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六六神印

2、第 2 章

　　过了两个星期，周灵儿从学校回来，她妈妈给她说了个大消息：“周斌爸爸快不行了。”

　　妈妈就是这个家的新闻报道者，周灵儿都不用出门就能听到这个村的全部消息。

　　“啊？”周灵儿吃惊地问：“怎么了？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没，”妈妈小声地说，“工地上出了事，水泥砖头掉下来砸到他脑袋了，听说破了好大一个洞，送去医院，那个带他进工地的熟人就跑路了，没两天，钱花完，医院就让其他工人带他出去，在工地上躺了快半个月了都。”

　　“怎么没人通知家里啊？”周灵儿问。

　　“其他人都跟他不熟，差不多都是外省人，都不会讲广东话，不知道他家哪里的，唯一认识的人又跑路了，还是村里的阿茂也上去打工，去他工地找他才知道的！”

　　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村子里有人出去打工，一般都会留个地址，日后要是有老乡出去了，也可以去找得到人，彼此还能有照应。

　　“阿茂去了，看到他躺在工地上单搭起来的一个破帐篷里，吓得赶紧跑回来了，听他说，被子上都是血，人动也不动，整个帐篷里都是臭味，估计没几口气啦，”妈妈唏嘘地说
　　。
　　周灵儿沉默起来。

　　周斌妈妈之前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才会心慌害怕，睡不着觉，求符保平安，看来亲人间是有无形的牵连的。

　　“周斌妈妈去深圳了吗？”过了一会，她才想起来问。

　　“阿茂回来那天跟她说，她哭天抢地的，别人叫她赶紧去看看，当晚就买了大巴车车票去深圳啦，这都好几天了，也没见人回来，都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这种情况的，估计医院都不收了，就算想回来，也没有车敢拉他回来，万一在车上就….不是太晦气了吗？”

　　“哎呀。”周灵儿叹气，周斌家实在是太倒霉了。

　　他家房子风水不好，那么偏僻的地方，远离人气，本来就容易招邪物，门口方位不正，明明房子下面就是村庙旧址，门口却不对着村庙的方向，偏要歪着对着一边斜路，容易招致神佛不满，自然不会保佑。房子在半山腰上，三面都是斜坡，无法行走，只有一面有条小路，而唯一的这条路只延伸到山脚，就给一条小溪截断了！就这样唯一的出路也没有了，整个房子都处于一种孤立无援的状态，这样的地方，真不知周斌爸爸当初怎么选的。

　　那个地方，太不吉利，没看见村庙后来都从那里迁下来到另一个地方了吗？

　　夜里十二点。

　　周灵儿在祖宗牌位前，点了一根长香。

　　先用双手平举香在胸前由左出而右收转了两圈，然后恭恭敬敬鞠躬三下，默念：祖先面前，请前人为我开路，子孙感谢，今日无鸡鸭鱼肉供奉，助我一次，明日还神。

　　然后捏着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炉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炉子上袅袅飘起一缕烟，周灵儿灵魂脱出□□。

　　面前已经不是自己家了，她现在脚下是一片荒地，四周都是黑糊糊的，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亮光。

　　周灵儿朝着那点亮光走了一会，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那亮光是从一间平房透出来的，平房不大，估摸着只有5，6平米，这一间房子孤独地立在平地上，四周什么也没有，连根草也没有。

　　房子有一个门口，没有门，也没有窗。

　　周灵儿径直走了进去。

　　房子靠里摆着一条案桌，上面有一盏油灯，她看到的光正是从这发出来的。有一个人坐在案桌后面，正埋头写东西，灯光太暗，周灵儿只能看到他前面的案卷，和一双手，看不清他的样子。

　　“你好，我找一个人。”周灵儿也不走近，站在离案桌好几步米远的地方说。

　　那人不说话，也没抬头，但是写字的手却停了下来。

　　“周永福。”周灵儿知道那个人听见了。

　　周永福就是周斌的爸爸。

　　抓着毛笔的惨白的手又开始接着往下写。

　　“还没有来，迟到了两天。”那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低沉。

　　周灵儿点点头，说道：“谢谢。”

　　那人笔下不停，仿佛从一开始就只有他自己一样，一直在不停的写。谁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坐在这里，在这个奇怪的房子里，保持着一样的姿势，写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案卷。

　　周灵儿知道这个人不会回她，说完谢谢后便直接转身离开了这个房子。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离开后，那双手把案卷往前翻了一下，提笔在一个名字上打了个叉。

　　回到家里，炉子里的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她想了想，没有回到肉身，直接又从阳台飘了出去。

　　她要去周斌家看看，临死的人都会惦记着回家，不知道周永福工地的具体位置，她去不了深圳，但是去周斌家时间还是够的。

　　一般来说，身体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内的话，灵魂也不归她处理，但是地府好像也没有硬性要求，这个处理了，说不定也能拿到积分。

