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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地狱视线 ...

  •   第一次的合作,因为词语引申义的小小插曲拖延了十分钟,在晚上七点四十分的时候结束。
      “Alkaid,”他关了计算机,走到我这边来,“按照约定,今天为你修复左膝。”
      Alkaid扭头看我,我点点头,她便顺从地垂下耳朵和尾巴,放松了身体。
      他抱起Alkaid,走到上次放除锈器的地方。拉开帘子,除锈器已经不在了,换成了一个平整的机械台。
      我也掀开帘子凑上前看。
      “很复杂吗?”我假惺惺地问,“需不需要花很长时间?”
      “是半月板的问题,螺丝不合规格,主体的超合金片虽然没什么磨损,但柔韧度远远达不到标准,”他打开机械台上方的无影灯,又拿过一个小巧的金属箱子打开来,里面装着各种精细工具,“在负担90%以上运动功能的腿关节上随便用这样的零件,实在要命。”
      我的脸微微发烫。
      “还好,”他将撬开来的Alkaid的左膝金属外盖放到一边,侧过身仔细挑起箱子里的零件来,“半月板零件的问题还没有波及开去,只要更换一下零件就好。”
      “一个零件会影响到全身?”
      “当然会了,”他从箱子中挑出一颗崭新的螺丝,以及一块崭新的超合金片,“零件与零件之间总是在相互磨合的,而个别不合规格的零件会改变磨合的良性特质,使合乎规格的零件发生异变,如此连锁反应下去,自然波及全身。”
      “那不就像癌细胞一样吗……”
      “是的,”他用特制的扳手旋开Alkaid左膝上那颗有问题的螺丝钉,使了好大力气,额头都出了汗,“Alkaid的零件型号与新大陆的标准完全不符,我得把替换零件做一点改造才行。”
      “很复杂吗?麻不麻烦的?”我只得重复某个无聊的问题,“需不需要帮忙?”
      “这忙你也帮不上……”他停一停,一手撑住机械台,一手撩起Alkaid的左膝端详着,“不如你帮我重新泡杯茶吧,茶叶在饮水机下面抽屉的罐子里。”
      “啊,好好。”我如获大赦。
      掀开帘子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他的那杯茶已经凉了,没怎么喝过,还剩八分满。
      端起杯子,走到人骨和单独头骨们包围着的饮水机前,照着他之前的步骤为他重新泡了一杯香片。
      帘子那边响起了类似切割金属的声音,并不刺耳。
      转身,突然注意到那些人骨和单独头骨们,它们和先前一样耷拉着脑袋,没有人动过它们,摆放的角度与我刚进门时一样。
      然而,总感觉有那么点儿奇怪,明明是稍微朝向与饮水机有着一段距离的沙发的,为什么总有那么几个瞬间,让我觉得那些空洞的眼窝似乎藏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视线”?
      就像在看肖像画,无论你走到哪个地方,画中人的目光总是跟随着你。
      如果是跟随着我倒也罢了,毕竟我是看“画”的那个人,如果是盯着沙发也罢了,毕竟它们是稍微朝向沙发的,这同时也可以解释我刚进门时看到的诡异一幕。
      可是,那些“视线”现在又好像并不落在我和沙发之间的任何一个之上……它们到底在“看”什么呢?
      我壮着胆子站到它们中间,想象自己是它们中的一员,融入它们,为自己的视线确定一个与它们一致的“方向”。
      札吉老师说过,本质为振动波的声音,或者本质尚且不明的视线,都像是漂浮在空气中的、有着固定方向的细小“纤维”,尤其是视线,只要有能力将它们“拧”成一股……从空洞的眼窝开始,捕捉每一丝隐约的不寻常,一点一点的搜集,聚拢,一点一点的捻出一条“线”来。
      端起茶杯走出它们的包围圈,从空洞的眼窝开始,置下一个起点,牵出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然后在“线”的另一端绑上即将投向目标的“爪钩”。
      凝神屏息,捕捉空气中的那一点点不寻常的脉动,借着第六感的惯性猛力一“掷”,让“爪钩”飞速掠过一路的无关杂物:沙发,地板、饮水机,办公桌,书橱……那道帘子。
      “视线”的尽头,是那道帘子。
      还有,他的影子。
      无影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打到了帘子上,微微晃动着。
      天啊!它们分明是在“看”他!
