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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光黑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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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为左腿的彻底修复庆祝,但Alkaid不需要吃饭,所以晚饭实质上是我一个人的事。所谓的“大餐”,其实只是稍微用心做出来的一份拌饭。
Alkaid为我打下手。作为M'S,她并非与厨房完全隔绝,将细细的机械爪子换种用法,淘米洗菜、刮鳞切肉之类的也能充充行内。
但是,虽然她装备有全套能够精确探测油盐含量的仪器,也终不能与人的味蕾分庭抗礼,做出口味恰到好处的饭菜。
我的头有点痛,似乎从被骷髅们的“视线”吓了一跳开始的,几个小时过去,也不见好转。
身体的其他地方并无任何不适。普通的感冒不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果然是“越界”了么?记得父亲说过,我的感知力异于常人,可以发现很多人发现不了的东西,不过相对的,也容易受到很多人不可能受到的伤害。父亲的这话让少时的我耿耿于怀了很久,后来也渐渐淡忘,不过今晚的事情,让我又想起了父亲的话。
不行,现在不要去想父亲,我摇了摇头,努力将他的形象从我脑中挥散。
气温又下降了些许,和百多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大面积点对点的控温技术一直处于瓶颈期,家家户户还是通过统一的管道供应暖气。
并不是特别有效,我又另外加了一个取暖器。
温度适中的拌饭端上桌,浇上沙拉酱、蟹肉碎和芝麻,心满意足地坐下来独享。Alkaid自如地跳上饭桌看我吃,我伸手从沙发上的书堆中抽出一本《大陆语史稿》递给她,她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乖乖坐下来看。
打开收音机,正好赶上天气预报。
“为保证建州十六周年庆典顺利进行,经总府特批,北部黑石州将在近期实施大型人工消雪计划。由于雨云南移,预计未来一周,与黑石州南部接壤的赤岩州北区还会有数次较大的降水过程。”
看来将是水分相当充沛的一周呢。记忆中似乎已经很久没下雪或下雨了。
新大陆拥有一套相当完善的小气候调控系统,菁英学园所在的赤岩州属于学术机构密集区域,平日只需通过调控系统维持空气的温度和湿度即可,并没有多少降水的必要。
为什么连正常降水都排斥呢?说起来令人啼笑皆非,新大陆的机械程度非常之高,连地底都被各种精密的线路所占据。然而,新大陆最初的总规划师却是个冒进分子,这位冒进分子,在为地底线路设计依托平台时竟然完全没有将防水部件插槽考虑进去。
这个后果,最终由全面加装的气候调控系统来买单:一边是一次次地将雨季阻挡在门外,为绝对不能出大故障的地下线路们争取正常运作的空间,另一边是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亡羊补牢。
幸运的是,补救的措施如今似乎已经初见成效,至少是在有特殊需要的时候,已经有勇气将降水大大方方地让进门来,或者毫不愧疚地踢到“邻居们”那儿去。
今晚突降的大雪,也许就是气候控制的结果。
吃完饭,手脚麻利地处理完各种杂事,便开始工作:从今天开始,利用一切的空余时间奋战,将从前堆积下来的语言整理任务做完,为千川语的记录和研究腾出尽可能多的空间。
其实,手头的很多任务早已成为“死存”,要么因为资金不足,要么因为战争的不可抗力,要么因为委托方觉得价值太小而撤销合作,只留下一堆或残缺不全的资料,由得它们自生自灭。
不过,即使当下方言部的存续面临着极大的问题,“门面”的观念也从来就不是战争所能摧毁得了的:一个全科学园必须有最完善的学科配置,无论那些学科对民众生活的改善有没有作用,一个国立图书馆必须有最齐全的百科数据,无论那些数据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而这种“门面”观念,竟与札吉老师的立场殊途同归,虽然一个是为支撑学科和数据库,一个是为保存族群的“遗传密码”,但手段却是一样的:发掘,然后记录。
也算因祸得福,时至今日,像札吉老师和我这样的语言“考古人”已经所剩无多了,受益于这种“稀有”,十年来我们得以守住最后一块立足之地,得以在建设性学科们的夹缝中得过且过,一边聆听濒危语言们的微弱呼吸,一边见证自家行当的逐渐没落。
雪仍在下,天地之间一片宁谧,Alkaid也一直在看她的书,一声不响的。
我一刻不停地翻看、整理着资料。实在是太安静了,就连指腹擦过纸张的声响都清脆而明晰。
待到工作告一段落,抬头看钟,竟然已经十一点半。
没有北斗教授的任何信息,打开邮箱,也没有任何新的邮件。
“晚间我会将这两个词的字形和录音发给你!”