　　刚到周斌家门口，周灵儿就看见了两座门神一样的黑白无常，正叉着手一左一右在门边站着。

　　看见了周灵儿也不做声，默默地盯着她看。

　　“进不去？”周灵儿冲他们笑了笑，门上贴着她爷爷上次给周斌妈妈画的镇宅符，把黑白无常挡在了外面。

　　黑白无常不做声，他们在等这镇宅符失效。

　　周灵儿看见他们两个就知道，周永福的灵魂在屋里。

　　世人都说黑白无常是勾魂的，好像这两个家伙一来，人就要死。其实恰恰相反，是人要死了，黑白无常才会来。

　　他们两个只负责把人死了后的灵魂收走，但并不负责那个人怎么死，什么时候死。
　　遇到这种情况，还得要周灵儿像仆人一样辛辛苦苦把灵魂收起来，送到黑白无常手里。这简直就像地主收粮一样。那两个家伙腿都不带动一下的。

　　周灵儿直接从门那穿了进去，这镇宅符只对邪物和阴间的东西有效，对她这种生魂没有效果。

　　她直接去了第二进屋子里周永福的房间。

　　房间里黑黝黝的，只有一张床，披着麻帐，静静地立在黑暗中。

　　“周永福。”周灵儿不想进那蚊帐里面，便直接站在房间门口喊。

　　房间里静悄悄的。

　　周灵儿屏息站了一会，又喊了一声；“周永福。”

　　喊完后她又等了一会，没有什么回应，转身便想离开。

　　一转身，正对上一张脸！

　　周永福满脸血，头发耷拉下来，已经被鲜血浸得一绺一绺的，脑袋一边塌窝了下去，身上衣服满是尘土与泥浆，正用一双死鱼眼一般的眼睛瞪着周灵儿。

　　周灵儿忍不住退了一步，他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

　　“不要喊。”周永福盯着周灵儿，似乎很生气，“他们会听到。”

　　听不到人家也知道你躲在这里。

　　“走吧，不要拖了。”周灵儿对他说。

　　周永福往后退了两步：“我不走，只要我不出门，你们别想带我走！”

　　“生死有命。不要勉强。”周灵儿平静地看着周永福说。

　　“为什么是我？我才四十二，三个孩子辍学打工，现在自己都养不活，老四还要念书，我死了，家里怎么办？我不要走！”周永福面孔狰狞，满是血迹的脸上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周灵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圈细细的红绳，说：“不要让我动手。”

　　这些本已死而没死的灵魂在世间滞留的时间越久，恶化得越厉害，最后会变成凶灵，去攻击活人。
　　那就是世人所见到的鬼。

　　而周灵儿的任务就是阻止这些灵魂变成鬼，在他们变成凶灵前，将他们带到地府报到。

　　周永福看见那红线，怒吼一声，向周灵儿扑过来。

　　周灵儿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红线蜿蜒而出，快速绕了周永福的身子几圈，然后一收，将他紧紧勒住。

　　抓着红线另一头的周灵儿把线一扯，周永福的灵魂便在空中被收成一个球状，只在那个球上露出一个脑袋。

　　“走吧。”周灵儿拖着周永福的灵魂飘了出去，身后的那个脑袋犹在怒骂不休。

　　结果出了院门，黑无常不见了，只有白无常在外面。

　　“带走吧。”周灵儿指了指后面的周永福。

　　任务又完成一桩，积分有望上涨，周灵儿简直想给自己加鸡腿。

　　“这个我们不收了。”白无常面无表情地说，翻开手里的本子，在上面一处写着周永福的名字的地方打了个×。

　　“为什么？”周灵儿错愕地问。

　　她的鸡腿没了。
　　辛辛苦苦出来工作，黑白无常整个过程连手指都没动，现在说不要就不要，周灵儿简直想掀桌。

　　“超时了，我们不收了。”白无常把本子合上，就要离开。

　　尼玛。什么鬼理由。好敷衍。

　　“等一下。”周灵儿连忙喊住他，她不能碰白无常，那样会沾到阴气，对她这种生魂来说，阴气就是硫酸，碰到就会被腐蚀。

　　“你们不收了那怎么办？放掉？”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开始地府不收死人了？难道说她经验不多，见得太少？

　　“这不归我管，通知你就已经超出我的职责范围了。”白无常冷冷地说完，便一下子消失在夜里。

　　周灵儿回头看周永福，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说不出话。

　　把线一抖，红绳从周永福身上松下来，收回到周灵儿手中。

　　“走运了。”周灵儿对还站在那发呆的周永福说，“回身体里去吧，兴许还能活过来。”

　　这灵魂离开身体那么久，重新回去，也不一定能和□□完全融合，严重的说不定整个就成植物人或者痴呆了，但是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也能清醒过来。

　　周永福木木地点点头，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周灵儿呼了一口气，往家里飘去。今晚又白忙活了，她的积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

　　谁也不想死，但是没有谁可以不死，她无法更改世人的命运，只因为她是引路人。
　　一个把所有不愿意离开这尘世的灵魂绑着进地狱的地府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