      登时毛骨悚然,几乎叫出声来。
      “摇光教授?”他的声音突然从帘子那边传来,“你还好吧?”
      “啊?”我急急刹住就要冲破喉咙的叫声,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我没事,马上就来!”
      从饮水机到帘子后面的机械台不过几步的距离,我却必须在这几步之间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头有点眩晕,耳膜也有些微的鼓胀。但我决定什么也不说,在这个科学高度发达、机械化高度扩张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肉眼看到什么东西而对你产生崇敬之心,相反的,还会狠狠地嘲笑你一番。
      “装神弄鬼”,在这个时代已经成了一句相当毒舌的话。
      是我太过敏感了吗?
      也许是的,那个似有似无、甚至或许都不能称之为“世界”的领域,于我虽说绝对不是召之即来,但恰恰是能够挥之即去的。
      只须,打消心底的任何疑虑,或者假设。无论那“疑虑”或者“假设”是已经成形的,还是仍旧混沌一团的。
      所以,还是将一切解释为“敏感”吧。
      掀开帘子的前一秒,我鼓起勇气回头望了一眼,骷髅们仍旧静静地立在饮水机的周围,耷拉着脑袋,裸露着眼窝。
      那些奇怪的“视线”完全消失了,它们不再“看”着房间内任何的一样东西。
      掀开帘子,无影灯的光有些刺眼。只见他戴着防护眼镜,背对机械台的前端站在一个仪器前面,将双手伸进仪器顶上的半圆型玻璃密闭空间内,用激光切割着什么东西。
      我将冲泡好的香片放在他的手边。
      “谢谢,”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快好了。”
      他戴着防护眼镜,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突然发现,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苍白了许多。
      是因为弧光的照射么?
      Alkaid静静地趴在机械台上,左腿膝盖以下部分被拆下来了。
      “痛吗?”我用手指缠绕着她那细细的机械尾巴,有节律地描画着摩尔斯密码。
      “有一点痛,但不用担心……我能忍受……”内置耳机里传来她略显疲乏的声音。
      这时,切割金属的声音停止了。
      “好了。”他走过来,摘下防护眼镜,将右手掌伸到我和Alkaid跟前摊开,当中是一颗经过了打磨的螺丝钉,以及两块切割成半月板形状的超合金片。
      我看到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初,没有了刚才弧光照射下的那种苍白。
      “将它们换上,Alkaid就能活动自如了,”他从工具箱中挑出镊子、钳子和螺丝刀各一支,然后俯下身看着Alkaid,轻声说,“接下来会有点痛,忍耐一下。”
      “是。”Alkaid点点头。
      他轻轻拍了拍Alkaid的头,然后开始为她的左膝装上加工好的零件。
      安装比拆卸复杂得多,一些部位的构造较为特殊,必须先行拆卸后行安装。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操作必须将器械直接插入零件之间的空隙才能进行。由于Alkaid的身体严重老化,很多按照机械参数规定严格预留的空隙已经变窄,甚至消失,所以这类操作会给她带来相当大的痛苦。
      可是Alkaid却很勇敢,一声不吭的,只在几个极痛的瞬间微微颤抖了几下而已。
      她的坚强,令我敬佩。
      我握住她同样细细的机械爪子,给她力量。
      饮水机中的水又沸腾了几次,时钟的指针从七时四十分转向了八时一刻。
      “好了,”他拧好Alkaid左膝金属外盖上的最后一颗螺丝钉,长舒一口气,轻轻拍了拍Alkaid的背,“Alkaid,现在你可以试着自己活动下,看能否适应。”
      Alkaid点点头。她先用两只前脚撑起身体,接着是右腿,最后才是修复过的左腿。
      试探性地轻轻点地,站稳,试探性地往前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稳健有力。
      Alkaid的左腿,真的彻底好了。
      在平安无事地迈开了三四步后,Alkaid轻巧一蹬,跳下了机械床,钻出帘子跑到门边蹦两蹦,跑回来,跳上机械床踩一踩,又跳下跑开,像只淘气的小猫一样。如此来回几次后,她转变目标蹿到了茶几上,似觉意犹未尽,又扑上仅有一尺之隔的沙发,在那上面调皮地打了几个滚儿。
      从札吉老师手中继承Alkaid的所有权已经一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兴奋。