突然想起他趴在车窗上、告诉我千川语中“雪”与“寂”之间有着密切联系时的样子。
他是迫切的。
难道他现在还在医院?都这么晚了。
存好完成的文档,顺手登陆了“核爆孤儿之家”。
“Max”的头像是灰色的,近期也没有发表新帖。
而“Judem”竟然在线,他又带来了一首新的曲子,但所用的乐器不是小提琴,而是口琴。
曲调虽简单,然而清新柔美,别有一番韵味。
困意渐起,头还是有些痛,于是退出论坛,关机,洗漱,上床。
——反正他今晚没给我,明天也会给我。
我的床靠窗,窗帘拉开了,仅留一层轻飘的窗纱,透过窗纱,看得见被万家灯火映得发黄发红的天空,也看得见渐下渐疏的雪,以及积雪们发出的微光。
Alkaid趴在我的枕边,轻轻摇动她那细细的金属尾巴,除过锈的金属外壳反射着窗外的雪色,非常漂亮。
突然发现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我的芯片有分步记忆功能,”Alkaid说,“今晚我一直在分析北斗教授在我身上的所有操作。”
“结果?”
“令人吃惊,”窗纱飘动,抚皱了窗外透进来的雪色,使她眸子中的金黄忽明忽暗,“他的每一个操作仿佛都经过极其缜密的条分缕析,有些操作手法甚至比专用软件的计算结果还要巧妙!”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而这些操作最直接的效果,是可以将我的痛苦降到最低。”
“是么?”我有些微的感动,“不过,他本来就是医生,如何减轻病人的痛苦,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可我毕竟是机械,”她坐起来,“对机械原理如此了如指掌的医生并不多见——不,简直是绝无仅有的。”
我的心突然一动。
——对的,机械本不该是一个医生的强项。
而我,却一直处于某种错觉之中。
是因为Alkaid在我心目中不是一具机械,还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当Alkaid是一部机械呢?
救治伤患,修复机械,这两样形而上有所关联然而实际操作截然不同的东西,竟在他的手中达到了天衣无缝的统一?
“他的技能远不止如此,”她说,“你还记得上次更换零件时发生的事么?”
“当然记得!”我差点从被窝里跳起来。
当然记得,半年前那场极其不快的经历:半年前的某天,Alkaid身上的问题零件突然集体罢工,导致她整个躯体剧痛,本来切断动力回路可以暂时消除她的痛苦,但那时她的内置操作系统由于身体剧痛的刺激处于宕机状态,贸然断开链接只会对她的人工头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只有抱起陷入疯狂的她直奔州内最顶尖的维修中心求救。
赤岩州是新大陆学术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州内最顶尖的维修中心,也就代表着新大陆最好的维修技术。
明明是维修淡季,明明之前有所预感而提前挂号,明明只是更换几个零件的问题,然而维修中心却以Alkaid型号与标准不符、身体已经过度老化为由拒绝提供任何帮助。
任我如何哀求,如何威逼,如何许下重金,如何证明信用,都不为所动。
极度愤怒之下,我砸毁了维修中心两台精密器械,随即被闻声赶来的防暴警察出示逮捕证。
在这个高度机械化的社会里,M'S成了一种身份标志。一个极度残破的M'S,背后必定有一个极度弱势的主人,而一个弱势的主人,则意味着他所从事工种的低价值。
——甚至无价值。
那时,距札吉老师过世已经半年,我仍记死他的临终托付:一定照顾好Alkaid,一定助她闯过所有病痛的难关。因为她是札吉老师的思想在这世上的唯一延伸,也是实现濒危语言研究学科传承的唯一纽带。
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好拨通了那个人的电话。
最终是由那人亲自出面,寥寥数语,就让维修中心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召集专家,终于帮Alkaid捡回一条命。
我花了近半年的时间,通过各种渠道各种方式偿还这份天大的人情。直到上个月,我才完成那个人交给我的最后一单任务。
此种经历,一生一次足矣。
维修中心最顶尖的机械师也不过尔尔,一共只更换三个零件,便足足花去了五个小时,其中有三个多小时花在零件的加工和调校上。
然而,一样的程序,一样的工作,一样的激光切割仪,两个零件,一样的操作到了北斗教授手中,却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如此的差距,堪称天壤之别。
“说他是一个天才绝不为过。”Alkaid说。
这时,我却突然莫名想起帮他倒茶时那诡异的一幕。
“Alkaid,”我翻了个身,将手轻轻搭在她背上,“北斗教授在切割零件时,我出去帮他倒了杯茶,你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
“那期间,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Alkaid的金黄眼睛一闪。
“就是……”
我突然不知应该如何表达那种感觉。
难道要告诉她,我觉得那些骷髅在那短短的几十秒间都在看着帘子那边的他?
