，看来今天又有活要干。

　　希望不在她管辖的范围内。

　　领路人也有自己的管辖范围，但是具体范围是哪到哪，却没有个明确的概念。一般都是周灵儿碰见什么，碰到的就归她管。听来的多半不靠谱，像去年那样，就扑了个空。

　　目前为止，她还没管过别的村子的事。

　　估计每条村子都有一个，通过经验，她是这么认为的。

　　黑白无常问啥也都说不知道，不了解，不归我们管。

　　地府那人也是，问什么都是沉默，沉默，沉默，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周灵儿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压榨的非正式编制的地府员工，收到了排挤和不公平待遇。

　　问题是要去哪里投诉呢？= =

　　暴雨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多才渐渐收歇，期间闪电雷鸣一直没有停过，刺耳的雷声如同炸开的响炮一样，一个接一个。

　　大雨后的傍晚的天空如同一块被洗干净的砚台一般，干净，清爽，带着令人喜悦的色泽。燥热的空气一扫而光，正是乘凉的好时候。

　　吃完晚饭，周灵儿和奶奶一起坐在门前的晒谷台上聊天。

　　晒谷台下是牛棚，牛棚隔壁是猪圈和茅厕。简而言之，这是一座用水泥板和钢筋搭建起来的平房。

　　晒谷台前面就是穿过整条村子的主路，主路尽头是周灵儿家，另一头连接的是公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这时候已经下午六点多了，周灵儿都能听见后面家里传来的新闻广播的声音。
　　奶奶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蚊子。

　　两人正说着话，看见前面远远的缓缓的走来一个人。

　　是住在村口的三奶奶。

　　三奶奶年纪也不小了，六十多岁，瘦瘦小小，背有些弯。此刻正手里拿着一把手电往上走。

　　待得她走近了，离着周灵儿他们这里十几米，眼看她要往右边拐过去了，奶奶才问：“三奶奶，去哪里？”

　　三奶奶站住小脚，微抬着头说：“去周瑞家。他家儿子永生的摩托车还停在我家前面那路口那里呢。被淋了一下午啦。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奶奶“哦哦”两声，问：“怎么停那里了？”

　　三奶奶解释：“我中午的时候，看见永生开到那里，背着一个电鱼机，说要去电鱼给老婆熬粥吃。他老婆花莲不是快生了嘛。”

　　周灵儿眼皮跳了跳。

　　村口外面连着公路，公路另一边是农田，还有一条连着大河的小溪，夏天的时候雨多，河水涨起来，很多鱼便顺着各条溪流游进来。

　　这些小溪一般都顺着山脚蜿蜒，除了鱼外，还有泥鳅黄鳝螃蟹小虾等。

　　小的时候，周灵儿老是跟着哥哥和村里别的伙伴去小溪里面捉鱼，用一个簸箕，就能捉到很多漂亮的小鱼儿，长长的带着漂亮的尾巴。捉回来了也不吃，放缸里养着，每天去看一下。

　　所以她很不喜欢电鱼机这种东西，两块大电池装在塑料盒子里，跟书包一样背在背上，盒子下面拉出啦两条电线，连载一条长杆上，长杆是木制的，尽头绑着两根绞在一起的铁线，把那铁线插进溪水里，然后通电，水里的鱼就会被电死或电晕，翻着白肚子浮上来。

　　周灵儿觉得这是一个残忍的机器，这几年村里用的人多了，溪水里的生物也几乎绝了迹，因为这一竿子下去，死的不光是鱼，除了石头之外，其他有生命的生物都会被电死。溪水渐渐的失去了活力，变成死水一样，除了依旧干净之外，再也看不见水底游曳的小鱼和爬来爬去的螃蟹，还有会把身子埋在沙里，只冒出来一个头的泥鳅了。

　　奶奶摇了摇扇子，说：“哎呀，他这几日都去电鱼的呀，被他妈骂了好几回了，也不去干活，整天背着这东西东西去玩。上瘾了都。”

　　三奶奶说：“哎呀，他刚从外面打工回来一个月，多少年没有干过农活了，要适应适应。”

　　“要鱼，去周灿家买两斤，绰绰有余。”奶奶说，“老婆肚子那么大了，电那点小虾小鱼回来顶什么用。”

　　明天就是七月十四，背着个危险玩意到处跑做什么啊。周灵儿想。

　　她有不好的预感。

　　中午出去，现在都没去把车子推回来，只能说人也没回来。

　　没回来还能去哪。

　　周灵儿双手支着脸，对三奶奶说：“三奶奶，赶紧过去吧，天要黑了。”

　　趁着天没黑透，出去找人还能方便点。

　　夏天天黑得晚，晚上七点多依旧还能模糊看清道路，但是对于一个老人家而言，太阳下山后就相当于摸黑走路了。

　　三奶奶赶紧跟她们告别：“那我走啦，我还要去叫他们把车推回来呢，放那里万一被人偷走了怎么办。”

　　奶奶赶紧说：“那你快去吧快去吧。”

　　两人又坐了一会，直到天完全暗下来了才回屋里去。

　　她们一直没有看到三奶奶从周瑞家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