      我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就是神经再纤细也无法完全体会失去一条腿的感受吧?更何况,Alkaid性格坚强,平日已表现得足够开朗豁达。
      心中有愧,我平日里对她的关照,实在太少太少了。
      “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你以后就不用老用袋子提着她到处走了,”他半倚着机械台,一手端茶杯一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看Alkaid在那儿兴奋地上蹿下跳,“Alkaid体积虽小,重量可不轻呢。”
      言语之间掩盖不住欣喜之意。
      Alkaid终于疯够了,跑回了我脚边。
      “北斗教授,”我说,“虽说大恩不言谢……”
      “我是一个医生,”他却只是闭眼浅浅一笑,“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所在,再者,让绝佳的人工头脑蜗居在一具残破的机械躯体内,本身就是一件很遗憾的事,”又蹲下身拍拍她头,“Alkaid非常的聪明,我很乐意继续帮助她。”
      他又看看墙上的钟,说:“时候不早了,今天我们就到这儿吧?”
      “好的,今天真是谢谢您了。”我说。
      “别客气……”他收拾好工具,“我们走吧。”
      终于不用再用狗包提着Alkaid走了,只让她记得跟上就好。不过狗包太大放不进随身包里,依旧得空空提着走。
      走出D107,站在走廊,室内的灯光照在对面的落地窗上产生反射,而眼睛又已经适应了光亮,一时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但耳朵还是灵敏的,感觉四周比下午更加沉寂。沉寂得出奇。
      他关了D107的灯走出来,落地窗的反射光倏忽消失,此时,我的眼睛也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窗外的景象终于款款映入眼帘——几束灯光斜斜地从楼上照下来,照在窗外的大树之间,或者更远处的广场一隅,竟然幻化出了一个供能工巧匠纵情挥洒技艺的天地。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能工巧匠,用他们的手,以地面为底,光源为顶,造出了一樽樽薄得吹弹可破的乳白色锥形琉璃罩。
      那一樽樽巨大而倾斜的锥形“琉璃罩”中,有羽毛状的细小东西正在不断地飘落。
      近处的树冠、树根、草地,远处的广场、屋顶,隐隐约约散发着断续的微弱白光。
      竟然下雪了。
      “难怪这么安静,”他说,“原来是下雪了。”
      “好久没看到雪了呢。”
      “为什么一下雪,世界就会变得那么安静呢?”Alkaid问。
      他低头看Alkaid,笑道:“因为雪会吸收音波。”
      “那是什么原理呢?”Alkaid又问。
      “雪花稀疏地聚合在一起,中间会存在许多小孔,和吸音板的构造相似,”他锁上D107的门,披上一件铅灰色的风衣,“音波进入小孔后,会在雪的内部产生乱发射,能量就这样被消耗掉了。”
      走到医学所门口,才发觉雪比原先想象的大,远远近近,都快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
      医学所门前的樱花树,除了温室屏障坏掉的那一棵,其余依旧顶着巨大的绚烂树冠,在夜色之中,我几乎要将它们与雪花混淆起来。
      他从自动租借机处取来一把伞。
      “虽说走到各自的车前只有几步路而已,”他将伞撑开,示意我靠近些,“还是用一下吧。”
      “谢谢。”我抱起Alkaid,钻进伞下。
      我和他的车,都停在几十米外。
      地上铺了一层薄雪,踏上去依旧能感觉到地面的浑厚坚实。因为摩擦的缘故,雪粒在鞋底与地面之间,随着我和他迈开的每一步,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细碎的雪花不停地落在伞上,也化作了点点虫鸣。
      耳膜微微有些鼓胀。实在是太安静了,仿佛全世界声音的来源都被压缩在我们两个人的周围。
      不禁用拳头捣捣耳朵,好让自己好受些。
      “我的母亲曾经告诉我说,如果发现屋外有不寻常的寂静时,掀开帘子看,八成能看到雪正在下。”他笑道。
      “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那确实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千川语,让他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事,而千川市,是毁于核子弹袭击……我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心中对于母亲的回忆,是否温暖大于哀伤。