“没有任何异常,”Alkaid摇摇头,“整个下午,我监测器上的所有数据都是稳定的。”
“是么?”
这答复来得太快,我将信将疑。
可是,我到底在怀疑什么呢?
头又开始疼起来。
“阿光,睡吧,”Alkaid咬住被子的一角往上拉,帮我盖好,“你好像有点感冒了。”
“嗯,”睡意再次浮上脑海,“晚安。”
“晚安。”Alkaid跳下床,跳进了衣柜里。
Alkaid不需要充电,不需要加油,她的动力源是一个迷,导师从未告诉我,我也从不深究,并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她不需要睡眠,每晚当我进入梦乡时,属于她的阅读时光却刚刚开始。
衣柜里的灯光透过柜门,在地上铺成橘黄色的薄薄一层,让人安心。
头仍有微微疼痛,然而周身温暖,窗外的雪色透过窗纱漫进来,照得我睁不开眼,困意仿佛脑海中高涨的潮水,汹涌澎湃地袭来,仅存的一点意识就是仅存的最大那块礁石,终于也被逐渐地吞没。
……
…………
迷迷糊糊的,身体似乎漂浮在半空之中,四周一片黑暗。
仍旧清楚记得进入睡眠的每一件事:做饭,看天气预报,整理材料,上“核爆孤儿之家”,与Alkaid谈论北斗教授,然后回忆一段惊险万分的过往……
意识突然再次浮出水面。
——却是另一个“水面”:
因为我的身体竟然不能动了。
属于自己的,只剩下思维和眼睛。
看不到隔壁房间的灯光,窗外的雪色也消失了——不,原先那扇窗的位置,好像突然变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堵墙。
没有一丝风,之前轻微的头痛瞬间被放大了数十倍,身体也发起烧来,胸口似乎压了一块石头,呼吸也变得沉重。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潮湿霉味。
意识已经变得异常清醒。
我身处的地方不是我的房间。
——这是……我的梦境?闭紧因为高烧而酸胀不堪的双眼,眼前的黑暗却突然变成了一片血红。
是灯光。我感到头顶有一盏灯,正发出刺眼的光芒,我甚至感觉到它所散发出来的热度,正透过身上的那条同样散发着潮湿霉味的被子传递到我同样发烫的全身。
将手盖在额头上,慢慢睁开酸胀的眼睛,指缝间透进来的光亮刺得眼睛发痛。
我揉揉眼睛,努力去适应那光线。
是一盏结满了蛛丝的、裸露的五烛光吊灯,它与粗糙得几乎无时不刻都会掉下灰白漆片来的天花板之间,连结着一根满是油污的破损电线。
吊灯上围着几只黑色的飞蛾,令人不安地飞着扑着,撞上灯泡发出“叮叮”的轻响。
这是哪里?
还没等我回过神过来,那盏灯的光线突然变亮了,好像在一个瞬间增强了数十倍似的。
“乓”的一声,四周重新堕入黑暗。
有什么锐利的东西溅到了脸上,用手一抹,好痛,指间还带着些许血腥的粘稠液体。
灯泡爆炸了,我被飞溅出来的玻璃渣子扎伤了脸。
——是那个梦?又是那个梦?