      人脑之中,掌控母语与管理情感的区域十分接近,所以母语并不仅仅具有语言上的意义。新大陆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一个或已熟悉或仍陌生的异国他乡,母语对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来说,就像当初背井离乡时收入行囊的一抔土,装入瓶子的一捧水,从那以后,所有那些在不安和孤独的挤压之下,汩汩流淌出情绪深处的至为幽微的况味,唯有母语能够承载和消解,否则会让人消沉,或者发疯。
      在这方面我是幸运的,因为我的母语本就是现行通用语的亚种,它最大限度地帮我渡过了最难熬的头几年。
      我打开车门,他帮我撑着伞,直到我坐进驾驶座。
      Alkaid从我怀中轻车熟路地跳到副驾驶座上,用两只细细的前爪巴着车窗,看外面的雪景。
      关上车门,转头却见他仍旧站在车外,看着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北斗教授?”我摇下车窗,“您怎么了?”
      然而,他却好像没听见似的,依旧看着远处,思考着什么。
      那种姿态,让我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水乳交融的感觉。
      该怎么形容呢,此时的他,似乎完全化入了眼前这个白色世界,变成了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与亿万片正在降落或已经在地面堆积起来的雪花一起,分享同样的呼吸,同样的脉搏。
      仿佛此刻,世界就是他,他就是世界。
      和母语口音很难完全消除一样的道理,一个人曾经长期生活过的地方,会在他身上烙下深深的印记。一个人,当他处在他最熟悉的环境之中时,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与他身处其它地方时是截然不同的。
      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那多出来的一样东西,便是“无”。
      融入一切,无声无息,无边无际。
      ——可是,不应该这样的。
      据我所知,千川市地处温带,一年四季中,也只有冬季的一部分时间有降雪。
      而他此时的姿态,却让我觉得他已经在某个终日飘雪的世界里生活了无数个年头。
      为什么?
      “我想起来了!”他终于开口,语气竟是少有的雀跃。
      “想起什么?”我忙问。
      “千川语中的‘雪’和‘寂’,”他眼中突然大放异彩,成了我视野内唯一的绿,“也是字形相近,读音相同的!”
      雪更大了,他趴在我的车窗之外,一手插在风衣口袋中,一手撑伞,巨大的伞面甚至盖住了挡风玻璃的小小一角。
      他轻轻启唇,发出一串全新的短音,又重复一遍,似乎是在念给我听,又似乎是在自己进行确认。
      千川鼻音,在静谧的大雪之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柔和。
      雪,寂。
      一物,一感,在语言学意义上,彼此间似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然而,千川语竟赋予它们听觉上的引申关系,并且将它们固化成一对近形同音的词!
      这是我至今接触过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具备的。
      此时此刻,我似乎独占了一门几乎就要灭绝的语言所有的美。
      札吉老师身处九泉之下,欣慰之余,也许也会暗暗嫉妒一番的吧?
      “晚些时候我将这两个词的字形和录音发给你!”他说。
      “你现在去哪儿?”我问。
      “医院,”他直起腰,抖抖伞柄,抖下一阵小雪来,然后挥一挥手,“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再见。”
      “再见。”我也朝他挥挥手。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隔着车窗,隔着飘得愈发密集的雪,看他走向几十米外的车,看他开车门,看他坐进驾驶座,看他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调了个头,最后开进了茫茫的雪幕之中。
      “Alkaid,今晚吃大餐,”我转过头,“庆祝你的左腿彻底修复。”
      Alkaid并没应话。
      “Alkaid?看雪景看呆啦?”我忍住笑,“想什么呢?”
      “啊?”Alkaid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哈,没有,”我打开雨刷,启动车子,“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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