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伸手在枕边胡乱摸索。
和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我摸到一个手电筒。打开来,惨白的光线扫过视野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到处是布满灰尘的杂物。
床头柜上放着一些应急药品,我躺着的铁床下,放着一个军用水壶,以及一箱崭新的压缩饼干。
我在防空洞的最底层,只有比普通轰炸严重得多的情况发生时,才会启用的层级。
床的对面,是一扇斑驳的铁门。
“砰”的一声,铁门被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与那一天一样,他两颊微微凹陷,嘴角因为面部潜伏的病灶而略略倾斜。
可他的笑容依旧和蔼可亲。
我魂萦梦绕、至死也忘不了的面容。
“爸爸!”情不自禁地喊道。
泪盈于眶,我赤着脚跳下床,飞奔着扑向门口那个人。
把头深深埋入他怀中,闻他身上既熟悉又陌生的、与我血肉相连的味道。
是的,是梦,我变小了,身高只及他的腰。
我无比贪恋这个梦,他有多久不曾入过我的梦了呢?
他死无全尸,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偶尔造访的雷同梦境中凄惨地回忆他的音容笑貌。
“小光,爸爸真的没有骗你,《王子与贫儿》给你带来了,刚才邮差经过我问了下有没有妈妈的信,所以才耽搁了。”
记忆顺理成章地往前回溯了一刻钟。我记得一刻钟前,他突然叫醒了午睡的我,告诉我他想起我一直想要的《王子与贫儿》被收纳在地下室的一个柜子里,让我和他一起下去拿。
原以为是早已被布置得妥妥贴贴的有榻榻米、有书架和茶器的地下一层,结果我却被带到了地下三层,倒腾了所有的破烂柜子后说没找到,就让我躺床上继续睡,自己离开了。
现在,他回来了,他在床头柜放下满满一袋子我爱吃的零食,又把《王子与贫儿》塞到我手里。一边安慰着我,一边抱我回到床上,打开应急灯,从药箱中找出镊子和伤药,为我取出扎入脸颊的玻璃渣子,然后仔细地上药。
这一系列举动现在想来都是那么的奇怪,只不过那时我根本不懂。
他的通讯器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个不详的东西,我死死盯着它。
比预料中来得快,它响了,尖利的铃声,伴随着发出幽灵般绿光的信号灯。
“不要接!我不准你接!”
我伸手狠狠一拨,将它拨落地上。
这次我下足了狠劲,希望将它彻底摔碎摔烂。
然而只是徒劳。
每次都一样,他从床上跳起来,急急地拾起它。
“对,是我,”他走到应急灯照不到的暗处接听,语气平静得让我感到害怕,“什么……?好的,我马上去!你也要注意安全!”
“爸爸!”我忍住脸颊的疼痛飞快地跳下床,紧紧抱住他,“不要去!出去你会死的!”
“死?”他低下头看我,摸我的头,满脸的慈祥,满脸的爱怜,满脸的啼笑皆非。
他温柔地说:“小光,你在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我尖叫,“他根本就是——”
喉咙突然一紧,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钳制住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只准经历,不准改变。这是梦境的规则。
只能紧紧抱住他不放手,贪婪地吸取他身上的每一缕气息。
即使是梦境,可每次都那么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仿佛是带着淋漓的鲜血穿越时空而来。在这个可怕的梦里,我虽有成年的意识,情感却牢牢受制于□□,停留在童蒙状态,心底翻滚起的任何情感思绪,只能毫不掩饰地用最最直接的方式宣泄。
“哎,小光乖,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不听话啊。”
人生的第一次,他对我声嘶力竭的哭喊不为所动。
我撕掉了他给我的《王子与贫儿》,在我放肆的哭声中,他在占了满满三面墙的货架前麻利地挑拣着药物,很快装满了一个小箱子。
借着应急灯的光线,我看见他在箱子外面仔细封上一层又一层的铅膜。
“小光,”他俯首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放心,我马上回来,回来时会有一个big surprise噢。”
我气得一口咬住他的手臂不放,然而无济于事,隔着一层衣袖,他轻松地抽出他骨瘦如柴的手,在我额头烙下重重一吻,然后,转身离开。
额头残留的温暖尚未退去,斑驳的铁门已重重关上,将他的背影彻底阻挡在门外的修罗世界。
至此,永别。
“爸爸!!!”
短暂的重逢,每次都是以雷同的方式演绎,欣喜若狂地开始,悲痛欲绝地结束。
我在梦中哭到脱力。
头疼欲裂,高烧持续不退,意识又逐渐模糊起来,身体仿佛飘在半空,应急灯的惨白光线逐渐减弱,在周遭的黑暗中化开,渐渐地由刺眼的亮白,变成柔和的半银白。
那股潮湿的霉味也淡了,不知不觉间,感觉似乎有风擦过鼻尖。
“阿光,阿光!”
有人叫我,似乎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是Alkaid的声音。
睁开双眼,又见熟悉的雪色。头没有那么疼了,身体也稍稍退温,一丝冷风挤过窗户的缝隙抚过我的额角。
外面新鲜的空气也被带进来,很舒服……
我醒了,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正对上Alkaid金黄的双眸,当中尽是焦虑与关切。
“我怎么了?”我问道。
喉咙依旧有些发紧,梦境对身体的影响尚未完全退去。
“发烧。”她的眼中满是深意。
“多久?”
“就一两分钟。”
我摸摸眼角,涩涩的。
她一定也看见了。
“没什么大碍,不需要吃药,”她跳上床头柜为我倒了一杯水,“多喝水,到明晚应该就能完全恢复,我去帮你拿退烧药。”
她跳下床头柜,跑到房间另一头的药箱里翻找,不一会儿叼来一个药盒,用爪子撕开封套递给我。
“阿光,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吗?”她问。
“我梦见我的父亲……”
我服下了药。
梦境中被催生的感情已随着梦境的结束渐渐平复,我旋开台灯,让橘黄的柔光洒满一室。
“你似乎很久没梦见他了,”她说,“上一次是半年前,我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的第二天。”
“你记得这么清楚。”我爱怜地刮刮她的下巴。
“你的反应从没有像这次这么激烈,”她在我枕边坐下来,“这次……你肯告诉我梦境的全部么?”
雪停了,气温开始下降,窗外的万家灯火渐次稀疏,夜的黑,雪的白,透过薄薄的窗纱映入我的眼帘。
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发着高烧从噩梦中惊醒,欣然发现身边还有一个堪为知己的同伴,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小病真是个好东西啊,能够让人卸下远远近近一切无谓的防备。我和Alkaid虽然亲密无间,但各自还都保留着心底些许秘密。
札吉老师之于Alkaid,正如父亲之于我。
我和她,随时为对方敞开心扉,随时欢迎对方的倾诉。
“我这个梦,是真实发生过的。”我说。
该从哪里讲起呢,一触及关于父亲的记忆,我的思维就一片混乱。
唯有在脑海中慢慢梳理,慢慢将记忆转化成可传递、可被对方接受的语言。
“我的爸爸是一名医生,我五岁的时候,他在一次军事救援行动中不慎遭受大剂量辐射而患上了绝症。因为这个事故,我极其痛恨军方,他们根本没把像爸爸这样的医生的命当回事,那些为他们准备的单薄铅衣偷工减料,根本对辐射无能为力。
爸爸生病后仍然坚持工作,但是工作的时长远远不如从前了,因为他要定期接受化疗。不过,身体状况允许的时候,也继续做一些研究,甚至主导几台手术。
五岁的秋天到七岁的冬天,对当时小小不知疾苦的我来说,是十分温馨的时光。妈妈在我年幼时便已不在,而爸爸还没生病的时候工作很忙,我经常见不到他,只能待在保育所由老师照看。而父亲生病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在那短暂的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几乎能够与爸爸形影不离,日夜相伴。或许是我那时根本不懂事,又或许是他掩饰得太好,以致我成年后没有任何关于他病痛的回忆,反倒是他最喜欢喝的香片和那满满三面半墙的书,顽固地扎根在脑海深处。
“七岁的那个冬天,战争突然爆发了,他本想带我离开,却因种种原因屡屡受挫。无奈之下,他便将家中的很多东西搬到了开挖在院子下方的防空洞中,其中包括很多药物。每天我都跟着他在屋子与防空洞之间来来回回,竟也毫发无损地避过了大大小小的轰炸。
“然而,毫无意义的战争整整持续了一年,先是青壮年上,青壮年不够了,妇女儿童补上,妇女儿童不够了,老弱病残补上。由于治疗跟不上,爸爸那时身体已经虚弱不少,但还是尽可能地接诊周边的受伤民众。
“战争令整个国家都陷入疯狂,独裁的军方夺取了政权,他们只知道杀,杀,杀,杀敌人,或者杀自己。当意识到自身根本没有胜算时,竟然开动宣传机器,煽动民众进行一次又一次自我毁灭式的袭击,意图利用民众的鲜血,从失败中挽回一点点尊严。
“血战持续了一个月,敌军终于被彻底激怒,决定投下核弹彻底结束战争。我所在的城市,便成了他们的目标。
“他们连爸爸仅剩的一点价值都榨取,爸爸被强制征召,他接到了军令状,任务是药物输送。他想送我离开这个国家的最后努力也以失败告终,边境线已经彻底封锁。
“爸爸视救死扶伤为自己的天职,形势越是恶劣,他的医者仁心则越是勃发,他唯一的软肋就是病患,此种军令状一出,对他无异于立判死刑。我那时还小,却凭直觉知道他即将面临的极其可怕的事件,然而什么也做不了,唯有仗着他对我的珍视,祈祷战争赶快结束,让那道可怕的军令状成为一纸空文。
“可是,核爆过后仅仅十分钟,爸爸就接到了电话,就是那个电话,将爸爸推上了绝路。”
那阵刺耳的铃声,以及鬼魅一般的绿色提示光,至今仍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它是爸爸的催命符,也是我童年的休止符。我至今仍不明白,短短的那二十秒中,那个人,究竟在电话里说了什么,让爸爸连一秒钟都不愿耽搁,就那么抛下我,义无反顾地奔赴死亡。
十六年后的今天,爸爸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而那个人,却在多年之后毫发无伤地归来,在新大陆的崭新政权下呼风唤雨,一路高升。
那个人,曾是爸爸的同窗兼挚友。
“然而,爸爸不是死于黑雨,也不是死于辐射后遗症,而是在送药的途中,被地面大群陷入疯狂的民众围攻,重伤而死。”
与爸爸的最后一面,是在核爆过后一周,我在救助人员的怀抱中,隔着一层特制车窗、一层防护面罩见到的。那辆破旧的大卡车就停在我的眼前,一具具或焦黑或残缺的尸体被身穿特殊防护服的清道夫抬起往上扔,连最劣质的尸袋都不提供。的遗体就在其中,形容之惨,完全无法用语言来表述。可我还是认出了他,就凭着血脉相连、朝夕相处的那一点点残存的心有灵犀。
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清道夫们扔上卡车,与那些置他于死地的人一起,被运往某个地方集中焚毁。
核爆过后不久,政权更迭了,爸爸依旧被追授“运输者”勋章。得这个勋章的人本多如牛毛,不知为何,我却获得了一笔可观的慰问金,并被送进最好的福利院寄养,直到长大成人学得一技之长,能够养活自己。
“后来我查阅资料,才略微窥得爸爸那时所经历的地狱图景:在地面直接遭遇核爆的人,皮肤会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整块撕下,严重者肌肉甚至会从骨头上脱落下来,不仅如此,他们断手,或断脚,或全身焦黑,或肠液横流,或脑浆迸射;河流之中堆满尸体,一片血红;核爆过后一小时内,□□般粗大的黑色雨点会密集降落,它们含有极强的辐射性,是水做的烈火,火上浇油般地灼伤大地和皮肤,那种淋遍全身的地狱般的剧烈痛楚,非亲身经历者绝不能体会。”
爸爸的死,于我有切肤之痛,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我对那些直接置他于死地的凶手恨意渐消,他们不过是被剧痛和恐惧蒙蔽,才不得不丧失人性,化身豺狼,去争抢爸爸手中杯水车薪的药物。
“我该恨的是战争,还有,那个人。”
即使,直到爸爸死亡的前一日,他们的友情都不曾破裂。即使,从爸爸死亡之日起,他便销声匿迹,好像从未在世上存在过一般,直到以身居高位者的姿态突然出现在新大陆。
“阿光,”Alkaid说,“那次他们不肯对我施救,你就是求助于‘他’才把事情摆平,对吧?”
我点点头。
“我保证,”Alkaid上前一步,将细细的爪子搭在我的手上,金黄的眼睛在雪色的映照下异常美丽,“我保证,那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听到她说的话,我内心五味杂陈,机械不同于人,是很难通过自身维护和保养以延缓躯体机能衰退的。
但是,内心也突然盈满了一股暖意,就因为Alkaid的这句话。
“睡吧,”Alkaid用嘴巴咬起被子的一角往上拽,帮我盖严实,“明天还要工作的。”
“好,晚安。”我关了台灯。
“有事叫我。”
“嗯,有事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